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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85章 各怀心事
    坐下之后,老鸨子很快便领来了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怀中还抱着一把古琴。

    

    没等老鸨子开口,程煜便摆摆手,冷着脸说:“只留下这个操琴便可,舞便不要舞了。我们谈些事,若是么得旁的事,不要再进来人了。”

    

    老鸨子其实也巴不得呢,毕竟这塔城三巨头着实不太好伺候,尤其是今天这架势,一看就知道这仨人根本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三个人各怀心事,都有自己的打算。

    

    只是抱着琴的姑娘见是这样的情况,不免也有些担心,可老鸨子哪管得了她那么多,直接领着那个原本是来伴舞的姑娘出去了。

    

    程煜看出这个姑娘有些紧张,招招手,说:“别担心,你只管到里屋抚琴便可,无需理会我们。”

    

    进门之前,老鸨子就已经叮嘱过,告诉过这个姑娘屋里都是哪些人,并且将三人的样貌特征都讲述过,是以这位姑娘也知道,屋里最好说话的其实就是眼前跟自己说话的这位。

    

    “是,奴家知道了,多谢程大官人。”

    

    款款施完一个全礼之后,姑娘抱着琴进了里屋。

    

    把手中的古琴放在案台上,将门关至半掩的状态,姑娘将手指放进屋中的面盆当中,沾湿了十根手指,又用布巾仔细逐一擦干。

    

    坐到琴案之前,姑娘又燃起了一炉香,随后才在袅袅升起的烟香之中,将双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听到里屋的琴声响起,程煜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他不太懂古琴这些东西,但古话有云,闻弦歌而知雅意,古琴的琴声很好听,那琴弦被轻轻拨动之后,程煜顿时就有一种静心的粗糙感受。

    

    见武家英武家功兄弟俩还在没话找话的跟自己聊着,程煜笑了笑,说:“二位若是有话,就直说吧,没话也不必硬找。无非就是想把我留在这里看着放心,省的我出去做一些你们会担心的事情。”

    

    武家英和武家功对视一眼,都显得有些尴尬。

    

    “咳咳……煜之也不用将话讲的这么生分,别的不谈,我们三人之间的情谊总是真的吧?”

    

    干咳了两声,武家英其实还是在没话找话。

    

    程煜点点头:“这个我相信,不过从今而后,恐怕我们这情谊大抵也就到头了。你们有必须的理由,我也有自己的使命。”

    

    武家英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甚至从程煜的话里,都听不出半点惋惜之意。

    

    可是,武家英和武家功都知道,这事儿只要揭开了这层盖子,他们就没办法再劝程煜了,毕竟这是杀父之仇,无论上头那位有怎样的理由,程煜生为人子,总不可能放着父仇不报。

    

    而武家,好不容易才攀附上那位,虽然如今有些变化,但总还是一脉相承的关系。若是让武家英和武家功选择,他们可以选择放弃,毕竟仅凭他们自己,虽然无法让家族迅速壮大,但自身的发展却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武家偌大一个家族的利益不允许他们放弃,他们是武家这一代里最杰出的子弟,武家已经为了如今的一切付出了整整十年的努力,他们是绝不可能允许这哥俩就此放弃的。

    

    到了现在这个程度,即便是武家英和武家功就此住手,武家也会很轻易的找到替代之人,去继续完成他们哥俩已经操持了十年之久的计划。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计划,仅仅只是贯彻那位权臣当年一贯至今的理念而已,城外今夜之事,算是对最近三年武家替那位权臣办的事的一次总结。

    

    更重要的,是那位当年权倾朝野的重臣,如今也是摇摇欲坠,武家人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家学渊源的士族世家,竟然都不过一个宦官。

    

    越是如此,今夜的总结就越是重要,因为那位权臣说了,这或许是最后的时机,若是再让王振继续坐大,只怕国将不国。

    

    对于这样的说法,武家英其实并不以为然,甚至于在所行之事上,他也并不是十分看好,总觉得那位权臣看上去三四年前便已经开始着手布局,但实际上这局处处漏风,根本当不得数。

    

    可这有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就连武家功听了都不以为然,武家那些铁了心要跟着权臣一路到底,希望从今而后,中华士族的传承当中,会增加一个武姓的叔伯们,就更加不用说了,他们是绝不会在意武家英的焦虑的。

    

    为了今晚这个总结,武家在最近三年来,也不知道背负了多少骂名,很多人都以为武家已经彻底投靠了王振。

    

    尤其是身在京师的武家皓,更是被骂做王振的走狗,堂堂一个国子司业,身后也算是站着无数王侯将相,就连皇子世子也有不少是他的学生,却每次见到王振,都老爷前老爷后的,并不时以儿子自居。

    

    不少官员都说,这武家皓也就是想升官想疯了,所有的欲望都写在脸上,偏偏他走的还是一条入阁拜相最稳妥的路。这要是以后真让他进了内阁,这大明的内阁也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是以无论武家英有多么的焦虑,又或者他根本就不相信这次的计划能起到如何的作用,他也必须要极力维持这件事的完成。哪怕最终功败垂成,至少可以让武家摆脱这样的名声,武家皓也可以稍微挺起些胸膛。

    

    这不是武家英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武家英和武家功两个人的事,这是事关武家的事。

    

    为了武家,武家英不可能改变任何的决定,即便他早就已经把程煜当做亲兄弟一般了。

    

    越是如此,他也越是明白,无论如何那也都是父仇,可谓不共戴天。

    

    到底谁对,或者谁错?

    

    武家英对此烦躁不安,分明双方都没错,可必须有一方以死亡才能结束当年的对峙,独木难支的三宝太监自然就成了最终的牺牲品。而程煜的父亲,完全是被裹挟进去的,他更加没错,他只是为了保护三宝太监而已。

    

    原本按照那位当初的意思,是程煜留不得,就算不杀了他,也得把他扔到偏远之地去,哪怕给他个百户当,也绝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中原。

    

    这年头,以武犯禁的事情太多了,十年前的程煜就已经有了武功冠绝天下的征兆,而随着程煜的武功越来越高,朝中那位也是越来越忌惮,几次三番都想要将程煜发配边疆,却都被武家英武家功兄弟俩给阻止了下来。

    

    否则,他们在塔城操持的那些事,其实换做其他武家子弟来做也可以,并不是非他俩不可,他俩一前一后回到塔城,还真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程煜,他们满可以一个留在京师走武家皓的那条路,而另一个,至少也可以取一个更容易建功立业的地方,而不是早早回到塔城养老。

    

    也多亏了朝中那位上下之间的意见也有不同,否则,仅凭武家这俩兄弟,还真未必拦得住。最关键,是拦不住那位权臣的大公子。

    

    那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现如今因为杀人的罪过,已经被三法司收押了,搞得他父亲也很被动。

    

    今晚这件事,除了按部就班的计划之外,其实也是那位权臣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有点儿孤注一掷的意思,毕竟他儿子的案子一直都是王振主导的,他觉得,必须先扳倒王振,才能让他的儿子活着从三法司走出来。

    

    可即便那位大公子现如今身陷囹圄,可他的命令依旧一道接着一道的从京师来到塔城,来到武家。

    

    别人坐牢那是真的坐牢,可他坐牢,除了没有自由之外,其他一切仿佛都跟在家中无异。

    

    他对程煜的意见,比他父亲还要直接,他是真的想斩草除根的。

    

    父子俩的意见,十年来从未统一过,甚至于父亲一直在责怪大公子当年下的死手,在他看来,即便三宝太监,也应该留他回到大明安享晚年。

    

    也正因如此,才给了武家英和武家功从中斡旋的机会。

    

    他们知道,程煜或许并不担心这些,毕竟,想杀程煜,代价太大了。给他一丁点儿机会,他就能逃走。而若是让他知道了杀父仇人是谁,只怕那位大公子即便如今身在三法司的大狱当中,程煜也能一路杀进去取了他的命替父报仇。

    

    说实话,相比起大公子派人来杀程煜,武家英更揪心程煜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会做的那些事。

    

    与其说武家英十年前放弃庶吉士的身份回到塔城出任知县,是为了保护程煜的安全,倒是不如说他是替人看着程煜,好让程煜不会发现当年的真相,不会一意孤行的杀进那位权臣的府上。

    

    不是大公子不能死,至少武家英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武家英在乎的,是程煜不能死。要是程煜杀了大公子,父仇大概是报了,可他也就死定了。

    

    程家就只剩下程煜这么一根独苗,武家英觉得,程煜绝不能死,他还得替程家开枝散叶呢。

    

    十年来,谈不上事事为程煜考虑,但也的确替程煜考虑了很多,武家英听着程煜现在这不咸不淡的话,就越发觉得悲从中来,这么多年的兄弟情,真的就要到头了么?

    

    想得越多,武家英就越觉得焦虑,他甚至觉得自己开始浑身瘙痒起来。

    

    左抓抓,右抓抓,看的武家功都觉得自己身上也痒了起来。

    

    程煜知道,这是武家英的老毛病了,他心里的事情一多,思绪一旦纷杂起来,他就会这样。

    

    “英杰兄,喝杯酒吧,那些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一切听天由命,该怎样就怎样。”

    

    拿起酒壶,程煜给武家英倒了杯酒,亲自放在他的面前。

    

    武家英怔怔的看着程煜,半晌,长叹一声,双手渐渐垂下。

    

    看看自己的族弟,又看看程煜,对于武家功来说,这俩人其实都像是他的亲弟弟一般,都是他从小一路带着长大的,他真正的亲弟弟都没有这俩人在他心里的份量重。

    

    如今看到这俩人一个欲言又止,一个一开口就是绝情绝义,武家功心里自然也难受的不行。

    

    他当然知道今晚对家族很重要,对朝中那位重臣也很重要,但是,程煜的事情同样也很重要啊。

    

    有时候,他甚至想过,若是真有一天程煜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他若执意要报仇,那么他便不管不顾,陪着程煜一同去京师,杀了那位大公子。然后,是引颈就戮也罢,是亡命江湖也好,自己始终要陪着这个弟弟。

    

    但是,武家功即便是个大老粗,他也知道,国有国法,他若真的跟程煜做了这种杀害朝中重臣之子的事情,即便他跟程煜能逃得掉,但整个武家只怕都要跟着陪葬。这种事,三法司很可能会判一个满门抄斩的。虽说不至于株连三族五族,但武家今后也再不会有任何入仕的机会了,所有的士族都会死死的盯着武家的。

    

    一想到这些,武家功就左右为难,徘徊不定。

    

    每每都想干脆告诉程煜算了,杀父之仇,不报简直枉为人子。

    

    但真的告诉了程煜,武家暂且不说,那也等于是害了程煜啊。

    

    现如今,程煜算是个富家翁,还当上了锦衣卫的总旗,据说不久后还会升为百户,将来升到千户也说不定。

    

    只要到了百户的位置上,那位大公子应该就会彻底绝了杀死程煜的心思了吧?毕竟,杀死一名锦衣卫的百户,除了皇帝谁也保不住他。而且锦衣卫查案的手段,想瞒也是绝对瞒不过去的。

    

    甚至有时候,武家功又会想,既然朝中那位让他们武家假意讨好王振,那么他们干脆就投靠王振也不错。以王振如今在朝中的影响力,其实已经远超那位重臣了。若是能帮着王振在那位大公子身上多做些文章,以那位大公子以往犯下的那些事,被处以极刑也并非不可能。届时,即便程煜知道了真相,但仇人已死,其父也江河日下,或许程煜也就断了亲手复仇的心思。

    

    若是能利用马顺这位王振的走狗,将程煜升任百户调入京师,以锦衣卫的名义,强行从三法司将那位大公子的案子接管过来,程煜可以亲自对其进行审问,只要不在审讯中弄死那位大公子,留他一口气使其能最终走上断头台,那么程煜也就相当于亲手报了仇了。

    

    可是,武家功知道这绝不可能,或许武家英会赞同他的这个想法,但武家上下,恐怕再不会有第二个支持者。

    

    尤其是身在京师已经默默发育多年,只等成为武家第一位进入内阁的武家皓,更是不可能同意这种做法。

    

    单单只是认贼作父这一点,就已经绝无可能了,这些年武家背负的骂名还不够么?

    

    每每想到这些,武家功就头疼不已,左支右绌,根本无计可施。

    

    里屋弹琴的姑娘似乎拨错了一根弦,原本平稳的琴音出现了一丝波动,武家英和程煜仿佛都没有注意到,而武家功,这个对琴艺更是一窍不通的家伙,本不该听出任何问题的,但今日也不知为何,他却从那个姑娘的琴音中听出了这个失误。

    

    “难怪煜之一说起怡风院就想到的是怡然姑娘,若是怡然,这琴是断然不会弹错的。”

    

    武家英一挑眉,奇怪的看着武家功:“族兄耳力见涨啊。”

    

    语调中带着试探,本是对武家功说的话,说到一般却又转脸望向程煜,武家英只是想知道,今晚这顿酒还能不能安安生生的吃完,他们三人即便是走出这道门之后从此形同陌路,今日是不是还能像以往那样不设城府。

    

    其实程煜远没有他们俩想象的那么复杂,他说情谊到头了,也只是想试试看,看看武家兄弟会不会把那个朝中之人的名字告诉自己。

    

    逼他们一把。

    

    当下看来,似乎用力用反了方向,越是用情谊紧逼,反倒让这二人越发犹疑,这原本勉强还算和谐的气氛也搞得凝重的厉害。

    

    是以程煜坦然一笑:“看来这段日子,功祥兄没少在音律一道上下功夫,是因为樱桃姑娘的缘故么?说起来,樱桃姑娘倒是抚的一手好琴。若不是功祥兄已然尽了兴,之前去樱桃小馆倒是个更好的选择,也省的二位兄长遇见老爷们了。”

    

    老爷们,指的当然是他们俩的父亲。

    

    也听出程煜有意松快话题,武家英便一指他:“你还好意思说,适才出去寻你的时候,我边走边想,你这小子,是不是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怡然姑娘正在陪的人是谁了,所以才一再坚持,任由我族兄大喊大叫,逼那老鸨子去喊人。真是失了体面还有辱斯文……”

    

    武家功也瞪大了双眼:“啊?煜之,原来你一早就知道啊?”

    

    程煜赶忙摆动双手,连连否认:“那可没有,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见那老鸨为难,猜测今晚点了怡然姑娘牌子的,大概是你们武家人,而且应当是你们的长辈。至于出来的竟会是两位老爷,这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顿了顿,程煜看着武家英:“英杰兄你应当也猜出是武家人了吧?你好歹是两榜进士出身,你尚且估不到你们两家的老爷子会来此处,我又从何得知?”

    

    武家英想想也是,端起酒杯:“无论如何,这事你都办的不漂亮,看我们的爹来了,你竟然自己一个人溜了。”

    

    程煜哈哈大笑,同样端起酒杯:“那我就以这杯酒赔罪吧,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你们后来是怎么跟两位老爷解释的?”

    

    有了话由头,席间的气氛就要好得多了,里屋的姑娘也不知道是琴艺本就不精呢,还是被孤零零的扔在里屋弹琴觉得被冷落了,那琴时不时的就错一下子,好在外头这三个人看上去相谈甚欢,但实际上各怀心事,也就无暇顾及这些了。

    

    “说起来,煜之你是知道那几个南镇抚司的人会跟我手下发生冲突啊?来的够及时的。要不然的话,老子先干掉那个百户,剩下几个小旗就不足为患了。”武家功喝了一大口酒,又夹起两条卤猪耳放进嘴里,大肆的嚼着。

    

    程煜没说话,武家英却是幽幽的说道:“煜之只怕是早就到了,只不过他藏身暗处没有现身罢了,若不是看出你对那个百户起了杀心,他大概不会出现。”

    

    “还是英杰兄更了解我,这种事,其实我不想沾,但又绝对不能让南镇抚司的人死在城里,否则黄泥粘在裤裆上,不是屎也是屎了。”

    

    武家英斜着眼睛睨着程煜:“煜之这话只怕是不实不尽吧,你与南镇抚司此刻难道不是携手了?我早就听闻,原本指挥使司的一名指挥同知,是姓苏吧,被降职到南镇抚司做了镇抚使。当时还有几个百户也跟着他去了金陵,今晚那位,恐怕就是他带去的百户之一。还有你那位顶头上司罗百户,虽说依旧在北镇抚司任职,但却跟那位苏老先生过从甚密。山城的事情我听说了。你这边循例带回了宋业,罗百户那边就大张旗鼓的把纪能也给带走了。下一步你们打算怎样?要动广府的徐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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