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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希安那份谢恩折子刚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
天还没全黑,但日头已经沉下去了,院子里那点光昏昏的。炭盆里的火也快熄了,他懒得叫人添,就坐在书桌后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敲着敲着,声音不对。
不是他手指头的声音。
是外头。
很多脚步声,很重,还夹着铁甲片子碰撞的动静,哗啦哗啦的,正往府门口这边来。
张希安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书房门。
脚步声在府门口停住,然后就是很响的敲门声——不,是砸门声。
“砰!砰!砰!”
力道很大,震得门框都好像晃了晃。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王康正从院子里快步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将军,”王康压着嗓子,“外头来了一队兵,不是咱们青州军的打扮,看甲胄……像是京都来的京畿卫戍军。”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下。
京都来的?这个时辰?
“多少人?”他问。
“至少五十,把府门全堵了。”王康说,“领头的自称赵校尉,说要见您。”
张希安没说话,抬脚就往前院走。
王康赶紧跟上。
走到前院,张希安就看见大门已经开了。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兵,全都穿着明黄色的扎甲,手里握着长戟,把府门堵得严严实实。门里,杨二虎带着几个亲兵拦着,双方正对峙。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方,眼神冷,看见张希安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张将军。”那校尉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你是?”张希安问。
“京畿卫戍军校尉,赵勇。”校尉说,“奉旨办事。”
“什么旨?”张希安看着他。
赵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抖开,但没念,只是往前递了递,让张希安能看到上面的字和印。
张希安扫了一眼。
确实是圣旨,盖着玉玺。内容很简单,就一行字:“着京畿卫戍军校尉赵勇,赴青州镇北将军张希安府邸,搜查违禁文书,一应人等不得阻挠。”
违禁文书?
张希安脑子飞快地转。他府里有什么违禁文书?成王那封密令?可那东西他早烧了。还有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赵校尉,”张希安说,“陛下今日刚下旨擢升我为镇北将军,赏赐厚重。这圣旨墨迹未干,你又持另一道旨意来我府上搜查……是何道理?”
赵校尉脸上没什么表情。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他说,“旨意上写的是‘搜查违禁文书’,张将军若心中无愧,让末将进去查便是。查完了,若无问题,末将自会向陛下复命。”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硬。
你不让查,就是心里有鬼。
张希安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
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那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黄雪梅站在王萱身后,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女眷都在后头。
李清语还有孕在身。
张希安吸了口气,转回头。
“好。”他说,“赵校尉既然是奉旨办事,我自然不敢阻拦。请。”
他侧开身。
赵校尉一挥手。
“进去。仔细搜,任何文书、信件、字纸,都不要放过。”
“是!”
五十个兵卒涌了进来。
这些人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分成了好几队,一队奔前厅,一队奔书房,还有两队直接往后院方向去。
“等等。”张希安出声。
赵校尉看向他。
“后院是女眷住所,”张希安说,“不便让兵卒进去翻检。若有需要搜查之处,我可让内人配合,取出相关物件供校尉查验。”
赵校尉盯着张希安看了两秒。
“可以。”他说,“但女眷不得随意走动,须集中一处,由我的人看管。”
看管。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张希安一下。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王萱。”张希安叫了一声。
王萱走过来。
“你带雪梅,去清语房里,陪着清语。”张希安说,“没我的吩咐,不要出来。”
王萱点点头,看了张希安一眼,那眼神复杂,但没多说,转身就拉着黄雪梅往后院走。
黄雪梅走之前,飞快地瞥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张希安注意到了。
他也看了一眼书房。
书房里,有他平时处理军务的文书,有一些往来的普通信件,还有……还有一些可能不太方便让外人看到的东西。
比如,他之前和成王那边一些人的通信,虽然内容没什么大问题,但落款和称呼,总归是些把柄。
还有鲁一林偶尔塞给他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纸条。
这些东西,他本来该早点处理的。
但现在来不及了。
兵卒已经进了书房。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没动。
赵校尉也没动,就站在他旁边,像一尊门神。
院子里很静,只能听到那些兵卒翻箱倒柜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偶尔瓷器被碰倒摔碎的脆响。
张希安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没了。
新帝这哪是来搜查违禁文书的。
这是来敲打他的。
封赏的圣旨早上才到,晚上就来查抄。这意思再明白不过:陛下给你的,是恩宠;但陛下也能随时收回去,甚至能把你踩进泥里。
今天查的是“违禁文书”,明天查的,可能就是“谋逆证据”了。
张希安后背有点凉。
他抬眼,看向屋檐下。
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抱着剑,靠着柱子,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但张希安知道,他醒着。
赵校尉也看到了上下。
他眼神动了动,但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彻底黑了,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跳动着,把院子里那些兵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来晃去。
搜查还在继续。
前厅查完了,没找到什么。书房查得最久,兵卒进进出出,抱出来好几摞文书信件,堆在院子里。
赵校尉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翻到一半,他停住了,抽出一封信。
张希安看过去。
信封上没写字,但看样式,是成王府常用的那种暗纹笺。
赵校尉打开信,看了几眼,然后抬头,看向张希安。
“张将军,”赵校尉说,“这信,是成王殿下写给你的?”
张希安走过去,看了一眼信的内容。
是成王之前写给他的一封普通问候信,大概是他刚升任镇南将军的时候,成王派人送来的,内容无非是些勉励的话,没什么出格的。
但落款是成王,用的私印。
“是。”张希安说,“成王殿下此前对希安有知遇之恩,偶有书信往来,皆是寻常问候。赵校尉若觉得不妥,可一并带走查验。”
赵校尉没说话,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在一边。
然后又翻。
翻到另一封信。
这封信更旧一点,纸张都有些发黄了。
赵校尉打开,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信……”他看向张希安,“是北边来的?”
张希安心里一紧。
北边?
他走过去,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是北地一个商人写给他的,内容是关于一批军马采购的琐事,落款是“边市胡商阿史那”。这商人他确实打过交道,为青州军采买过马匹,但都是正常买卖,有账可查。
可“阿史那”这个姓氏,一听就是北狄那边的。
“这是为青州军采买军马的商人来信,”张希安说,“所有交易,兵部都有备案。赵校尉若不信,可去兵部查证。”
赵校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
他把信也放在一边。
继续翻。
又翻出来几封,有青州本地豪绅的请托信,有军中旧部的问候信,还有几封……是张希安之前派人去京都打探消息时,那边传回来的密报。
虽然内容隐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打探朝中动向。
赵校尉看到这些密报,脸色更冷了。
他没再问张希安,只是把这些信单独挑出来,放在另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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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堆“可疑”文书,越堆越高。
张希安看着那堆东西,手心开始冒汗。
这些东西单看都没什么,但凑在一起,被有心人一解读,那就是私交皇子、勾结北商、打探朝政……每一条都能做文章。
新帝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赵校尉,”张希安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些文书,大多都是寻常往来。若陛下对此有疑,我可一一上书解释。”
赵校尉抬起头。
“张将军不必多言。”他说,“末将只是奉命搜查,带走这些东西,回去复命。至于陛下如何决断,末将不知。”
他说完,挥手。
“把这些,全部装箱,封好。”
“是!”
兵卒们开始动手,把那些文书信件往早就准备好的木箱里装。
就在这时,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还有很轻的惊呼声。
是女眷那边。
张希安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往后院走。
赵校尉横跨一步,拦住他。
“张将军,”赵校尉说,“末将的人在后院看守女眷,不会有事的。还请将军在此等候。”
“我内人有孕在身,”张希安盯着他,“若受惊吓,动了胎气,赵校尉担待得起吗?”
赵校尉表情不变。
“末将奉的是皇命。”他说,“皇命在前,其他事,末将担不起,但也不敢违抗。”
这话把张希安堵死了。
皇命。
两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希安站在那儿,没再往前,但也没退。他听着后院那边的动静,那点惊呼声很快没了,又恢复了安静。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整个张府,前院后院,书房厢房,甚至厨房柴房,都被翻了一遍。兵卒们出来的时候,抬着三个大木箱,里面全是搜出来的文书信件。
赵校尉看着箱子封好,贴上封条,盖了印。
然后他转身,看向张希安。
“张将军,”赵校尉说,“今夜叨扰了。这些文书,末将要带回京都,呈交陛下。在陛下有新的旨意之前,府中所有人等,不得离开青州城,不得与外界随意通信。若有违抗,以抗旨论处。”
张希安喉咙动了动。
“赵校尉,”他说,“你今夜来搜查,说是奉旨。那我问你,陛下可曾下旨,说我张希安有罪?”
赵校尉摇头。
“不曾。”
“那为何限制我家人自由?”
“此为惯例。”赵校尉说,“涉及违禁文书搜查,在查清之前,相关人员须配合监看,以防串供或销毁证据。张将军是朝廷命官,当知此节。”
他说得滴水不漏。
张希安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
他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赵校尉拱手。
“那末将告辞。”
他带着人,抬着那三口箱子,转身往外走。
兵卒们跟着他,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了。
府门外那些明黄色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里。
但张希安知道,人走了,事没完。
那些兵卒虽然撤了,但府门外,肯定留下了人监视。赵校尉说的“不得离开青州城”,不是说说而已。
王康走到张希安身边,脸色铁青。
“将军,这……”
张希安抬手,止住他的话。
“先去看看女眷。”
他说着,快步往后院走。
王萱、黄雪梅,还有李清语,都在李清语的房里。李清语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王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黄雪梅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一团什么东西。
看见张希安进来,王萱站起来。
“希安,外头……”
“没事了。”张希安说,“人走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李清语。
“清语,你怎么样?有没有吓到?”
李清语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就是刚才……有兵要进房搜,雪梅姐姐拦了一下,碰倒了屏风。”
张希安看向黄雪梅。
黄雪梅把手里的东西展开。
是几封信。
信纸很普通,但张希安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成王之前写给他的几封密信——不是问候信,是真正涉及一些敏感话题的信。他明明记得自己烧了,怎么……
“我收起来了。”黄雪梅低声说,“之前整理书房的时候,看到这些信,觉得……觉得不太妥当,就偷偷收着了,没告诉你。刚才兵进来前,我趁乱从书房小柜的暗格里拿出来的,藏身上了。”
张希安看着她手里的信,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这些信被搜出来,那今晚就不是搜查,而是直接拿人了。
“雪梅,”张希安说,“你……”
“现在怎么办?”王萱打断他,语气很急,“那些兵带走了那么多东西,会不会……”
“不会。”张希安说,“至少暂时不会。陛下若真想动我,今晚来的就不是搜查,而是直接锁拿。他这是在敲打我,让我认清形势。”
“什么形势?”
“认清现在龙椅上坐的是谁。”张希安说,“也认清……我和成王那点旧账,陛下心里门儿清。”
屋里安静下来。
李清语轻轻咳了一声。
张希安回过神。
“你们先休息。”他说,“今晚不会有事了。王康,你带人在府里守着,尤其是女眷这边,加派些人手。”
“是。”
王康转身出去。
张希安又看了一眼黄雪梅手里的信。
“烧了。”他说,“现在就烧,烧干净。”
黄雪梅点点头,走到炭盆边,把信扔进去。火苗窜起来,很快把那几页纸吞没,化成灰烬。
张希安看着那点火光,心里那点凉意,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堵得慌。
也沉得慌。
他走出房间,回到前院。
院子里还乱七八糟的,被翻得不成样子。杨二虎正带着人收拾,看见张希安出来,想说什么,张希安摆摆手。
“收拾干净就行。”
他说完,抬头看向屋檐。
上下还站在那儿,没动。
张希安走过去。
“你都看见了?”他问。
上下点头。
“你怎么看?”张希安又问。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在告诉你,”上下说,“他能给你的,也能收回去。你之前站哪边,他心里有数。现在该站哪边,你心里也得有数。”
张希安笑了。
笑得有点苦。
“那我现在该站哪边?”
“你心里清楚。”上下说,“不然,你早慌了。”
他说完,转身,跳下屋檐,走了。
张希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看向京都的方向。
夜色浓得化不开。
但他好像能看见,那座皇宫里,新帝坐在龙椅上,正看着青州,看着他。
手里拿着那三口箱子。
箱子里装着的,是他的前程,他的命。
也可能,是他全家的命。
张希安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
但这疼,让他清醒了点。
他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松开拳头,转身,往回走。
步子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再紧一点,可能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