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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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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关上没多久。

    张希安还站在前院那儿,手里虎符冰得扎手,脑子里正转着新帝那些话。王萱抱着虎符刚转身往后院走,还没走出月亮门。

    府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轻轻三下,是“砰砰”两下,很重,很急,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

    张希安和王萱同时停住,转头看向大门。

    王萱脸色一下子变了:“又……又来?”

    张希安没说话,快步走过去。他手指捏紧了,虎符的棱角还在王萱怀里,但他感觉那股子冰凉好像钻进自己骨头里了。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刚走没多久的新帝宋珏,还有冯公公,以及另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

    宋珏脸上那点闲谈似的笑意没了,就剩一片冷。他看都没看张希安,抬脚就往里走。

    冯公公和那年轻太监紧跟在后。

    张希安侧身让开,心往下沉。他冲王萱使了个眼色,让她快走。

    王萱没动,她抱着虎符站在月亮门那儿,看着宋珏又进来,眉头拧紧了。

    宋珏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转身看着张希安。

    “张将军,”宋珏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也硬,“朕还有一事。”

    张希安跪下:“陛下请讲。”

    “你儿子,”宋珏说,“张修生,在哪儿?”

    张希安脑子嗡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宋珏。

    宋珏也看着他,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陛下……问臣的儿子?”张希安声音有点干。

    “对。”宋珏说,“把他带来,朕要带走。”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张希安胸口上。

    他跪在那儿,身子僵了。

    带走?

    带走他儿子?

    “陛下……”张希安喉咙发紧,“臣之犬子不知何处冒犯天颜?若有……”

    “他没冒犯朕。”宋珏打断他,“是朕要带他走。”

    “为何?”张希安声音高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

    宋珏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张希安,你当真以为,那是你儿子?”

    张希安瞳孔缩了一下。

    “陛下……此言何意?”

    “何意?”宋珏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张修生入你府中,是何时?”

    张希安脑子里飞快转。大抵已然猜到大概了。

    “当初我自身难保,只得把儿子托付给李海。谁知李海也是个胆大的,把孩子交给你。”

    院子里死一样静。

    王萱站在月亮门那儿,手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张希安跪在地上,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所以,”宋珏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张修生,不是你的种。是皇室血脉,是朕的儿。朕现在要带他回宫,认祖归宗。你,有意见吗?”

    张希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有意见。

    他当然有意见!

    那就是他儿子!

    什么皇室血脉?什么侄儿?

    他不认!

    “陛下,”张希安抬起头,眼睛红了,“臣……不知其中曲折。但修生自出生起,便姓张,是臣的儿子,是臣的骨肉。陛下若要责罚,臣愿一力承担,但孩子……孩子无辜,恳请陛下……”

    “无辜?”宋珏直起身,眼神像刀子,“他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这就是最大的‘辜’。张希安,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告诉你,这孩子,必须回宫。”

    “陛下!”张希安声音抖了,“骨肉亲情,岂能分离?臣……求陛下开恩!”

    他重重磕下去,额头碰在青砖上,砰一声响。

    宋珏看着他磕头,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冯保。”宋珏开口。

    “奴才在。”冯公公上前一步。

    “去西厢房,把孩子抱来。”

    “是。”

    冯公公转身就往月亮门走。

    “站住!”

    王萱挡在了月亮门前。

    她怀里还抱着那枚虎符,手指捏得发白,身子微微发抖,但一步没退。

    “陛下,”王萱声音也抖,但是扬着的,“孩子尚小,离不得娘亲。您若要带他走,也请……宽限几日。”

    “你没资格开口。”宋珏看都没看王萱,只对冯公公摆了摆手。

    冯公公绕过王萱,径直往后院去。

    王萱想拦,那个年轻太监一步跨过来,挡在她面前,眼神冷冰冰的。

    “夫人,请退后。”

    王萱看着那太监的脸,又看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的张希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陛下!”她冲着宋珏喊,“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张家吗?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您凭什么……”

    “凭朕是皇帝。”宋珏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凭这孩子身上流着皇家的血。凭他留在你们张家,对你们,对他,都是祸害。”

    王萱噎住了,眼泪往下掉。

    后院传来动静。

    是李清语的声音,很尖,带着哭腔:“你们干什么?放开!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然后是冯公公冷硬的声音:“李姨娘,这是陛下的旨意。请您松手。”

    “不!我不给!这是张家的孩子!我的修生!你们放开!”

    挣扎声,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从后院传过来,细细的,揪着人的心。

    张希安跪在地上,听着那哭声,听着李清语的哭喊,听着冯公公毫无感情的呵斥,他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想站起来。

    他想冲过去。

    他想把那些人全推开,把孩子抢回来。

    但他不能。

    他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

    皇帝就在他面前站着。

    虎符还在王萱怀里。

    他刚刚才接过这枚虎符,刚刚才说过“臣谨记陛下教诲”。

    现在,陛下要拿走他儿子。

    他能怎么办?

    抗旨?

    然后呢?全家陪葬?

    张希安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睛死死闭着,可那孩子的哭声还是往耳朵里钻。

    脚步声回来了。

    冯公公拉着张修生出来。孩子还在哭,声音闷闷的。

    李清语跟在他后面冲出来,头发散了,衣服也乱了,脸上全是泪。她想扑过来抢,被那个年轻太监死死架住。

    “修生!我的修生!”李清语哭喊着,伸手向张修生的方向抓,却怎么也够不到。

    王萱想过去扶她,被那太监一瞪,又僵住了。

    冯公公走到宋珏面前,躬身:“陛下,孩子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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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珏看了一眼孩子,点点头。

    “张希安,”宋珏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张希安,“现在,你明白了?”

    张希安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通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着冯公公身边的张修生。

    “臣……”他声音哑得厉害,“明白了。”

    “明白就好。”宋珏说,“这孩子关乎社稷,关乎皇家体统。朕带他回宫,会好生抚养。你……”

    他顿了顿。

    “你依旧是镇北将军,依旧守着你的北疆。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外,只说孩子体弱,送去江南将养了。若让朕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他没说完。

    但张希安听懂了。

    “臣……遵旨。”张希安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珏似乎满意了。

    他转身,往外走。

    冯公公抱着孩子跟上。

    那个年轻太监松开李清语,也快步跟上。

    李清仪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府门方向,嘴里还在喃喃:“修生……修生……”

    王萱赶紧跑过去扶她。

    张希安还跪在那儿。

    他看着宋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府门又一次关上。

    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撕裂的劲儿,突然就散了。

    散成一地死寂。

    孩子的哭声听不见了。

    李清语的哭喊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王萱抱着她,也在掉眼泪。

    张希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很疼,但他没感觉。

    他走到王萱和李清语身边,低头看着她们。

    李清语抬头看他,眼睛肿着,全是绝望。

    “夫君……”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孩子……我们的孩子……”

    张希安没说话。

    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该说什么?

    说孩子会好好的?

    说皇帝不会亏待他?

    他自己都不信。

    他转身,看向空荡荡的院子。

    刚才宋珏站过的地方,好像还有股冷气。

    冯公公抱走孩子时,襁褓一角露出来,他看见里面那张小脸,哭得通红,眼睛闭着,小嘴张着。

    那是他儿子。

    他以为的儿子。

    现在不是了。

    是皇室血脉,是皇帝的儿子,是一个被用来敲打他、控制他的筹码。

    张希安忽然想起宋珏刚才给的虎符。

    那冰凉的感觉,现在好像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爬上来,爬进他心里。

    恩威并施。

    给虎符,是恩。

    夺儿子,是威。

    不,不只是威。

    是把他最要紧的东西攥在手里,告诉他: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血脉,你的软肋,都在朕的掌握之中。你听话,你儿子就能在宫里好好活着。你不听话……

    张希安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生疼。

    “王萱,”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扶清语回房休息。”

    王萱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还是点点头,用力把李清语扶起来。

    李清语像个木偶,任由王萱扶着,一步步往后院挪。走到月亮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希安。

    那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张希安避开了她的目光。

    等她们进了后院,张希安才慢慢走到刚才跪着的地方。

    青砖上,有他额头磕出来的印子,很浅,但看得见。

    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去擦。

    擦不掉。

    印子好像渗进砖里了。

    就像今晚的事,渗进他心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从宋珏第二次进来时就走了。

    也好。

    张希安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现在这样子。

    他走到石凳边,坐下。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看天。

    天上没月亮,也没星星,就一片漆黑。

    像他现在的心里一样。

    儿子没了。

    不是死了,是没了。

    被皇帝带走了,用一个他根本无法反抗的理由带走了。

    他还得感恩戴德,还得替皇帝瞒着,还得继续当他的镇北将军,守他的北疆。

    凭什么?

    张希安手指抠着石凳边缘,指甲快要劈了。

    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能有。

    有表情,就是有情绪。

    有情绪,就是不服。

    不服,就是找死。

    他得认。

    认了这个结果,认了这个命。

    至少表面上要认。

    张希安闭上眼,又睁开。

    他站起来,转身往后院走。

    步子很稳。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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