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河东,风已带了寒意,卷起晋阳城街道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行人匆匆的裤脚上。
城东的粮市,本该是秋收后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绷,空气中混杂着新米稻谷的清香,南瓜特有的泥土甜味,以及一种看不见的硝烟味。
粮市最大的“丰泰粮栈”后堂。
马周裹着一件灰袍,正对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皱眉。
他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映得他本就严肃的脸更添几分凝重。
油灯的光晕在他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那是连日操劳的结果。
“南瓜的价格,今日又压下去三文。”
李义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从外面走进来。
他抓起桌上一个冷掉的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老马,你是没瞧见永丰街上那几间崔家铺子的掌柜脸色。”
“啧啧,都快赶上咱们这南瓜皮了,青绿青绿的。”
马周放下毛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抛售南瓜压粮价,见效快,但非长久之计。”
“这南瓜,终究不是主粮。”
“百姓能吃一时,还能顿顿当饭吃?”
“崔家那边稳住小麦,粟米的价格,我们这点动静,伤不了他们的筋骨。”
他语气里没有李义府的兴奋,反而透着一丝忧虑。
“嘿,管他主粮副粮,能让他们肉疼就是好粮!”
李义府灌了一口温茶,眼神灼灼。
“再压三天!让他们的粮仓堆满金黄的南瓜!”
“我看他们还能捂得住多少银子来收主粮!”
“粮食期货那边,咱们放下去的空单,也该开始咬肉了。”
他说的空单,是他们利用竹叶轩票号在晋阳新设的交易所里,提前卖出大量明年交割的粮食期货合约。
赌的就是粮价会跌,只要交割时粮价真跌了,他们就能用低价购入粮食完成交割,赚取差价。
反之,若粮价涨了,他们就得赔钱。
“咬肉?”
马周苦笑一声。
“崔家在河东经营的根深蒂固,他们手里的存粮,怕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厚实,期货市场,他们也在大手笔接盘做多,跟我们对着干。”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啊!”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粮市屋檐下挂着的一排排干辣椒。
“更麻烦的是,‘谷贱伤农’这四个字,已经开始在崔家的茶馆酒肆里唱起来了。”
仿佛印证马周的话,粮市外的主街上,一阵喧哗声隐隐传来。
李义府眉头一拧,几步窜到门口,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
只见十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农户,簇拥在一个穿着绸衫,口齿伶俐的管事模样的人周围,正向粮市这边指指点点。
那管事的声音隐约飘进来。
“各位乡亲想想!”
“竹叶轩仗着有钱有势,拼命压价,南瓜是便宜了,可那玩意儿不当粮食啊!”
“他们这是在砸咱们的饭碗!”
“小麦粟米要是被他们压垮了价,咱们辛苦一年,汗水摔八瓣,最后能换回几文钱?”
“谷贱伤农啊乡亲们!”
“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还能有假?”
“他们竹叶轩安的什么心?”
“是想逼得咱们卖田卖地,最后都去给他们当牛做马!”
“对!说得对!”
“不能让他们把粮价搞垮了!”
“咱们种地的没了活路,他们倒好,赚得盆满钵满!”
人群的情绪被煽动起来,几个年轻气盛的汉子更是捏紧了拳头,看向粮市入口处悬挂的“竹叶轩钱粮行”招牌,眼神不善。
几个粮栈的伙计紧张地守在门口。
帘子放下,寒气被隔绝在外。
李义府脸上没了刚才的轻松,啐了一口。
“呸!崔家养的狗,叫得倒挺响。”
“谷贱伤农?那是他们囤积居奇,高价卖粮的时候伤农!”
“现在我们压价,难道不是为了城里那些匠人,小贩,苦力能少花点钱吃饱饭?”
马周走回火盆边,伸手烤着。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农民只看得见眼前地里的收成能卖多少钱。”
“崔家利用了这一点。”
“他们不会提自己高价卖粮时赚走的暴利,只会把矛头指向我们降价的行为。”
“这是阳谋,毒得很。”
“那咱们也不能干看着!”
李义府眼神一厉。
“他们煽动,咱们就安抚!”
“他们讲谷贱伤农,咱们就讲种粮没前途!”
他猛地一拍桌子。
“老马,把咱们准备好的告示都贴出去!”
“工坊招工的消息传遍四里八乡!”
“告诉那些农户,守着那几亩薄田刨食,不如把地卖给竹叶轩,拿现钱!”
“来咱们的工坊,农场做工,工钱月月结算,旱涝保收!”
“不比看老天爷脸色强?”
马周沉吟片刻,点点头。
“只能如此了。”
“双管齐下,一方面在期货和现货市场继续压制粮价,加大南瓜投放,挤压崔家的资金和存粮空间,另一方面,给农户出路,瓦解谷贱伤农’的恐慌,只是这农田买卖,涉及祖业根基,推行起来,恐怕阻力不小。”
“而且,工坊一时也吸纳不了那么多劳力。”
李义府冷笑一声。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先让消息飞一会儿!”
“你负责贴告示,安抚人心。”
“我去会会那些崔家的狗!”
...
很快,告示一张张贴满了晋阳城的大街小巷,以及通往周边乡村的驿站路口。
竹叶轩的伙计们敲着锣,扯着嗓子喊。
“招工啦!招工啦!”
“竹叶轩河东工坊急招人手!”
“熟手匠人,学徒,力工统统要!”
“管吃管住,月钱丰厚,月月现结啦!”
“竹叶轩农场招佃农!”
“旱涝保收,工钱加收成,比自家种地划算!”
“竹叶轩钱粮行,高价收购良田!”
“现银交易,绝不拖欠!”
“卖了田地换现钱,进工坊赚工钱,日子一步登天嘞!”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向四面八方。
晋阳城南门外,竹叶轩新开设的惠民工坊临时招工点前,排起了长龙。
大多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或者家里田少人多,日子紧巴的汉子。
他们好奇又忐忑地望着工坊里冒出的阵阵白气,听着管事大声念着工种和工钱。
“木匠师傅,月钱两贯!学徒八百文起!”
“烧火工,一贯五!”
“搬运力工,力气大就成,一贯二!”
“农场长工,管吃住,一贯三,外加收成分成!”
这个价格,在眼下的河东,绝对算得上优厚。
一个熟练的佃农,一年到头从土里刨食,扣除种子肥料,能剩下三五贯钱已是好年景。
而现在,干一个月力气活就能挣一贯多!
不少人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