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正对着刚洗漱完，同样换了一身利落小短褂小囡囡说话。
“囡囡啊，关在屋子里认图谱，那是纸上谈兵！”
“真正的良医，须识得百草之形，尝百草之味，知其所生所长之地！”
“今日爷爷就带你进终南山走走，咱们寻些新鲜的好药材去！”
小囡囡兴奋得小脸放光，用力点头。
“嗯！孙爷爷，我准备好啦！”
柳叶嘴角狠狠抽了抽。
进山？
才多大的孩子！
山路崎岖，蛇虫鼠蚁，万一磕着碰着。
一大堆危险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快步走下台阶。
“这么早就来了？”
柳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目光却扫过女儿那小小的身板。
“囡囡还小，山路怕是不好走吧？”
孙思邈转过身，红光满面，捋着银须。
“柳小子，莫要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
“雏鸟不飞出窝，翅膀如何硬得起来？”
“囡囡天赋难得，这认药采药，是当大夫的筋骨！”
“不去山野，哪能通晓药性药理？”
“就在终南山浅处走走，老头子我熟门熟路，轻车熟路着呢！”
他眼神炯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放心，明日日落前必定回来！”
柳叶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孙思邈说得在理，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更知道此刻强行阻拦，只会伤了闺女的心。
但那份老父亲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抗拒，转头对着院子提高了声音。
“席君买！”
“在！”
席君买立刻应声出现，步履铿锵有力。
“你带上护卫队里身手最好，心最细的八个人，跟着孙道长和囡囡进山。”
柳叶的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眼神锐利地盯着席君买。
“给我护好了！”
“山高林密，务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囡囡有一丁点闪失，我唯你是问！”
“孙道长也要照看好。”
后面这句，多少带了点无奈。
席君买抱拳，声如洪钟。
“东家放心，我定当寸步不离！”
“小娘子掉根头发丝儿，您拿我是问！”
他转身，对着已经点齐的几个精悍护卫低吼道：“都听见了？！打起精神，刀箭都检查利索！”
护卫们齐声应诺，动作麻利地再次检查装备。
孙思邈看着这阵仗，无奈地摇摇头，嘟囔了一句。
“柳小子，你这是去采药还是去打仗？”
但看着柳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小囡囡倒是全然不觉父亲的忧虑，她正忙着最后检查自己的小药篓和小锄头，小脸上洋溢着探险般的兴奋。
一切准备停当。
孙思邈牵起小囡囡的手，对着柳叶说了句“走了”，便要转身出门。
那一老一小，一个白发银须，步履矫健，一个稚气未脱，亦步亦趋，背影在晨光中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就在他们即将迈出府门时，孙思邈忽然回头，对着柳叶，眼神极其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柳小子，你放心。”
“囡囡这孩子，根骨清奇，心性纯良，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老头子我这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定会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我要让她，成为这世上医术最绝顶的人！”
这话像块巨石，狠狠砸在柳叶心口。
他看着闺女那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柳叶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府门方向，许久没动。
直到李青竹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好了，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李青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好笑。
“有孙道长在，还有席君买他们那么多人护着，就在近处山里，能有什么事？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柳叶回过神，叹了口气。
“我知道，就是…唉！”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说这孙老道，怎么就非要把囡囡往这条道上引？”
李青竹拍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孩子喜欢，有天赋，又有良师愿意倾心教导，这是天大的福分。”
“你啊，就是太紧张了。”
“咱们囡囡聪明伶俐，学医又不是坏事。”
“放宽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被妻子这么一说，柳叶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
他勉强笑了笑，道：“你说得对，可能是没事干闲的。”
“我得去书房看看河东那边的账目，许敬宗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用工作麻痹自己，这是柳叶惯用的法子。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对进山的师徒身上拽回来，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刚在书案后坐定，还没来得及翻开账本，许敬宗就进来了。
“坐。”
柳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河东那边怎么样了？这些天没动静，我这心里反倒有点不踏实。”
许敬宗依言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封漆封完好的信。
“正要向您禀报，这是马周刚加急送来的信。”
“局面，对我们越来越有利了。”
柳叶接过信，一边拆一边道：“先说说大概。”
河东的关键跳板，与崔氏的交锋是硬仗，他必须时刻掌握。
“激烈，非常激烈。”
许敬宗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
“崔氏在河东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底蕴深厚。”
“我们竹叶轩虽然势头猛，但毕竟是新入局者。”
“这几个月，双方在粮价，布匹，盐铁，甚至是漕运码头，都进行了反复拉锯争夺。”
“价格战打到白热化，双方都下了血本压价抢客源。”
“崔家利用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我们使了不少绊子。”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账册翻到某一页。
“损失确实不小，光是这三个月，河东道各分号因价格战导致的直接账面亏损，就达到了四十万贯以上！”
“再加上疏通关节，额外运输成本和被拖延造成的利息损失，总之投入很大。”
柳叶看着那数字，眉头微蹙，拿起马周的信快速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