两人都穿着厚实的锦缎袄裙，披着带兜帽的斗篷，脸颊被寒气冻得微红。
柳叶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你们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不是说了不用送吗？”
他心里纳闷，昨天告别时，该说的都说了，孩子还在家里，她们怎么大早上又跑来了？
李青竹温婉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了让。
韦檀儿则朝后面那辆马车努了努嘴，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只见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再次掀开，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便于骑马的绛紫色胡服。
外罩一件镶毛边的同色短斗篷，乌黑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
她手里还拎着个不大的包裹，动作干脆利落。
贺兰英！
柳叶看见她，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贺兰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她步履轻盈，即使在冬日厚重的衣物下，也显得身姿挺拔。
她先是对着李青竹和韦檀儿爽朗一笑。
“姐姐们放心，交给我了。”
然后才转向柳叶，大大方方地一抱拳，声音脆亮。
“柳大东家，姐姐们担心你路上没人细心照料，硬是把我给塞过来了。”
“我这人粗手大脚的，照顾人可能不太行，不过跑跑腿，打打下手，或者路上遇到不长眼的毛贼，我这两下子还能派上用场。”
她说着，还特意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一柄装饰精美的短刀鞘。
气氛瞬间有点微妙。
柳叶看着眼前这个英姿飒爽，笑容爽朗的老朋友，脑子里嗡的一声。
贺兰英？
照顾他？
开什么玩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如今的贺兰英，长安城里是出了名的“老姑娘”。
二十五岁了还未婚配，性子泼辣直爽，和他柳叶交情相当铁，当年他搞街头外卖起家，人手不足，就是贺兰英帮他打通了几个关键坊市的关节。
两人合作过不少次，彼此都很欣赏对方的魄力和能力，是那种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可靠伙伴。
正因为太熟了，柳叶才更头疼。
这种熟人，突然被塞在身边当贴身照料？
他简直能想象这一路上会有多热闹。
他偷眼看向不远处的贺兰楚石。
果然，那位魁梧的侍卫统领面无表情地站在李承乾侧后方，但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复杂地在他妹子和柳叶之间来回扫视。
只有贺兰楚石心里门清。
他妹子贺兰英，之所以顶着世俗压力死活不肯嫁人，家里催了多少回都油盐不进。
根子就在眼前这位柳驸马身上！
打从当年并肩作战开始，他妹子那颗心就系在柳叶身上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柳叶先是娶了长公主，后来又收了韦檀儿。
儿女双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妹子呢，就这么耗着，倔得像头驴，谁也劝不动。
眼看就要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家里人急得上火，偏偏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茬。
如今倒好，两位夫人亲自把人送过来了！
贺兰楚石心里五味杂陈。
既是心疼妹子，又有点埋怨柳叶这木头疙瘩不开窍。
还有点担心妹子这次会不会又空欢喜一场。
他看着柳叶那副明显有点发怵的样子，就觉得一股闷气憋在胸口。
柳叶这会儿是真有点懵。
他看看一脸微笑的李青竹和韦檀儿，再看看眼前仿佛只是接了趟普通差事的贺兰英，最后目光扫过贺兰楚石那张快要抽筋的脸。
他心里哀叹一声。
两位姑奶奶啊，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让贺兰英来照顾我？
她不来收拾我就不错了！
贺兰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柳叶的僵硬，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
她把手里的小包裹往旁边一个竹叶轩伙计手上一塞。
“我的行李，找个空塞车上就行。”
然后转向柳叶，依旧是那副爽朗的语气。
“柳叶，别愣着了，人都到齐了就赶紧出发吧。”
“磨磨蹭蹭的，等会儿太阳出来雪化了，路更难走。”
“放心，我骑马就行，不占你的车。”
说着，她还真就朝旁边一匹系着的枣红马走去，动作娴熟地检查着马鞍。
李青竹和韦檀儿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笑意。
她们走上前。
李青竹温言道：“夫君，路上小心。”
“英儿性子直爽，人也细心，有她在，我们也能放心些。”
韦檀儿也笑着补充道：“是啊，路上也能多个照应。”
“家里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孩子。”
“好，好，辛苦你们了。”
柳叶干巴巴地应着，眼神有点飘忽。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点状态，提高声音对众人道。
“时辰不早，都上车吧，即刻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李承乾和东宫属官登上了华贵的马车。
贺兰楚石翻身上马，护卫在太子车驾旁，眼神复杂地又看了一眼已经利落骑在马背上的妹妹。
竹叶轩这边，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位大掌柜很有眼色地钻进了一辆大车。
柳叶看着贺兰英骑着马自觉地走到了车队中段的位置，似乎真的只是随行一员。
他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赶紧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向他那辆宽敞舒适的主车。
刚掀开车帘准备钻进去，身后传来贺兰英清亮的声音。
“喂，柳叶！”
柳叶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僵硬地回头。
贺兰英骑着马溜达到他车旁，微微俯身，脸上带着熟悉的，略带调侃的笑容。
“你那大氅后面的带子开了，风往里灌不冷啊？”
“快系上，别刚出门就冻病了，那我这照料的人可就失职了。”
她指了指柳叶的后背。
柳叶下意识地反手一摸，果然带子松了。
他有点尴尬，连忙胡乱地系上。
抬头再看贺兰英，她已经一夹马腹，清脆地吆喝一声。
“驾！”
枣红马小跑着超过了马车，跑到队伍前面探路去了。
那背影，飒爽依旧，仿佛刚才那句提醒，真的只是朋友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关照。
柳叶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地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摇摇头，赶紧钻进了温暖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