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院子里那点动静彻底没了。
赵校尉带人走了,抬着三口箱子,还有府门外明晃晃的火把光,一块儿消失在长街尽头。门关上,院子里就剩下自己人,还有一地狼藉。
张希安站在那儿,看着门,看了好一会儿。
杨二虎走过来,脸色还是铁青的。
“将军,外头留人了,至少十个,堵在街口两头,都换了便服,但一看就是练家子。”
张希安嗯了一声,没回头。
“让他们守着。”他说,“王康呢?”
“王校尉去后院看夫人她们了。”
“好。”张希安这才转身,“你也去帮忙收拾,前院弄干净点,别让女眷看了堵心。”
杨二虎应了一声,赶紧招呼亲兵开始拾掇。
张希安抬脚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那儿,脚步停了停。
屋檐下,上下还抱着剑,靠在柱子上,眼睛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脸上没表情。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上下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张希安继续往后院走。
李清语房里,灯还亮着。王萱坐在床边,握着李清语的手。黄雪梅站在桌边,正倒水。看见张希安进来,三个人都看向他。
“没事了。”张希安又说了一遍,走到床边,“清语感觉怎么样?”
李清语摇摇头,脸色还有点白,但比刚才好点了。
“就是吓了一跳,现在好多了。”她说,“外头……真走了?”
“走了。”张希安说,“但外头留了人看着,这几天,咱们谁都别出府门。”
王萱眉头皱起来。
“这算什么?软禁?”
“算敲打。”张希安说,“陛下让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
屋里沉默了一下。
黄雪梅把水端过来,递给李清语,又看了张希安一眼,小声说:“那几封信,烧干净了。”
“烧了就好。”张希安说,“以后再有这种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
黄雪梅点头。
王萱站起来,走到张希安身边,压低声音:“接下来怎么办?陛下这意思,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很急。
不是杨二虎他们收拾东西的动静,是从前院直接奔过来的。
张希安心头一跳,转身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王康已经冲到了月亮门,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将军!”王康喘着气,“又……又来了!”
张希安脑子嗡了一下。
“谁?赵校尉又回来了?”
“不是!”王康摇头,“是……是宫里的人!太监!已经到府门口了!这次就两个人,没带兵,但……但看架势,比刚才还吓人!”
张希安手指捏紧了。
太监?
宫里来的太监,这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前院走。
王康赶紧跟上。
走到前院,张希安就看见府门又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宫服,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里没拿圣旨,也没带仪仗,就孤零零两个人站在那儿。
但那个老太监往那儿一站,腰板笔直,眼神平静,那股子宫里带出来的压迫感,比刚才五十个兵还重。
张希安快步走过去。
老太监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将军。”老太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咱家姓冯,在宫里当差。”
“冯公公。”张希安拱手,“不知公公深夜驾临,有何指教?”
冯公公没回答,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那些还在收拾的狼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张将军,”冯公公说,“咱家是来传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冯公公顿了顿,“稍后就到。”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张希安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陛下……要亲临寒舍?”
“是。”冯公公说,“陛下微服出巡,途经青州,念及张将军戍边有功,特来探望。张将军,准备接驾吧。”
张希安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陛下亲临?
微服出巡?
途经青州?
鬼才信!
这分明是算计好的!先让赵校尉来搜查,敲打一顿,把气氛搞紧张,把人心搞乱,然后……然后皇帝亲自登场,恩威并施!
张希安脑子里飞快转,但脸上还得稳住。
“臣……惶恐。”他说,“不知陛下何时驾到?臣好准备……”
“不必准备。”冯公公打断他,“陛下说了,不必声张,也不必铺张。张将军只需在此等候即可。另外……”
冯公公看了他一眼。
“府中女眷,还请回避。陛下此行,只见张将军一人。”
张希安喉咙发干。
“是,臣明白。”
冯公公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就和另一个小太监退到府门外,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站定。
门又关上了。
院子里,王康、杨二虎,还有那些亲兵,全都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新帝要来了。
亲自来。
在他府里刚被搜查过,人心惶惶的时候来。
这哪是探望?
这是来敲骨吸髓的!
“将军……”王康小声叫了一声。
张希安回过神。
“王康,”他声音有点哑,“你立刻去后院,告诉夫人,带清语和雪梅去最靠里的厢房,锁好门,无论外头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你亲自带人在后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前院。”
“是!”
“二虎,”张希安看向杨二虎,“你带人把前院迅速收拾干净,然后……然后所有人都退下去,退到后院去,前院一个人不留。”
杨二虎愣了一下:“将军,那您……”
“我在这儿等着。”张希安说,“陛下要见我一人,那就见我一人。你们都在,反而不好。”
杨二虎还想说什么,王康拉了他一把。
“听将军的。”王康说,“快,动作快!”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张希安独自站在前院中央。
院子里很快被收拾得差不多了,至少看不出刚才被翻检过的痕迹。亲兵们全都退了下去,前院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屋檐下的上下。
张希安抬头看向他。
上下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靠着柱子,眼睛看着府门方向。
“你不走?”张希安问。
“国师没让我走。”上下说。
张希安没再问。
他知道,上下留在这儿,不是保护他,是监视,或者是……见证。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张希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越来越响。
他不知道新帝长什么样。
他只听说过,豫王宋珏,今年好像才二十出头,比他还小几岁。能在秦王泰王两败俱伤的时候杀出来,一举登基,这人……绝不简单。
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三下。
叩,叩,叩。
张希安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拉开府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冯公公,还有那个小太监,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着。个子不高不矮,脸很白净,眉毛细长,眼睛很亮,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一点杀气都没有。
但冯公公和小太监一左一右站着,腰弯着,头低着,那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张希安立刻跪下了。
“臣,镇北将军张希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轻人——新帝宋珏,笑了笑。
“张将军请起。”宋珏说,声音清朗,很好听,“朕微服而来,不必行此大礼。”
张希安站起来,侧身让开。
“陛下请进。”
宋珏抬脚走进来,冯公公和小太监跟在后面。
进了前院,宋珏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但那股子刚被翻检过的仓促感,还是能看出来一点。墙角的花盆摆得有点歪,石凳下的青砖缝里,还有一点没扫干净的纸屑。
宋珏看见了,但没说话。
他走到正厅门口,往里看了看。
厅里点着灯,但空无一人。
“张将军府上,倒是清静。”宋珏说。
“臣家中人少,让陛下见笑了。”张希安低头说。
宋珏笑了笑,走进正厅,在主位上坐下。
冯公公和小太监没进去,就守在厅门外。
张希安跟进去,站在下首。
“坐。”宋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希安谢过,小心坐了半边椅子。
宋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青州这地方,朕还是第一次来。”宋珏说,“北疆风光,与京都很不一样。张将军在此戍边多年,可还习惯?”
“回陛下,臣是青州人,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习惯。”张希安说。
“哦?张将军是青州本地人?”宋珏好像有点意外,“那对北疆防务,想必是了如指掌了。”
“臣不敢说了解,只是尽本分。”
“本分……”宋珏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守土安民,确是武将本分。张将军去岁大破越国北戎联军,阵斩敌将,扬我国威,这本分尽得很好。”
“陛下谬赞,此乃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宋珏摆摆手,“朕登基不久,边关安稳,是社稷之福。张将军这样的栋梁,朕自然要倚重。”
张希安低头:“臣惶恐。”
厅里安静了一下。
宋珏手指停了敲击,看向张希安。
“张将军,”宋珏说,“朕听说,你与成王……走得颇近?”
来了。
张希安心头一凛。
“回陛下,”他声音平稳,“成王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感念于心。但臣与成王殿下,仅有公事往来,并无私交。”
“哦?”宋珏看着他,“只是公事往来?”
“是。”
“那成王前些日子,是不是给张将军下过一道密令?”宋珏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张希安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他喉咙动了动。
“是。”张希安说,“成王殿下确曾传令于臣,命臣率军入京……清君侧。”
他直接说了出来。
瞒不过去的。赵校尉搜走了那么多信件,里头肯定有蛛丝马迹。而且新帝既然能这么问,就是已经知道了。
不如坦白。
宋珏点点头。
“那张将军……为何没去?”
“臣以为,边军无旨不得擅动。”张希安说,“且北狄虎视眈眈,青州军若离防地,恐边关有失。臣……不敢从命。”
“不敢从命?”宋珏笑了,“是不敢,还是不想?”
张希安抬起头,看向宋珏。
宋珏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点东西,让人看不透。
“臣……”张希安说,“臣是大梁的臣子,陛下的臣子。成王殿下的命令,若与国法军规相悖,与陛下旨意相左,臣……只能以陛下和社稷为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宋珏听完,没说话。
厅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连虫鸣都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宋珏才开口。
“张将军,”宋珏说,“你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希安。
“成王是朕的皇兄,朕敬他。”宋珏说,“但他有些事,做得过了。拉拢边将,私调兵马,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
张希安没接话。
“朕知道,你当初是成王提拔上来的,有知遇之恩。”宋珏转过身,看着他,“但恩情是恩情,国法是国法。如今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的是边境安稳,朝堂清净。张将军,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希安站起来,躬身。
“臣明白。”
“明白就好。”宋珏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信你忠义,也信你能分清轻重。过去的事,朕可以不计较。但往后……”
他顿了顿。
“往后,朕希望张将军眼里,只有朕这个皇帝,只有大梁的江山。”
张希安低头:“臣,谨记陛下教诲。”
宋珏笑了笑,似乎很满意。
他走到厅中,朝冯公公招了招手。
冯公公立刻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宋珏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虎符。
青铜铸的,雕成猛虎形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张将军,”宋珏把虎符拿出来,递给张希安,“这是青州军的调兵虎符。凭此符,可调动青州半数兵马。”
张希安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虎符,没敢接。
“陛下,这……”
“拿着。”宋珏说,“朕既然信你,就会信到底。这虎符,是朕给你的权柄,也是朕给你的信任。望你……好自为之。”
张希安伸出双手,接过虎符。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臣……谢陛下隆恩。”他跪下。
宋珏扶他起来。
“好好守着北疆。”宋珏说,“别让朕失望。”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冯公公和小太监赶紧跟上。
张希安捧着虎符,跟到厅门口。
宋珏走到院子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屋檐下的上下。
上下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眼睛看着宋珏。
宋珏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出了府门。
冯公公和小太监也跟着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枚冰凉的虎符,脑子里一片空白。
恩威并施。
先搜查,敲打。
再亲临,敲打。
然后……给虎符,拉拢。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张希安低头,看着手里的虎符。
这玩意儿,是权柄,也是枷锁。
新帝的意思很清楚: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以后,你得听我的。这虎符给你,是让你替我卖命,也是让你……没有退路。
你接了,就是站到我这边。
不接,就是死。
张希安握紧了虎符,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张希安回头。
王萱从后院月亮门走出来,看着他手里的虎符,脸色变了变。
“这是……”
“陛下给的。”张希安说,“调兵虎符。”
王萱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密信,”她说,“还在书房暗格里。”
张希安点点头。
“收好。”他说,“今晚的事,谁也别告诉。”
“我明白。”王萱说,“那这虎符……”
张希安没说话,把虎符递给她。
王萱接过来,入手也是一沉。
“先收起来。”张希安说,“放在最稳妥的地方。”
王萱点头,把虎符小心抱在怀里。
张希安转身,看向府门外。
夜色深沉,一点光都没有。
但他知道,外头那些监视的人,还在。
新帝的人。
也许,还有别人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点。
君臣博弈,从今晚开始,才真正开始。
而他手里,多了一枚虎符。
也多了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