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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夜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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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那点动静彻底没了。

    赵校尉带人走了,抬着三口箱子,还有府门外明晃晃的火把光,一块儿消失在长街尽头。门关上,院子里就剩下自己人,还有一地狼藉。

    张希安站在那儿,看着门,看了好一会儿。

    杨二虎走过来,脸色还是铁青的。

    “将军,外头留人了,至少十个,堵在街口两头,都换了便服,但一看就是练家子。”

    张希安嗯了一声,没回头。

    “让他们守着。”他说,“王康呢?”

    “王校尉去后院看夫人她们了。”

    “好。”张希安这才转身,“你也去帮忙收拾,前院弄干净点,别让女眷看了堵心。”

    杨二虎应了一声,赶紧招呼亲兵开始拾掇。

    张希安抬脚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那儿,脚步停了停。

    屋檐下,上下还抱着剑,靠在柱子上,眼睛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脸上没表情。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上下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张希安继续往后院走。

    李清语房里,灯还亮着。王萱坐在床边,握着李清语的手。黄雪梅站在桌边,正倒水。看见张希安进来,三个人都看向他。

    “没事了。”张希安又说了一遍,走到床边,“清语感觉怎么样?”

    李清语摇摇头,脸色还有点白,但比刚才好点了。

    “就是吓了一跳,现在好多了。”她说,“外头……真走了?”

    “走了。”张希安说,“但外头留了人看着,这几天,咱们谁都别出府门。”

    王萱眉头皱起来。

    “这算什么?软禁?”

    “算敲打。”张希安说,“陛下让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

    屋里沉默了一下。

    黄雪梅把水端过来,递给李清语,又看了张希安一眼,小声说:“那几封信,烧干净了。”

    “烧了就好。”张希安说,“以后再有这种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

    黄雪梅点头。

    王萱站起来,走到张希安身边,压低声音:“接下来怎么办?陛下这意思,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很急。

    不是杨二虎他们收拾东西的动静,是从前院直接奔过来的。

    张希安心头一跳,转身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王康已经冲到了月亮门,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将军!”王康喘着气,“又……又来了!”

    张希安脑子嗡了一下。

    “谁?赵校尉又回来了?”

    “不是!”王康摇头,“是……是宫里的人!太监!已经到府门口了!这次就两个人,没带兵,但……但看架势,比刚才还吓人!”

    张希安手指捏紧了。

    太监?

    宫里来的太监,这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前院走。

    王康赶紧跟上。

    走到前院,张希安就看见府门又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宫服,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里没拿圣旨,也没带仪仗,就孤零零两个人站在那儿。

    但那个老太监往那儿一站,腰板笔直,眼神平静,那股子宫里带出来的压迫感,比刚才五十个兵还重。

    张希安快步走过去。

    老太监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将军。”老太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咱家姓冯,在宫里当差。”

    “冯公公。”张希安拱手,“不知公公深夜驾临,有何指教?”

    冯公公没回答,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那些还在收拾的狼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张将军,”冯公公说,“咱家是来传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冯公公顿了顿,“稍后就到。”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张希安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陛下……要亲临寒舍?”

    “是。”冯公公说,“陛下微服出巡,途经青州,念及张将军戍边有功,特来探望。张将军,准备接驾吧。”

    张希安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陛下亲临?

    微服出巡?

    途经青州?

    鬼才信!

    这分明是算计好的!先让赵校尉来搜查,敲打一顿,把气氛搞紧张,把人心搞乱,然后……然后皇帝亲自登场,恩威并施!

    张希安脑子里飞快转,但脸上还得稳住。

    “臣……惶恐。”他说,“不知陛下何时驾到?臣好准备……”

    “不必准备。”冯公公打断他,“陛下说了,不必声张,也不必铺张。张将军只需在此等候即可。另外……”

    冯公公看了他一眼。

    “府中女眷,还请回避。陛下此行,只见张将军一人。”

    张希安喉咙发干。

    “是,臣明白。”

    冯公公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就和另一个小太监退到府门外,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站定。

    门又关上了。

    院子里,王康、杨二虎,还有那些亲兵,全都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新帝要来了。

    亲自来。

    在他府里刚被搜查过,人心惶惶的时候来。

    这哪是探望?

    这是来敲骨吸髓的!

    “将军……”王康小声叫了一声。

    张希安回过神。

    “王康,”他声音有点哑,“你立刻去后院,告诉夫人,带清语和雪梅去最靠里的厢房,锁好门,无论外头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你亲自带人在后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前院。”

    “是!”

    “二虎,”张希安看向杨二虎,“你带人把前院迅速收拾干净,然后……然后所有人都退下去,退到后院去,前院一个人不留。”

    杨二虎愣了一下:“将军,那您……”

    “我在这儿等着。”张希安说,“陛下要见我一人,那就见我一人。你们都在,反而不好。”

    杨二虎还想说什么,王康拉了他一把。

    “听将军的。”王康说,“快,动作快!”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张希安独自站在前院中央。

    院子里很快被收拾得差不多了,至少看不出刚才被翻检过的痕迹。亲兵们全都退了下去,前院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屋檐下的上下。

    张希安抬头看向他。

    上下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靠着柱子,眼睛看着府门方向。

    “你不走?”张希安问。

    “国师没让我走。”上下说。

    张希安没再问。

    他知道,上下留在这儿,不是保护他,是监视,或者是……见证。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张希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越来越响。

    他不知道新帝长什么样。

    他只听说过,豫王宋珏,今年好像才二十出头,比他还小几岁。能在秦王泰王两败俱伤的时候杀出来,一举登基,这人……绝不简单。

    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三下。

    叩,叩,叩。

    张希安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拉开府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冯公公,还有那个小太监,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着。个子不高不矮,脸很白净,眉毛细长,眼睛很亮,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一点杀气都没有。

    但冯公公和小太监一左一右站着,腰弯着,头低着,那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张希安立刻跪下了。

    “臣,镇北将军张希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轻人——新帝宋珏,笑了笑。

    “张将军请起。”宋珏说,声音清朗,很好听,“朕微服而来,不必行此大礼。”

    张希安站起来,侧身让开。

    “陛下请进。”

    宋珏抬脚走进来,冯公公和小太监跟在后面。

    进了前院,宋珏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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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但那股子刚被翻检过的仓促感,还是能看出来一点。墙角的花盆摆得有点歪,石凳下的青砖缝里,还有一点没扫干净的纸屑。

    宋珏看见了,但没说话。

    他走到正厅门口,往里看了看。

    厅里点着灯,但空无一人。

    “张将军府上,倒是清静。”宋珏说。

    “臣家中人少,让陛下见笑了。”张希安低头说。

    宋珏笑了笑,走进正厅,在主位上坐下。

    冯公公和小太监没进去,就守在厅门外。

    张希安跟进去,站在下首。

    “坐。”宋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希安谢过,小心坐了半边椅子。

    宋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青州这地方,朕还是第一次来。”宋珏说,“北疆风光,与京都很不一样。张将军在此戍边多年,可还习惯?”

    “回陛下,臣是青州人,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习惯。”张希安说。

    “哦?张将军是青州本地人?”宋珏好像有点意外,“那对北疆防务,想必是了如指掌了。”

    “臣不敢说了解,只是尽本分。”

    “本分……”宋珏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守土安民,确是武将本分。张将军去岁大破越国北戎联军,阵斩敌将,扬我国威,这本分尽得很好。”

    “陛下谬赞,此乃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宋珏摆摆手,“朕登基不久,边关安稳,是社稷之福。张将军这样的栋梁,朕自然要倚重。”

    张希安低头:“臣惶恐。”

    厅里安静了一下。

    宋珏手指停了敲击,看向张希安。

    “张将军,”宋珏说,“朕听说,你与成王……走得颇近?”

    来了。

    张希安心头一凛。

    “回陛下,”他声音平稳,“成王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感念于心。但臣与成王殿下,仅有公事往来,并无私交。”

    “哦?”宋珏看着他,“只是公事往来?”

    “是。”

    “那成王前些日子,是不是给张将军下过一道密令?”宋珏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张希安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他喉咙动了动。

    “是。”张希安说,“成王殿下确曾传令于臣,命臣率军入京……清君侧。”

    他直接说了出来。

    瞒不过去的。赵校尉搜走了那么多信件,里头肯定有蛛丝马迹。而且新帝既然能这么问,就是已经知道了。

    不如坦白。

    宋珏点点头。

    “那张将军……为何没去?”

    “臣以为,边军无旨不得擅动。”张希安说,“且北狄虎视眈眈,青州军若离防地,恐边关有失。臣……不敢从命。”

    “不敢从命?”宋珏笑了,“是不敢,还是不想?”

    张希安抬起头,看向宋珏。

    宋珏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点东西,让人看不透。

    “臣……”张希安说,“臣是大梁的臣子,陛下的臣子。成王殿下的命令,若与国法军规相悖,与陛下旨意相左,臣……只能以陛下和社稷为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宋珏听完,没说话。

    厅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连虫鸣都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宋珏才开口。

    “张将军,”宋珏说,“你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希安。

    “成王是朕的皇兄,朕敬他。”宋珏说,“但他有些事,做得过了。拉拢边将,私调兵马,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

    张希安没接话。

    “朕知道,你当初是成王提拔上来的,有知遇之恩。”宋珏转过身,看着他,“但恩情是恩情,国法是国法。如今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的是边境安稳,朝堂清净。张将军,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希安站起来,躬身。

    “臣明白。”

    “明白就好。”宋珏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信你忠义,也信你能分清轻重。过去的事,朕可以不计较。但往后……”

    他顿了顿。

    “往后,朕希望张将军眼里,只有朕这个皇帝,只有大梁的江山。”

    张希安低头:“臣,谨记陛下教诲。”

    宋珏笑了笑,似乎很满意。

    他走到厅中,朝冯公公招了招手。

    冯公公立刻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宋珏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虎符。

    青铜铸的,雕成猛虎形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张将军,”宋珏把虎符拿出来,递给张希安,“这是青州军的调兵虎符。凭此符,可调动青州半数兵马。”

    张希安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虎符,没敢接。

    “陛下,这……”

    “拿着。”宋珏说,“朕既然信你,就会信到底。这虎符,是朕给你的权柄,也是朕给你的信任。望你……好自为之。”

    张希安伸出双手,接过虎符。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臣……谢陛下隆恩。”他跪下。

    宋珏扶他起来。

    “好好守着北疆。”宋珏说,“别让朕失望。”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冯公公和小太监赶紧跟上。

    张希安捧着虎符,跟到厅门口。

    宋珏走到院子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屋檐下的上下。

    上下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眼睛看着宋珏。

    宋珏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出了府门。

    冯公公和小太监也跟着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枚冰凉的虎符,脑子里一片空白。

    恩威并施。

    先搜查,敲打。

    再亲临,敲打。

    然后……给虎符,拉拢。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张希安低头,看着手里的虎符。

    这玩意儿,是权柄,也是枷锁。

    新帝的意思很清楚: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以后,你得听我的。这虎符给你,是让你替我卖命,也是让你……没有退路。

    你接了,就是站到我这边。

    不接,就是死。

    张希安握紧了虎符,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张希安回头。

    王萱从后院月亮门走出来,看着他手里的虎符,脸色变了变。

    “这是……”

    “陛下给的。”张希安说,“调兵虎符。”

    王萱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密信,”她说,“还在书房暗格里。”

    张希安点点头。

    “收好。”他说,“今晚的事,谁也别告诉。”

    “我明白。”王萱说,“那这虎符……”

    张希安没说话,把虎符递给她。

    王萱接过来,入手也是一沉。

    “先收起来。”张希安说,“放在最稳妥的地方。”

    王萱点头,把虎符小心抱在怀里。

    张希安转身,看向府门外。

    夜色深沉,一点光都没有。

    但他知道,外头那些监视的人,还在。

    新帝的人。

    也许,还有别人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点。

    君臣博弈,从今晚开始,才真正开始。

    而他手里,多了一枚虎符。

    也多了一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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