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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3章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己未年)

    

    春天二月乙丑日,唐临被免去官职。

    

    三月壬午日,西突厥的兴昔亡可汗和真珠叶护在双河交战,兴昔亡可汗斩杀了真珠叶护。

    

    夏天四月丙辰日,任命于志宁为太子太师,依旧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乙丑日,让黄门侍郎许圉师参与朝政大事。

    

    武皇后觉得太尉赵公长孙无忌接受了朝廷的重赏,却不帮自己的忙,心里特别怨恨他。等到商议废掉王皇后的时候,燕公于志宁保持中立不表态,武皇后也不高兴。许敬宗多次跟长孙无忌讲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劝他支持武皇后,可长孙无忌每次都当面反驳他,许敬宗因此也记恨上了长孙无忌。武皇后当上皇后之后,长孙无忌心里很不安。武皇后就让许敬宗找机会陷害长孙无忌。

    

    正好洛阳人李奉节告发太子洗马韦季方和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营私,皇上下令让许敬宗和辛茂将去调查这件事。许敬宗逼问得很紧,韦季方受不了就自杀了,不过没死成。许敬宗趁机诬陷说韦季方想和长孙无忌一起陷害忠臣和皇亲国戚,好把权力都集中到长孙无忌手里,然后找机会谋反,现在事情败露,所以才自杀。皇上听了很震惊,说:“怎么会有这种事!舅舅可能是被小人挑拨,心里产生了一些疑虑隔阂,这倒是有可能,但怎么会到谋反的地步呢!”许敬宗说:“我从头到尾仔细追查,谋反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陛下还心存疑虑,这恐怕对国家不利啊。”皇上哭着说:“我家真是不幸,亲戚之间老是有二心。前些年高阳公主和房遗爱谋反,现在舅舅又这样,真让我没脸见天下人。要是这事儿是真的,该怎么办呢?”许敬宗回答说:“房遗爱就是个毛头小子,和一个女人谋反,能成什么气候!长孙无忌当年和先帝一起打天下,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智谋;他当宰相三十年了,天下人都害怕他的威严。要是他一旦发动叛乱,陛下您能派谁去抵挡呢?现在幸亏祖宗保佑,上天厌恶坏人,借着调查一件小事,揪出了这么大的奸贼,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啊。我就怕长孙无忌知道韦季方自杀,狗急跳墙发动叛乱,他一挥手,那些臭味相投的人就会像乌云一样聚集过来,那可就真成了国家的大忧患了。我以前看到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深受隋炀帝的信任,还结成了亲家,把朝政都交给他。宇文述死后,宇文化及又掌管了禁军,结果在江都一个晚上就发动了叛乱,先杀了那些不顺从自己的人,我家也遭了祸。于是大臣苏威、裴矩这些人,都在宇文化及的马前跳舞,就怕巴结得不够快,到了天亮隋朝就灭亡了。这事儿过去没多久,希望陛下赶紧做决定啊!”皇上让许敬宗再仔细审查。第二天,许敬宗又上奏说:“昨天晚上韦季方已经承认和长孙无忌一起谋反了。我又问韦季方:‘长孙无忌和国家关系这么亲,好几朝都受到宠信,他有什么不满要谋反呢?’韦季方回答说:‘韩瑗曾经对长孙无忌说:“柳奭、褚遂良劝您立梁王为太子,现在梁王被废了,皇上也怀疑您,所以把高履行调到外地。”从这以后,长孙无忌就又担忧又害怕,慢慢开始为自己考虑后路。后来看到长孙祥又被调出京城,韩瑗也获罪,就日夜和韦季方等人谋划着谋反。’我核查了供词,都能对上,请求把长孙无忌抓起来依法处置。”皇上又哭着说:“舅舅要是真这样,我实在不忍心杀他;要是真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我!后世又会怎么看我!”许敬宗回答说:“薄昭是汉文帝的舅舅,汉文帝从代国来的时候,薄昭也有功劳,他最后也就是因为杀人获罪,汉文帝就派百官穿着素服去哭着逼他自杀,到现在天下人都觉得汉文帝是英明的君主。现在长孙无忌忘了两朝的大恩,阴谋篡夺国家政权,他的罪和薄昭可不能相提并论。幸亏他的奸情自己暴露了,谋反的人也认罪了,陛下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还不赶紧做决定!古人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可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关键时刻,形势紧迫。长孙无忌就是现在的奸雄,和王莽、司马懿是一类人。陛下要是再犹豫拖延,我担心祸事就发生在身边,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皇上觉得他说得对,竟然都没召长孙无忌来当面询问。戊辰日,皇上下诏,免去长孙无忌太尉的官职和封邑,让他去当扬州都督,把他安置在黔州,按照一品官员的待遇供应物资。长孙祥是长孙无忌堂兄的儿子,之前从工部尚书被贬为荆州长史,所以许敬宗拿这事儿来诬陷他。

    

    许敬宗又上奏说:“长孙无忌谋反,是褚遂良、柳奭、韩瑗煽动勾结造成的;柳奭还偷偷和后宫勾结,谋划着下毒害人,于志宁也依附长孙无忌。”于是皇上下诏,追夺褚遂良的官职爵位,开除柳奭、韩瑗的官籍,免去于志宁的官职。还派使者征调沿途的士兵,护送长孙无忌去黔州。长孙无忌的儿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等人都被开除官籍,流放到岭南。褚遂良的儿子褚彦甫、褚彦冲被流放到爱州,在半路上就被杀了。益州长史高履行多次被贬,最后当了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日,兵部尚书任雅相、度支尚书卢承庆都开始参与朝政大事。卢承庆是卢思道的孙子。

    

    凉州刺史赵持满,力气大,擅长射箭,喜欢行侠仗义。他的姨母是韩瑗的妻子,他的舅舅驸马都尉长孙铨,是长孙无忌的堂弟。长孙铨因为长孙无忌的事受牵连,被流放到巂州。许敬宗担心赵持满会闹事,就诬陷他和长孙无忌一起谋反,通过驿站把他召到京城,关进监狱,严刑拷打,可赵持满始终不承认,说:“要杀就杀,想让我改口没门!”官吏拿他没办法,就代替他写了供词结案上奏。戊戌日,赵持满被杀,尸体扔在城西,亲戚们都不敢去看。他的朋友王方翼感叹说:“栾布哭彭越,这是义;文王埋葬枯骨,这是仁。我下不失义,上不违背仁,不也可以吗!”于是就去把赵持满的尸体收了埋葬。皇上听说后,也没怪罪他。王方翼是被废皇后的堂兄。长孙铨到了流放的地方,当地县令为了讨好上面,用棍子把他打死了。

    

    六月丁卯日,皇上下诏把《氏族志》改为《姓氏录》。

    

    当初,唐太宗让高士廉等人编写《氏族志》,对各个氏族的地位升降、取舍,当时大家都觉得很恰当。到了现在,许敬宗等人觉得这本书没有把武氏家族的地位写得足够高,就上奏请求修改。于是皇上命令礼部郎中礼志约等人按照类别重新确定氏族地位的高低,把皇后的家族列为第一等,其他的都按照在唐朝做官的品级高低来划分,一共分为九等。这样一来,士兵只要因为军功升到五品官,就能跻身士族行列,当时的人把这叫做“勋格”。

    

    许敬宗讨论封禅的礼仪,己巳日,上奏说:“请让高祖、太宗都配享昊天上帝,太穆皇后、文德皇后都配享皇地只。”皇上同意了。

    

    秋天七月,皇上命令御史到高州追捕长孙恩,到象州追捕柳奭,到振州追捕韩瑗,都戴上枷锁押回京城,还命令州县登记他们的家产。长孙恩是长孙无忌的堂弟。

    

    壬寅日,皇上命令李积、许敬宗、辛茂将和任雅相、卢承庆一起重新审查长孙无忌的案子。许敬宗又派中书舍人袁公瑜等人到黔州,再次审讯长孙无忌谋反的事,一到那儿就逼长孙无忌上吊自杀。皇上下诏,柳奭、韩瑗抓到后就直接斩首。使者在象州杀了柳奭。韩瑗已经死了,使者打开棺材验明后就回来了。这三家都被抄家,近亲都被流放到岭南当奴婢。常州刺史长孙祥因为和长孙无忌通信,被判处绞刑。长孙恩被流放到檀州。

    

    八月壬子日,让普州刺史李义府兼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显贵之后,说自己本来是赵郡李氏的后代,还和其他李姓人家论起了辈分;一些无赖之徒借着他的权势,都跑来拜他为兄为叔,人还不少。给事中李崇德一开始和他一起编族谱,等到李义府被贬到普州,就把他从族谱里除名了。李义府听说后怀恨在心,等他再次当上宰相,就派人诬陷李崇德有罪,把他关进监狱,李崇德最后自杀了。

    

    乙卯日,长孙氏、柳氏因为长孙无忌、柳奭的事被贬降的有十三人。高履行被贬为永州刺史。于志宁被贬为荣州刺史,于氏家族被贬的有九人。从这以后,朝政大权就落到皇后手里了。

    

    九月,皇上下诏在石国、米国、史国、大安、小安、曹国、拔汗那、北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驹半等国设立州县府,一共有一百二十七个。

    

    冬天十月丙午日,太子举行加冠礼,皇上大赦天下。当初,唐太宗讨厌山东的士人总是仗着门第高贵自夸,谈婚论娶的时候还总是索要很多财物,就命令编写《氏族志》,把他们的门第等级降低一等;挑选王妃、驸马都从功臣家族里选,不考虑山东的氏族。可魏征、房玄龄、李积这些人家却和山东氏族频繁通婚,还经常帮他们说话,所以这些山东氏族的旧声望并没有降低。有的一个姓氏里面,还分出某房某支,高低差距很大。李义府想给儿子向这些氏族求婚,没成功,心里就很记恨。所以他借着先帝的旨意,劝皇上纠正这种弊端。壬戌日,皇上下诏,后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家族的子孙,不许互相通婚。还规定了天下嫁女儿收受财物的数量,不许收受“陪门财”。然而门第声望还是被世俗看重,这种风气终究禁止不了。有的偷偷把女儿送到夫家,有的女儿老了都不嫁,也始终不和其他姓氏通婚。那些衰败的家族、被族谱除名、在家族里不受重视的人,往往反而自称是“禁婚家”,抬高自家女儿的身价。

    

    闰十月戊寅日,皇上从京城出发,让太子监国。太子一直思念皇上,皇上听说后,赶紧召太子到自己身边。戊戌日,皇上到达东都洛阳。

    

    十一月丙午日,任命许圉师为散骑常侍、检校侍中。

    

    戊午日,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将去世。

    

    思结俟斤都曼率领疏勒、朱俱波、谒般陀三个国家造反,还打败了于阗。癸亥日,任命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抚大使去讨伐他。

    

    任命卢承庆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等人和高丽将领温沙门在横山交战,打败了高丽军。

    

    苏定方的军队到达业叶水,思结的军队坚守马头川。苏定方挑选一万精兵、三千骑兵飞速前去袭击,一天一夜急行军三百里,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马头川城下,都曼大吃一惊。双方在城外交战,都曼战败,退回到城里坚守。到了晚上,其他各路军队也都赶到了,就把城包围起来,都曼害怕了,出城投降。

    

    “内核解读”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唐朝权力转型的“关键切片”

    

    这段史料看似是一年的编年记载,实则是唐高宗时期“皇权重构”与“社会洗牌”的浓缩——武则天借政治构陷扫清元老障碍、唐朝打破门阀桎梏、边疆治理稳步推进,三条线索交织,勾勒出盛唐前期权力格局的深刻变革。

    

    政治斗争:从“外戚博弈”到“后权崛起”

    

    长孙无忌的倒台,本质是“旧贵族集团”与“皇权+后权联盟”的终极碰撞。作为太宗托孤重臣、关陇集团核心,长孙无忌长期掌控朝政,甚至能影响太子废立,这必然与想集中皇权的唐高宗、想突破“后宫界限”的武则天产生冲突。而许敬宗的角色,更像是这场权力游戏的“催化剂”——他以“朋党案”为切口,用“宇文化及乱隋”的历史类比制造恐慌,精准击中唐高宗对“权臣谋反”的忌惮,最终将长孙无忌从“元舅”贬为“谋逆者”,连其家族、亲信(柳奭、韩瑗等)也被连根拔起。

    

    值得注意的是唐高宗的态度:从“岂有此邪”的怀疑,到“惭见天下”的犹豫,再到“竟不引问无忌”的默许,他的妥协不仅是对武则天的退让,更是对“关陇集团垄断朝政”的反击。而长孙无忌死后“政归中宫”,标志着武则天从“后宫参与者”正式成为“朝政主导者”,为后来的“武周革命”埋下伏笔。

    

    这场斗争的残酷性也暴露无遗:赵持满宁死不诬陷、王方翼冒死收葬,展现了个体在权力漩涡中的气节;而长孙铨被县令“希旨杖杀”、褚遂良之子半路被杀,则凸显了政治清算的无情——旧贵族的没落,往往伴随着鲜血与株连。

    

    制度变革:从“门第论贵”到“官品定流”

    

    《氏族志》改《姓氏录》,是唐朝打破“门阀政治”的关键一步。太宗时期修《氏族志》,虽试图抑制山东士族,但仍以“旧门第”为核心;而显庆四年的改革,直接以“仕唐官品”为唯一标准,将武氏后族列为第一等,甚至让“军功五品卒”跻身“士流”。这一变化看似是为武氏家族“正名”,实则是对“门阀制度”的釜底抽薪:

    

    --对皇权而言:通过重构“姓氏等级”,削弱了旧士族(如陇西李氏、清河崔氏)的社会号召力,将“身份尊贵”与“对唐廷的贡献”绑定,强化了皇权对“社会等级”的定义权;

    

    --对社会而言:为军功阶层、寒门官员打开了“向上流动”的通道,打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固化格局,也为唐朝后来的“科举取士”提供了社会基础。

    

    不过,“禁婚家”的插曲也透露了现实的无奈——旧士族的声望仍深入人心,即便朝廷禁止其内部通婚,反而让“禁婚家”成为稀缺资源,甚至“增厚价”。这说明门阀制度的消亡并非一蹴而就,但《姓氏录》的改革,已然吹响了“平民政治”取代“门阀政治”的号角。

    

    边疆治理:军事强势背后的“盛唐逻辑”

    

    同年的边疆行动,展现了唐朝“内政稳固即外扩有力”的规律。苏定方征讨思结俟斤都曼,以“一日一夜行三百里”的闪电战破敌,最终迫降叛军,既平定了疏勒、于阗等西域城邦的叛乱,也巩固了唐朝在中亚的统治;薛仁贵击败高丽将领,则延续了唐朝对辽东的军事压制。

    

    这些军事胜利并非偶然:一方面,长孙无忌倒台后,朝政权力集中,决策效率提升,避免了“元老集团掣肘军事”的情况;另一方面,《姓氏录》对军功的认可,也激励了军队士气——士兵凭战功可获“士流”身份,这无疑让唐军更具战斗力。而“置州县府百二十七”的举措,更是将边疆部落之地纳入唐朝行政体系,为后来的“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奠定了基础。

    

    结语:初唐转型的关键节点

    

    显庆四年是唐朝从 “贞观之治” 的 “贵族共治” 向 “武周过渡” 的 “皇权专断” 转型的关键一年。长孙无忌集团的覆灭,标志着旧贵族势力退出核心政治舞台;《姓氏录》的改革,为官僚政治的成熟扫清了障碍;边疆的稳定,则为内部变革提供了外部保障。而 “政归中宫” 的结果,更是直接开启了武则天 “临朝称制” 乃至建立武周的序幕。

    

    看似是武则天夺权、制度改弦、边疆平叛的孤立事件,实则是唐朝从“关陇集团共治”向“皇权绝对化”转型的关键节点——它打破了旧贵族对权力的垄断,重塑了社会等级的评判标准,也强化了中央对边疆的掌控。从长远看,显庆四年的变革,不仅为唐高宗时期的“永徽之治”注入了新活力,更为盛唐的“开放与包容”扫清了制度障碍;但同时,“构陷定罪”的政治手段也为后来的权力斗争埋下了隐患,成为唐朝“盛极而衰”的隐性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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