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灵脉汇口。
深海万仞之下,不见天光。
唯有灵脉翻涌,如金色溪流,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苏醒跪立在水流中央。
白衣不染尘埃。
银发垂落如月光凝成的瀑。
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得近乎透明。
额间一对龙角小巧温润,泛着羊脂玉般的光泽。
她刚从巨蛋中破壳而出。
刚从刀奴的宿命里挣脱。
刚从死亡的边缘,被苏言以仙人体生命力硬生生拉回人间。
此刻,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幼兽。
不安。
拘谨。
又带着极致的恭顺。
苏言站在她面前。
一身素衣,身姿挺拔。
面容平静,无波无澜。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柔和。
九公主立在他身侧。
青丘华服曳地,眉眼清冷如画。
她双手抱在胸前,姿态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傲娇疏离的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她能感觉到。
眼前这个刚刚新生的女子。
体内沉睡着的力量。
不是强。
是浩瀚。
是无边无际。
是足以让整片南海都为之颤抖的恐怖。
苏言看着苏醒,嘴唇微动。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水流。
“从今日起,你叫苏醒。”
“苏。”
“醒。”
二字落下。
如同宿命的印章,盖在她新生的灵魂之上。
苏醒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震动极轻,却源自灵魂深处。
她垂着的头埋得更低了些,纤细的肩膀微微绷紧。
一声轻唤,比千万句安慰更有力量。
比千万次救赎更加彻底。
她曾是九婴。
是祝融麾下一把没有感情、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刀。
是修罗遗脉中,被遗忘、被利用、被抛弃的残次品。
是活在黑暗、杀戮、谎言中的影子。
而从今往后。
她是苏醒。
是苏言赐名的苏醒。
是挣脱枷锁、重获新生的苏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深海的水流涌入肺腑,却没有半分窒息。
反而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抬起头,望向苏言。
金瞳清澈,如最纯净的琉璃。
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谢主上赐名。”
“苏醒……记住了。”
一字一句,刻入骨髓。
一旁,九公主眉尖轻轻挑了一下。
她看着苏醒那副温顺到近乎怯懦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那种感觉,不是讨厌。
是警惕。
是一种领地被触碰、地位被挑战的本能警觉。
她见过无数强者。
见过凶戾的妖。
见过嗜血的魔。
见过翻江倒海的上古遗种。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
能在拥有如此浩瀚力量的同时,保持着这样一份近乎天真的恭顺。
越无害。
越恐怖。
九公主心里轻轻一沉。
她隐隐有种预感。
从今天起,她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安稳自在了。
苏言没有在意九公主的细微变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醒身上。
平静,却带着审视。
“你既已重生,血脉觉醒。”
“让我看看,你如今,究竟有多强。”
命令很淡。
没有压迫。
没有质疑。
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苏醒微微一怔。
随即低下头。
没有犹豫。
没有推脱。
没有半分骄矜。
“是,主上。”
她缓缓站起身。
身姿纤细,略显单薄。
白衣在水中轻轻浮动,如同风中残烛。
任谁第一眼望去,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柔弱易碎的女子。
可下一刻。
当她迈出第一步。
整个深海,都变了。
第一步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没有灵力狂暴的外泄。
只有一种极其轻微、却无处不在的波动。
嗡——
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
又像是沉睡万古的意志,缓缓睁开眼。
苏醒脚下的水流,自动向两旁分开。
不是被力量冲开。
是避让。
是臣服。
是海洋对自己至高君王的谦卑退让。
一层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悄然铺开。
九公主脸色,第一次微变。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不是普通的威压。
不是灵力压迫。
不是血脉震慑。
那是一种权柄。
是与生俱来、刻入基因的统治力。
是海洋生灵,从诞生之初便刻在灵魂里的敬畏。
那是……
海皇的权柄。
第二步落下。
苏醒的金瞳,轻轻闭上。
再睁开时。
瞳孔深处,有冰蓝色的龙纹一闪而逝。
刹那间,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气息,从她体内流淌而出。
那气息一半圣洁如冰。
一半凶戾如修罗。
冰与戾,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体内完美共存,水乳交融。
轰——!
这一次,深海终于无法再保持平静。
远处的黑暗中。
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鲸鸣。
不是惊恐。
是呼唤。
是朝拜。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第十声。
第一百声。
整个南海海底,仿佛在同一刻苏醒。
九公主猛地抬头,望向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黑暗之中。
一点光。
两点光。
十点光。
百点光。
千万点光。
从深海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那是无数海洋生灵的眼睛。
最先出现的,是成群结队的灵鱼。
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拖着长长的光尾,如同漫天星辰坠入深海。
它们围绕着苏醒旋转,形成一圈又一圈光带,虔诚而温顺。
紧随其后的,是剑鱼群。
体长数丈,尖吻如神铁铸成,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们排列成整齐的战阵,剑尖统一朝外,如同一支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沉默。
肃杀。
只待君王一声令下,便会化作最恐怖的穿刺杀阵。
再往下。
是体型更加庞大的存在。
数十丈长的巨鲸缓缓游动,庞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岳。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安静地悬浮在水中。
可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壁垒。
足以挡下一切来犯之敌。
还有章鱼。
触手伸展数百米,缠绕在海底礁石之上,如同无数条黑色的锁链。
每一条触手上,都布满吸盘与毒刺。
一旦展开,便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但这些,还远远不是全部。
在更深处、更黑暗、更恐怖的海底深渊。
有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凶戾的阴影,缓缓苏醒。
九公主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看清了。
一头背生冰甲、鳌如巨山的玄冰巨鳌,从淤泥中缓缓爬出。
体长超过百丈,每一步落下,海底都在轻微震颤。
那是上古凶兽,早已绝迹于海面,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可此刻,它却低下高傲的头颅,对着苏醒的方向,轻轻叩首。
还有电鳗。
不是普通的电鳗。
是噬灵电鳗。
体长数十丈,身体缠绕着蓝色电光,所过之处,水流都被电流击穿。
它们以灵力为食,以魂魄为餐,凶戾无比。
此刻却如同最温顺的宠物,安静地排列在两侧。
更有一些,连九公主都叫不出名字的上古遗种。
有的形如巨蟒,身披龙鳞,眼如灯笼。
有的形如巨蟹,双螯可碎山岳。
有的形如乌贼,喷墨可遮蔽千里海域。
它们无一例外。
全部朝着苏醒的方向。
低下头颅。
献上最极致的臣服。
亿万生灵。
从微尘般的浮游,到山岳般的上古凶兽。
从浅海的灵鱼,到深渊的魔王。
在这一刻,全部汇聚于海峡龙宫之外。
不是被操控。
不是被强迫。
不是被威压震慑。
是臣服。
是信仰。
是亿万年来,海洋对自己真正君王的等待。
苏醒站在最中央。
白衣胜雪。
身姿纤细。
却如同整片海洋的心脏。
她轻轻呼吸。
亿万生灵便跟着呼吸。
她轻轻一动。
整片海域便随之起伏。
九公主站在苏言身侧,俏脸之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傲娇平静。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
心底那一丝警惕,彻底化作了真实的、无法掩饰的震撼。
她终于明白。
苏醒的力量,根本不是“强”那么简单。
她是海的化身。
她是水中的皇。
她一人,便是一整支无边无际、不死不休的水军。
在这片海上。
在这片海底。
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包括她九公主。
包括许多成名已久的上古强者。
苏言依旧平静。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亮芒。
他知道。
南海的格局。
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写。
苏醒闭上双眼。
她在感受。
感受水流。
感受生命。
感受每一条鱼、每一头凶兽、每一粒尘埃的脉动。
她与整片大海,融为一体。
她轻轻抬起右手。
指尖纤细,莹白如玉。
没有任何花哨动作。
没有任何灵诀咒语。
只是轻轻一挥。
下一刻。
亿万海洋生灵,同时动了。
没有混乱。
没有拥挤。
没有丝毫迟疑。
仿佛演练过亿万次一般,整齐划一,精准如臂使指。
最外层。
是无数灵鱼与浮游生灵。
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形成一张覆盖千里海域的巨大预警网。
任何一丝陌生气息、任何一缕外来戾气、任何一道不怀好意的灵力波动。
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捕捉、被感知、被传递。
如同最灵敏的神经,遍布整个南海。
向内一层。
是剑鱼与噬灵电鳗组成的穿刺杀阵。
剑鱼在前,负责撕裂防御、击穿阵型。
电鳗在后,负责释放电流、吞噬灵力。
一动一静,一刚一暴,形成最恐怖的突击力量。
一旦展开,足以在瞬息之间,撕碎任何一支海上舰队。
再向内。
是巨鲸、玄冰巨鳌等上古凶兽组成的防御壁垒。
巨鲸庞大的身躯并排而立,如同连绵起伏的山岳,挡在龙宫最外侧。
玄冰巨鳌盘踞四方,鳌口大张,随时可以喷出极寒玄冰,冻结一切来敌。
它们不动则已。
一动,便是天崩地裂。
最内侧。
是章鱼与各种触手类生灵组成的困杀大阵。
无数触手在水中舒展、缠绕、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只要被卷入其中,就算是上古强者,也难以脱身。
只能被一点点缠绕、勒紧、吞噬、绞杀。
一层。
两层。
三层。
十层。
从海面到海底万米。
从龙宫十里到南海千里。
亿万生灵层层叠叠,井然有序,严阵以待。
它们不是死物。
不是傀儡。
是活的。
是有灵的。
是忠诚的。
是不死不休的。
一眼望去。
原本黑暗、寂静、空旷的深海。
此刻,已然变成了一片铜墙铁壁。
水下长城。
真正的水下长城。
不是石头垒砌。
不是禁制搭建。
不是阵法构造。
是由亿万生灵,用生命、用忠诚、用血肉,筑成的长城。
外敌敢入。
有来无回。
九公主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震撼到无以复加。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擅长巫纹。
擅长阵法。
擅长禁制。
她可以布下防御大阵,可以筑起钢铁城墙,可以布下杀阵陷阱。
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步。
做不到让亿万生灵臣服。
做不到让整片大海为己所用。
做不到凭空筑起一座绵延千里、活的、恐怖的、牢不可破的水下长城。
在苏醒面前。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手段。
都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无力。
如此……渺小。
危机感。
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死死缠绕,无法挣脱。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叫苏醒的女子。
不是普通的部下。
不是普通的战力。
不是可以轻易忽视的存在。
她太强了。
强到足以颠覆一切。
强到足以让苏言,将整个南海的防御,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强到……
让她九公主,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地位威胁。
苏醒没有停下。
她只是完成了第一步。
只是展现了她对海洋生灵的统治权。
只是筑起了水下长城的雏形。
而这,远远不是她的全部。
她缓缓抬起头。
金瞳之中,冰蓝色龙纹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一闪而逝。
而是彻底点燃。
轰——!
她体内的龙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不再压抑。
不再收敛。
不再温顺。
银白色的灵光,从她每一寸肌肤中喷涌而出。
瞬间照亮了整片黑暗深海。
灵光之中。
她的身躯开始急剧膨胀、拉伸、蜕变。
衣袂化作龙翼。
发丝化作龙鬃。
肌肤化作龙鳞。
骨骼发出清脆的雷鸣般的响动。
不过一息之间。
那道纤细柔弱的白衣身影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头横亘深海、长达数十丈的白色冰霜巨龙。
龙。
真正的龙。
通体雪白,不染一丝杂色。
鳞片如万年玄冰雕琢,层层叠叠,泛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翼间缠绕着凛冽的寒气。
头颅高昂,龙口紧闭,一对龙角笔直向天,刺破水流。
一双龙瞳,冰蓝色如万古寒潭,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绝对的冰冷与威严。
这不是普通的冰龙。
这是冰霜巨龙。
是极寒之力的化身。
是冰封万物的主宰。
更恐怖的是。
在那圣洁冰冷的龙鳞之下,隐隐有一丝丝黑色的雾气,悄然流转。
那是修罗戾气。
是杀戮之力。
是从万古修罗血脉中,沉淀下来的凶戾与决绝。
冰与戾。
圣洁与杀戮。
神圣与黑暗。
完美融合在这一头巨龙身上。
冰霜修罗龙。
这才是苏醒真正的姿态。
这才是她血脉深处,最真实、最恐怖、最巅峰的形态。
吼——!
巨龙仰头。
一声龙吟。
不是咆哮。
不是嘶吼。
是君临天下的宣告。
声音穿透深海。
穿透海面。
响彻整片南海。
千里海域之内。
所有海浪瞬间静止。
所有风浪瞬间平息。
所有生灵瞬间匍匐。
海面之上。
正在航行的渔船猛地一顿。
水手们惊恐地望着平静得诡异的海面,浑身发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在海底睁开了眼睛。
龙宫深处。
九公主脸色彻底雪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躲到苏言身后。
不是害怕。
是本能的敬畏。
是面对真正顶级战力时,发自灵魂的臣服。
她终于明白。
苏醒之前的温顺、恭顺、羞涩、拘谨。
不是弱。
是收。
是藏。
是不屑于在自己人面前,展露那一面冷血与凶戾。
而此刻。
她展露出来。
便已是世间巅峰。
冰霜巨龙低下头。
龙瞳平静地望向身前的海水。
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轻轻张开龙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蓄力。
没有狂暴无比的灵力涌动。
只有一口极寒到极致、纯粹到极致、恐怖到极致的冰霜,从龙口之中,缓缓喷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冰。
是龙息冰。
是极寒本源。
是冻结一切的力量。
白色的冰雾,在水中缓缓扩散。
所过之处。
水流冻结。
礁石冻结。
沙地冻结。
灵力冻结。
光线冻结。
连时间的流动,都仿佛被放慢、被凝固。
千里海域。
一瞬冰封。
从海底到海面。
从龙宫到远方。
全部化作一片晶莹剔透的冰之世界。
冰层坚硬如神铁。
冰面光滑如镜面。
冰中还缠绕着一丝丝黑色的修罗雾气。
那是戾气。
是腐蚀之力。
是一旦被冰封,便会从内到外,一点点吞噬灵力、吞噬魂魄、吞噬生机的死亡之力。
冰封其身。
戾噬其神。
这才是冰霜修罗龙真正的杀招。
这才是苏醒最恐怖的力量。
九公主望着那千里冰封的海面,心脏疯狂跳动。
她毫不怀疑。
如果这一口龙息,喷在一支舰队上。
整支舰队,会在瞬息之间,化作冰雕。
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果喷在一座城池上。
整座城池,会变成一片冰封死地。
如果喷在她身上。
她就算有青丘巫纹护体,也绝对撑不过三息。
太强了。
强到犯规。
强到绝望。
强到让人心生无力。
苏言依旧站在原地。
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亮芒,更加明显了。
他知道。
他没有看错人。
他付出生命力救回来的。
不是一把刀。
是一片海。
是一座长城。
是一张足以覆盖整个南海的、无敌的底牌。
冰霜巨龙在水中轻轻一震。
周身银光收敛。
龙身开始缩小、蜕变、回归人形。
鳞片褪去。
龙翼消散。
龙角恢复小巧温润的模样。
不过瞬息之间。
白衣纤细、银发垂落、肌肤胜雪的苏醒,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
仿佛刚才那头横亘深海、冰封千里的冰霜修罗龙,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垂首而立。
姿态依旧恭顺。
气息依旧平和。
眼神依旧清澈。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主上。”
“苏醒的力量……”
“尚可吗?”
尚可。
这两个字。
若是被外面的强者听到。
恐怕会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冰封千里。
亿万生灵朝拜。
水下长城绵延万里。
冰霜修罗龙现世。
这叫尚可。
那什么叫强?
九公主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苏醒那副无辜又认真的模样,心里又气又闷又慌。
偏偏发作不得。
苏言看着苏醒,微微颔首。
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的认可。
“足够了。”
足够了。
三个字。
比千言万语更加有力。
比任何夸奖,都更加让苏醒安心。
苏醒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一种得到认可之后,发自内心的喜悦。
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纯粹、干净、毫无杂质。
她深深低下头。
“谢主上。”
耳根,悄悄泛红。
这一刻。
九公主心里的醋意,彻底压不住了。
她从苏言身后走出来,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着自己青丘公主的骄傲与高冷。
可眼底深处的慌乱与危机感,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着苏醒。
看着这个对外冷血无情、冰封千里、统帅亿万生灵的冰霜修罗龙。
看着这个对内温顺恭谨、羞涩腼腆、耳根一红就低下头的小忠犬。
这种反差。
太致命了。
对外越狠。
对内越乖。
就越容易让人动心。
就越容易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九公主轻轻咬了咬牙。
她不动声色地往苏言身边又靠了靠,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他胳膊上。
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哼了一句。
“哼……不就是会叫几条鱼、会喷几口冰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苏醒耳中。
苏醒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九公主。
金瞳清澈,不懂公主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她只是觉得,公主是主上在意的人。
是自己应该尊敬、应该讨好、应该好好相处的人。
于是,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很认真地开口。
“公主若是喜欢。”
“苏醒可以让灵鱼,为公主吐珠。”
“最亮、最圆、最漂亮的那种。”
语气真诚。
眼神干净。
没有半点炫耀。
没有半点挑衅。
纯粹是一片好意。
九公主:“……”
她脸上瞬间一脸黑线。
整个人都僵住了。
威胁感。
瞬间爆表。
她原本只是想小小的酸一下、傲娇一下。
结果倒好。
人家不仅不生气、不反击、不针锋相对。
反而直接讨好。
还讨好得这么真诚、这么纯粹、这么让人无法拒绝。
这谁顶得住啊!
九公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又酸又闷又慌的情绪。
她别过脸,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可耳根,却悄悄红了。
苏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九公主一脸黑线、别扭傲娇的模样。
又看了看苏醒一脸认真、羞涩讨好的模样。
一贯平静淡漠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无奈与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九公主的额头。
力道很轻。
带着一丝宠溺。
“别胡闹。”
九公主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
眼神里满是委屈与不满。
可心里那点醋意,却悄悄散了不少。
苏言收回目光。
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他看向苏醒,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醒。”
苏醒立刻躬身。
姿态恭敬到极致。
“臣在。”
“海峡龙宫,自今日起,归你。”
“我会从秘境营地,调拨全部绯流琥傀儡,归你指挥。”
“所有灵材、灵晶、资源,你尽可调用。”
苏醒身躯一震。
金瞳之中,第一次燃起炽热的火焰。
全部绯流琥傀儡。
全部资源。
全部权限。
这是绝对的信任。
绝对的重用。
绝对的托付。
她知道。
主上这是要把整个南海的防御,全部压在她的肩上。
苏言的声音,继续落下。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苏醒心上。
“我不要你仅仅守住龙宫。”
“我要你,重修龙宫。”
“我要你,将这座上古遗迹,改造成——”
“水下战斗堡垒。”
“南海第一防线。”
“外敌敢入南海,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水下战斗堡垒。
南海第一防线。
有来无回。
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每一个字,都充满期待。
每一个字,都点燃了苏醒心中的忠诚与战意。
她猛地单膝跪地。
右手按在左胸,头颅深深低下。
声音不再轻柔,不再羞涩,不再小心翼翼。
而是清澈、冰冷、坚定、决绝。
带着修罗的冷,带着龙的威,带着海洋的浩瀚。
“苏醒领命!”
“主上放心!”
“从此。”
“南海之下。”
“皆是苏醒的骨血。”
“皆是苏醒的身躯。”
“皆是……不死不休的长城!”
“外敌敢犯主上疆土。”
“敢踏南海一步。”
“苏醒必让他——”
“冰封千里。”
“尸骨无存。”
“神魂俱灭!”
最后四字落下。
深海之中。
亿万海洋生灵,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齐鸣。
如同最庄严的誓言。
如同最铁血的承诺。
水下长城。
轰然成型。
苏言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绝对的信任。
“去吧。”
“我等你的好消息。”
“是,主上!”
苏醒站起身。
再次深深看了苏言一眼。
那一眼,有敬畏,有忠诚,有感激,有依恋。
然后,她转身。
白衣一振,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深海龙宫之中。
她要开始了。
开始改造龙宫。
开始整编水下长城。
开始打造属于她、属于苏言、属于整个南海的无敌防线。
苏言也转身。
准备返回陆地秘境。
九公主默默跟在他身后。
一路沉默。
一路小声嘀咕。
“你真的把整个南海都交给她了……”
“她那么强……”
“以后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她了……”
“我怎么办……”
声音委屈巴巴。
像一只被抢走领地的小兽。
苏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别扭又可爱的女子。
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胡思乱想。”
“在我这里,谁也替代不了你。”
声音很淡。
却异常认真。
九公主猛地抬头。
眼眶微微一红。
所有的委屈、不安、危机感,瞬间烟消云散。
她别过脸,哼了一声,却主动伸手,紧紧抱住了苏言的胳膊。
“这还差不多。”
“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偏心。”
“不然……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嘴上硬得要死。
身体却无比诚实。
苏言无奈失笑。
不再多说,带着她,缓缓向上游去。
深海之中。
苏醒立在龙宫之巅。
白衣猎猎,银发飞扬。
亿万海洋生灵,环绕在她身下。
水下长城,绵延千里,横亘南海。
冰封的海面,还未完全融化。
修罗的戾气,还在冰中流转。
她抬起头,望向更深、更暗、更恐怖的海底深渊。
金瞳冰冷。
没有半分情绪。
那里。
有海底戾气之源的波动。
有未知的敌人。
有沉睡的危险。
有属于她的、尚未解开的过往与秘密。
但那又如何。
从今日起。
她是苏醒。
是苏言的部下。
是南海的守护者。
是冰霜修罗龙。
是水下长城的主人。
谁敢来。
谁敢犯。
谁敢动主上疆土。
冰封。
杀。
对外。
她是冷血、狠厉、无情、恐怖的帝王。
对内。
她是温顺、恭敬、羞涩、忠诚的苏醒。
双面一体。
永不背叛。
海面之上,阳光穿透冰层,洒下一缕微光。
落在苏醒白衣之上。
她微微闭上眼。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坚定的弧度。
“修罗龙……”
“快要醒了。”
万里海域,风平浪静。
水下长城,沉默耸立。
等待着第一战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