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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没多久。
张希安还站在前院那儿,手里虎符冰得扎手,脑子里正转着新帝那些话。王萱抱着虎符刚转身往后院走,还没走出月亮门。
府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轻轻三下,是“砰砰”两下,很重,很急,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
张希安和王萱同时停住,转头看向大门。
王萱脸色一下子变了:“又……又来?”
张希安没说话,快步走过去。他手指捏紧了,虎符的棱角还在王萱怀里,但他感觉那股子冰凉好像钻进自己骨头里了。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刚走没多久的新帝宋珏,还有冯公公,以及另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
宋珏脸上那点闲谈似的笑意没了,就剩一片冷。他看都没看张希安,抬脚就往里走。
冯公公和那年轻太监紧跟在后。
张希安侧身让开,心往下沉。他冲王萱使了个眼色,让她快走。
王萱没动,她抱着虎符站在月亮门那儿,看着宋珏又进来,眉头拧紧了。
宋珏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转身看着张希安。
“张将军,”宋珏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也硬,“朕还有一事。”
张希安跪下:“陛下请讲。”
“你儿子,”宋珏说,“张修生,在哪儿?”
张希安脑子嗡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宋珏。
宋珏也看着他,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陛下……问臣的儿子?”张希安声音有点干。
“对。”宋珏说,“把他带来,朕要带走。”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张希安胸口上。
他跪在那儿,身子僵了。
带走?
带走他儿子?
“陛下……”张希安喉咙发紧,“臣之犬子不知何处冒犯天颜?若有……”
“他没冒犯朕。”宋珏打断他,“是朕要带他走。”
“为何?”张希安声音高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
宋珏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张希安,你当真以为,那是你儿子?”
张希安瞳孔缩了一下。
“陛下……此言何意?”
“何意?”宋珏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张修生入你府中,是何时?”
张希安脑子里飞快转。大抵已然猜到大概了。
“当初我自身难保,只得把儿子托付给李海。谁知李海也是个胆大的,把孩子交给你。”
院子里死一样静。
王萱站在月亮门那儿,手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张希安跪在地上,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所以,”宋珏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张修生,不是你的种。是皇室血脉,是朕的儿。朕现在要带他回宫,认祖归宗。你,有意见吗?”
张希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有意见。
他当然有意见!
那就是他儿子!
什么皇室血脉?什么侄儿?
他不认!
“陛下,”张希安抬起头,眼睛红了,“臣……不知其中曲折。但修生自出生起,便姓张,是臣的儿子,是臣的骨肉。陛下若要责罚,臣愿一力承担,但孩子……孩子无辜,恳请陛下……”
“无辜?”宋珏直起身,眼神像刀子,“他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这就是最大的‘辜’。张希安,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告诉你,这孩子,必须回宫。”
“陛下!”张希安声音抖了,“骨肉亲情,岂能分离?臣……求陛下开恩!”
他重重磕下去,额头碰在青砖上,砰一声响。
宋珏看着他磕头,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冯保。”宋珏开口。
“奴才在。”冯公公上前一步。
“去西厢房,把孩子抱来。”
“是。”
冯公公转身就往月亮门走。
“站住!”
王萱挡在了月亮门前。
她怀里还抱着那枚虎符,手指捏得发白,身子微微发抖,但一步没退。
“陛下,”王萱声音也抖,但是扬着的,“孩子尚小,离不得娘亲。您若要带他走,也请……宽限几日。”
“你没资格开口。”宋珏看都没看王萱,只对冯公公摆了摆手。
冯公公绕过王萱,径直往后院去。
王萱想拦,那个年轻太监一步跨过来,挡在她面前,眼神冷冰冰的。
“夫人,请退后。”
王萱看着那太监的脸,又看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的张希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陛下!”她冲着宋珏喊,“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张家吗?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您凭什么……”
“凭朕是皇帝。”宋珏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凭这孩子身上流着皇家的血。凭他留在你们张家,对你们,对他,都是祸害。”
王萱噎住了,眼泪往下掉。
后院传来动静。
是李清语的声音,很尖,带着哭腔:“你们干什么?放开!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然后是冯公公冷硬的声音:“李姨娘,这是陛下的旨意。请您松手。”
“不!我不给!这是张家的孩子!我的修生!你们放开!”
挣扎声,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从后院传过来,细细的,揪着人的心。
张希安跪在地上,听着那哭声,听着李清语的哭喊,听着冯公公毫无感情的呵斥,他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想站起来。
他想冲过去。
他想把那些人全推开,把孩子抢回来。
但他不能。
他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
皇帝就在他面前站着。
虎符还在王萱怀里。
他刚刚才接过这枚虎符,刚刚才说过“臣谨记陛下教诲”。
现在,陛下要拿走他儿子。
他能怎么办?
抗旨?
然后呢?全家陪葬?
张希安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睛死死闭着,可那孩子的哭声还是往耳朵里钻。
脚步声回来了。
冯公公拉着张修生出来。孩子还在哭,声音闷闷的。
李清语跟在他后面冲出来,头发散了,衣服也乱了,脸上全是泪。她想扑过来抢,被那个年轻太监死死架住。
“修生!我的修生!”李清语哭喊着,伸手向张修生的方向抓,却怎么也够不到。
王萱想过去扶她,被那太监一瞪,又僵住了。
冯公公走到宋珏面前,躬身:“陛下,孩子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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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珏看了一眼孩子,点点头。
“张希安,”宋珏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张希安,“现在,你明白了?”
张希安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通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着冯公公身边的张修生。
“臣……”他声音哑得厉害,“明白了。”
“明白就好。”宋珏说,“这孩子关乎社稷,关乎皇家体统。朕带他回宫,会好生抚养。你……”
他顿了顿。
“你依旧是镇北将军,依旧守着你的北疆。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外,只说孩子体弱,送去江南将养了。若让朕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他没说完。
但张希安听懂了。
“臣……遵旨。”张希安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珏似乎满意了。
他转身,往外走。
冯公公抱着孩子跟上。
那个年轻太监松开李清语,也快步跟上。
李清仪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府门方向,嘴里还在喃喃:“修生……修生……”
王萱赶紧跑过去扶她。
张希安还跪在那儿。
他看着宋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府门又一次关上。
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撕裂的劲儿,突然就散了。
散成一地死寂。
孩子的哭声听不见了。
李清语的哭喊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王萱抱着她,也在掉眼泪。
张希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很疼,但他没感觉。
他走到王萱和李清语身边,低头看着她们。
李清语抬头看他,眼睛肿着,全是绝望。
“夫君……”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孩子……我们的孩子……”
张希安没说话。
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该说什么?
说孩子会好好的?
说皇帝不会亏待他?
他自己都不信。
他转身,看向空荡荡的院子。
刚才宋珏站过的地方,好像还有股冷气。
冯公公抱走孩子时,襁褓一角露出来,他看见里面那张小脸,哭得通红,眼睛闭着,小嘴张着。
那是他儿子。
他以为的儿子。
现在不是了。
是皇室血脉,是皇帝的儿子,是一个被用来敲打他、控制他的筹码。
张希安忽然想起宋珏刚才给的虎符。
那冰凉的感觉,现在好像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爬上来,爬进他心里。
恩威并施。
给虎符,是恩。
夺儿子,是威。
不,不只是威。
是把他最要紧的东西攥在手里,告诉他: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血脉,你的软肋,都在朕的掌握之中。你听话,你儿子就能在宫里好好活着。你不听话……
张希安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生疼。
“王萱,”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扶清语回房休息。”
王萱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还是点点头,用力把李清语扶起来。
李清语像个木偶,任由王萱扶着,一步步往后院挪。走到月亮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希安。
那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张希安避开了她的目光。
等她们进了后院,张希安才慢慢走到刚才跪着的地方。
青砖上,有他额头磕出来的印子,很浅,但看得见。
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去擦。
擦不掉。
印子好像渗进砖里了。
就像今晚的事,渗进他心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从宋珏第二次进来时就走了。
也好。
张希安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现在这样子。
他走到石凳边,坐下。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看天。
天上没月亮,也没星星,就一片漆黑。
像他现在的心里一样。
儿子没了。
不是死了,是没了。
被皇帝带走了,用一个他根本无法反抗的理由带走了。
他还得感恩戴德,还得替皇帝瞒着,还得继续当他的镇北将军,守他的北疆。
凭什么?
张希安手指抠着石凳边缘,指甲快要劈了。
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能有。
有表情,就是有情绪。
有情绪,就是不服。
不服,就是找死。
他得认。
认了这个结果,认了这个命。
至少表面上要认。
张希安闭上眼,又睁开。
他站起来,转身往后院走。
步子很稳。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