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月圆，时间如流水，和往常一般无二就浸于池底，甚至不会发出“滴答”的声响。

    

    镜华留在寨子的时间不算多。

    

    她大多都是寻一处有明显反光特质的地方停驻。

    

    时常是碎星潭如镜的水面，或是北麓双泉飞溅形成的万千水珠，乃至于是林间沾满晨露，凝结后能够倒映天光的宽大叶片。

    

    与彼处静坐，运转法门便是潜心修行。

    

    化形这么长时间，她可不是没有到人间走过。

    

    也曾怀着几分好奇，在麒麟山附近的人类聚集地停住。

    

    只能说，人世复杂。

    

    尤其是那些捉妖师，就像是脑子被蒙住了一般，着实是被某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蒙蔽。

    

    大多视妖为邪宠，不分缘由见到妖就想要动手，刀枪符咒有什么来什么。

    

    一清二白的妖死在他们手上的不知有多少，只因本体非人，便稀里糊涂的葬送在这些名为正义的法器之下。

    

    刻在另一面，对那些身负人命为祸世间的人他们往往视而不见，选择事不关己。

    

    遇到妖就开始应激，从前见都没见过，就开始义愤填膺，活像是那妖活剐了他们祖上八辈子。

    

    碰到人就成了睁眼瞎，杀人犯手上还沾着血，都不知道往衙门报官。

    

    好话赖话，全都让这群人说尽了。

    

    作为妖，镜华可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都是这天地之间的生灵，怎得是要分出个高下。

    

    妖族修行，共有九阶。

    

    开启灵智只是起点，此后每晋升一阶，不仅需要积累海量天地灵力，更要面对一次比一次凶险的天劫雷罚。

    

    稍有不慎，便是百年千年道行一朝散尽，魂飞魄散。

    

    修炼至九阶，往往需要耗费数千甚至上万载光阴，其间艰辛与陨落风险，不足为外人道。

    

    反观人族捉妖师，其修行体系大致分为天、地、玄、黄四阶。

    

    他们寿元短暂，至多百余年，但在修炼一途上，却仿佛备受天地钟爱，进境神速。

    

    更有各类传承法宝、符箓阵法加持，能极大提升实战之力。

    

    往往一个修行不过数十年的地阶捉妖师，凭借功法与法宝之利，便能对修炼了数百上千年的高阶妖物造成致命威胁。

    

    这世道，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人妖不两立”的训诫，已流传了不知多少岁月。

    

    人族寿短却修行迅猛，妖族命长却劫难重重、进境缓慢。

    

    这或许，便是天道某种残酷的平衡。

    

    对此，镜华只想高呼：老天奶，能不能多爱她一些？

    

    镜华很清醒。

    

    她绝不愿自己历经千年孕育、百年苦修，好不容易得了灵智、化了形，却在未来去广阔世间游历时，却因实力不济，被某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捉妖师当作功绩一棍打死。

    

    那该有多冤枉？

    

    自灵识诞生开始算，已经一千年有余，这世间的美好，她还没都见过，值得留恋的人，值得留恋的事，那可太多太多。

    

    改变不了一心杀妖的捉妖师，那便只能是不断增强实力。

    

    玄阶上就能杀五阶，这世道多危险。

    

    更别说上面还有天阶地阶……

    

    若是都对她怀有恶意，镜华都怕自己跑不回麒麟山。

    

    那日来了一个外面的人，再加上榴娘对那人的反感，镜华也承认她是受到了影响。

    

    危机感顿时就袭上心头。

    

    若是那日穿过了护山大阵的是个恨妖至极的捉妖师，偏生天性良善。

    

    那到时候产生了死伤，该算在谁的头上？

    

    有压力就有动力，忽是灵光一现，一如往日的调息之间，镜华颇有种开悟的感觉。

    

    那种感觉玄之又玄，仿佛一直蒙在眼前的一层薄纱被骤然揭开，对法则感知骤然清晰了许多。

    

    原先摸不着边的六阶边，镜华都感觉自己快要碰到了。

    

    修行之中的开悟状态可遇而不可求，必须牢牢把握。

    

    镜华毫不犹豫，当即掐了一个法诀，两道凝练的灵光迅疾飞出，用于告知于慕容儿和榴娘。

    

    “小妹心有感悟，契机已至，需立刻闭关冲击瓶颈。姐姐勿念。”

    

    传讯完毕，镜华再无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流虹，立马去了北麓灵泉闭关。

    

    谷中景象依旧，阴阳双泉轰鸣奔流，水汽氤氲成永不消散的灵雾。

    

    感知到她的到来，以及她身上那不同寻常的、趋于圆满又隐含躁动的灵压，泉眼深处，两道由浓郁水汽凝成的虚影浮现而出，正是阳泉和阴泉。

    

    她们虽仍在闭关巩固五阶化形后的境界，但已能稳定维持这般清晰的投影。

    

    “我要闭关，冲击六阶。烦请二位姐姐哥哥，为我护持左右，隔绝外扰。”

    

    无需多言，阳泉和阴泉对视一眼，立刻了然。

    

    二妖虚影同时点头，默契地散开。

    

    同时捏诀，引动浩荡的泉水灵力。

    

    霎时间，双泉奔涌之势更急，浓密如实质的灵雾升腾而起，迅速弥漫整个山谷，并以双泉为中心，构筑起一层柔韧而强大的水灵结界。

    

    镜华见状，心下大定。

    

    她选择在谷底那方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巨型磐石中央盘膝坐下。

    

    双手置于膝上，指尖相对，结成一道稳固心神的镜印。

    

    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那双妖异的镜瞳。

    

    闭关自然要慎之又慎，镜华吐决，周身猛然荡漾开一层流动的光华，恍若镜光映照。

    

    连同身下的那块磐石一同笼罩其中，又将周遭声响隔绝于外。

    

    准备万全，镜华再无挂碍，心神彻底沉入灵台深处，意识逐渐剥离对外界的感知，向着那片玄奥的感悟之源沉浸。

    

    灵力入体，不再是往日修炼时那种需要小心翼翼引导，而更像是百川归海，沛然莫御。

    

    奔腾流转，一遍遍冲刷着灵体的每一处细微角落，然后浩浩荡荡地汇入丹田灵湖，不断积累、压缩、升华。

    

    明明周遭静谧无声，镜华却感觉自己能听得到金玉铮铮之声。

    

    识海深处那道与本命神通相合的心镜华光流转，无数的光线千丝万缕地纠缠后四散，带来灵光点点。

    

    闭着双眼，却看到无穷无尽的意象融于镜面。

    

    对于空间的感知更是在疯狂扩张细化，以往许多晦涩难明的空间法则碎片，此刻被飞速的解读吸收，融合进灵识之中。

    

    结界之外，是北麓灵泉的轰鸣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