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似笑非笑的看着武家英,心道这家伙倒真是会顺杆爬,自己随口一句不想沾那些事,他却洋洋洒洒一大篇,捎带着就开始打听自己这边的计划了。
不过这些计划本就是阳谋,程煜跟苏含章设定之后,从未想过能瞒住任何人。
至今为止,计划其实还未完全展开,徐知府才是最重要的一步棋,而程煜原本的想法也就是要让武家人明白,他们下一步就是徐知府,而徐知府必然会向江东徐家求助。为了撇清干系,徐家毫无疑问就要向武家发难了。
拈起一块果脯,程煜坦然承认。
“罗百户拿了纪知县,以锦衣卫的审讯手段,想必今夜就能得到详实的口供和证据。如果徐知府也收了银子,百户所不可能装作没看见。这本就是罗百户的职责。根据我目前从宋小旗口中得到的供词,徐知府应当是收了钱的,只不过我这里没证据,加上我终究只是个总旗,他堂堂正四品知府的案子,我可管不了。”
将果脯放入口中,程煜细细的咀嚼着。
“但是功祥兄头前也说了,这案子,锦衣卫查不了。既然你们笃定这案子锦衣卫查不了,那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武家英点点头,端着酒杯,却并不往嘴边送。
“江东徐家虽然是千年的士族,但从宋朝以降,早已大不如前了。当然,终究不是我们武家能够抗衡的。你觉得徐家惹不起锦衣卫,又不想被广府这个旁支影响,就只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们武家头上。贩运私盐,还动用了军械,至少是个流三千的罪过,而徐知府贪赃枉法,大概率就是降职罚俸而已。两害相权,徐知府又的确没有直接参与过贩运私盐的买卖,这罪过,我们武家看来是背定了。可就如煜之你说的,这案子锦衣卫查不了,你猜猜看,那位罗百户会停在哪一步上?”
程煜咽下口中的果脯,连忙摆手:“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个人却是以为,只要牵涉到大明官员,我锦衣卫既然身为皇帝亲兵本就是监察百官的营生,那就没什么查不了的。我说的很清楚,说锦衣卫查不了的,是功祥兄。”
“都一样,都一样。”
“我不太能理解,皇帝亲兵都查不了,难不成这大明境内,还有比当今圣上更大的人?”
“煜之你又何必揣着明白当糊涂,这天底下自然没有任何人比圣上更大,可你虽不善钻营,却也应当知道官场的蝇营狗苟,上欺下瞒这种事,何朝何代也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圣上若知道了,自然会要求锦衣卫彻查到底。可不想让圣上知道,也自有许多法子。这就不需我跟煜之你细讲了吧?”
程煜喝了口酒:“嗯,所以你才会有此一问,问我觉得罗百户会停在哪一步上。”
武家功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一拍桌子,粗声粗气道:“你们两个说了半天,看着热闹,实际上什么都没讲,来来回回打机锋,一点儿意思都么得。英杰,你也不要让煜之猜了,我干脆讲明白算了。等明天你们那个罗百户拿了徐知府,北镇抚司就会来人,全面接手这个案子。到时候徐知府贪赃枉法是少不了的,宋六会担下所有贩运私盐的罪名,他会力证徐知府并不知情。这个案子至此水落石出,该降职的降职,该流放的流放,武家依旧是武家。罗百户会被调任,你如果现在肯放手,等罗百户走了,他的位置空出来,你就是那个百户。”
程煜哈哈一笑,拱手道:“那我就要多谢两位兄长帮我安排的妥妥当当的了?”
武家英叹了口气:“唉,我也知道,煜之你是不会放弃的。”
程煜严肃的摇了摇头,说:“我放不放弃不重要,只是我以为,这案子不会到此为止。宋六会不会认罪我不知道,或许他被流放,你们也可以报一个半途暴毙,而后给他改名换姓继续回到山城操持这私盐的买卖。但是,无论宋六是否认罪,我都认为锦衣卫一定会继续查下去,罗百户也不会那么轻易的被调任。比起相信你们那个京师的翁父,我更相信皇帝不会被蒙住眼睛。”
话,只能说到这里了,再说,就要透露苏含章是带着朱祁镇的使命被降职的了,这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都还是个秘密。
真要让这个秘密被曝光,王振必然有其他手段钳制锦衣卫,到那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以朱祁镇对王振的宠幸程度,这事儿保不齐还真就不了了之了。
程煜其实有些不明白,既然朱祁镇如今已经成年了,还特意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让苏含章彻查当年三宝太监之死的事情,为的当然是重启下西洋这件事,可这也应当同时说明他对王振是有不信任的。
否则,若是朱祁镇对王振盲听盲从,这件事他不是应当交给如今满朝皆他儿的王振去办更加便利么?
武家英和武家功被程煜这句话气得不轻,翁父翁父,是朝中那些软骨头的臣子对王振的称呼,尤其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一口一个翁父叫的可顺溜了。
朝中当然也有人这么议论武家,可这话从程煜嘴里说出来,对这哥俩的伤害无疑达到了巅峰。
“但是我很奇怪啊,英杰兄……”程煜拿起酒壶,给武家英斟满了酒杯。
“十年前,这位王伴伴还只不过在东宫侍奉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的局郎而已,虽说太祖给局郎定了个正五品的秩,但他那会儿还影响不到谁吧?那个时候,当今圣上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所以,当年杀了三宝太监和我父亲的人,绝不会是王伴伴。这就让我不能理解了,武家当年应该负责的是善后,那当时的王振连参与这件事的可能都没有,你们如今为何又会投在王振门下?”
“谁说我们是王伴伴门下?”武家功急了,瓮声瓮气的说。
武家英赶忙拦住武家功:“族兄慎言。”
程煜眉头微挑,他在琢磨,武家英让武家功慎言,是针对的王伴伴三个字呢?还是针对他整句话。
若是针对王伴伴这三个字,那么武家就该是的确改投了王振门下,王伴伴这三个字,虽然不是什么骂人的话,但总归有些轻蔑之意,武家英不希望武家功说顺了嘴,到别人面前也这样称呼王振,传到王振耳朵里,终究不美。
可若是针对武家功整句话,也就是说武家并不是王振门下走狗,他们看起来的改弦易辙,其实是卧薪尝胆,武家依旧是十年前那位重臣的从属,投入王振门下是要帮那人扳倒王振。
仔细想来,应该是后者,那么武家英让武家功慎言,就是不希望程煜知道武家正在做的事情。
为了扳倒王振,虽然程煜不知道武家用的是什么法子,但是时间点上倒算是契合。
武家是三年前开始贩运私盐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敛财,这些钱财也自然不是武家自用,而是要孝敬给王振的。
或许,贩运私盐这件事本身,就是王振在做,只不过他人在宫中不可能亲自操持,于是便交给了武家。
王振是东家,而武家是掌柜。
若是如此,王振就绝不止有武家这么一个掌柜,武家能影响的范围有限。
今日塔城之外灯火通明,肯定不会是王振亲临,这位王伴伴,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除非陪同皇帝出行,否则都是必须留在京师的。
王振来使,是来收钱的?
可想想前两年,武家兄弟似乎并无这样突然连续几日都没有空的情况,那么也就是说,三年来,这是王振第一次派人来收钱?
像是王振这种人,他收钱肯定不会收大明宝钞,要的都是现钱,要么是大量的铜钱,要么是大笔的白银。
考虑到明朝实际上并不允许民间使用白银,即便是武家勾同周近的府州县兑换了一部分白银,大部分肯定还只能是铜钱。
由于数量太大,辎重过多,就需要大批押运人马,也正因如此,绝不能被人撞破,尤其是不能被正在查办此事的锦衣卫撞破。一旦遭遇,就必然要杀人灭口,否则光是这大笔银钱的运输,就足够王振喝一壶的了。
之前程煜计算过,广府上下两州七县,武家操持的贩运私盐的买卖,除了各路打点,一年赢利大概还有十万两上下,三年那就是三十万两白银。
可程煜一直认为,武家操持的很可能不止一个广府的私盐买卖,即便是其他州府没有广府这么富裕,一府之下每年六七万两白银还有有可为的。
明朝共计十三省一百四十余府,每个省平均十个府以上。以武家的势力规模,以广府为中心,半个省的营生他们是完全可以负担得起的。
哪怕就五个府,或者再少一两个,三年下来,百万雪花银真不叫事。
而王振麾下应该还不止武家这一个掌柜,那么岂不是说王振每年都能敛财数十万乃至百万之巨?
这么比起来,和坤也真不叫事了。
好在这事儿不过经营了三年时间,真要是十年八年这么经营下去,那还了得?
要知道,整个大明朝,每年的现银财政收入也才三百万两,而王振一年就能干掉四分之一?(明朝每年的财政收入大部分是纳粮的方式,如果把那些粮食也换算成货币,总数约两千万两)
难怪这孙子自从得势开始就不断的大兴土木,又是建造豪华府邸,又是建造智化寺(王振的家庙),合着这都是为了有地方能给他藏银子是吧?
再想想如今的朝中,曹鼐马愉等新晋内阁大臣势弱,而三杨中杨荣已经过世,剩下的杨溥跟首辅杨士奇又不太合,杨士奇更是深受其子的拖累,这会儿应该已经数度请辞了。
而且了解过这段历史的程煜,很清楚杨士奇明年也要死,剩下杨溥更是独木难支,朝政几乎完全被王振把持。
杨士奇这个隐相的势力远不如王振这个内相,估计他一定很想王振死吧。
当然,也不只有杨士奇,杨溥肯定也很希望王振死,三年前过世的杨荣及其门生子弟应当也如是想。
程煜似乎从武家功这简单的一句话里,逐渐找到了一线方向,或许,当年三宝太监那个案子里,幕后的那位权臣,就是这三杨之一,抑或全部。
杨荣虽然已经死了,但当年的事依旧可能是他做的,而武家现在为了扳倒王振不惜自污且投入其门下的举措,也可以是杨荣的门生子弟等人继承他的遗志所致。
考虑到杨荣正是死在三年前,武家贩运私盐的时间与之相吻合,这或许是杨荣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才让武家改弦更张,提前投靠了王振,为的就是今后扳倒他而提前走出的一步棋。
杨士奇也有可能,他跟杨荣入阁的时间相仿,并且早在二十年前就成为了内阁首辅。在王振异军突起之前,他是绝对的当朝第一重臣,而随着王振日渐把持朝堂,杨士奇这个内阁首辅可谓是颜面尽失。
尤其是在他儿子的事情上,朱祁镇之所以会下令将他儿子逮捕治罪,甚至一度要判处死刑,王振在其中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王振的目的是削弱杨士奇的影响力,倒不是针对他儿子,但杨士奇又怎么可能不恨王振的?
这国仇家恨连在一块儿,要说朝中的重臣谁最希望王振死,杨士奇绝对可以排在头一名。
杨溥无需多说,虽说他因为年轻的时候受到太子朱高炽的牵连被朱棣在牢里关了十年,导致他个性格外的恭敬谨慎,作为接任杨士奇首辅之位的重臣,上朝却都是顺着墙根走,但是,他却是三杨当中品德最为高尚的。
朴实正直几乎是镌刻在杨溥骨子里的品性,所以他对王振这种完全可以称之为国贼的人,其恨是不掺杂私人情感,而完全是从国家公理大义上出发的。
三杨一一对应三贼,这肯定不可能,不说杨荣已经死了,根本无需程煜来诛,即便是杨士奇晚年因为儿子的事情有些老糊涂,但总体而言,他们三人都是明朝的肱股之臣,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他们是三贼。
但是,他们之中那位十年前三宝太监一案的始作俑者,肯定跟三贼脱不了干系。
想清楚这一切之后,程煜又给武家英倒了杯酒。
“英杰兄,到了这个份上,不妨就把话挑明了说罢。你们武家背后,是当今内阁首辅,还是其他二杨?”
武家英闻言悚然一惊。
而武家功,也是缓缓抬头,表情凝重的看着程煜,心里着实迷糊,程煜是怎么猜到的。
很快,武家英重新镇定下来,他知道,从刚才武家功那句不该说的话里,以及从自己让武家功慎言的话里,程煜肯定是分析出了一些东西。
但是,程煜现在问的这句话,也很有投石问路的意思。
三杨代表着过去八年里,大明朝廷上最为位高权重的三个人,哪怕是杨荣已死,如今王振又正是干政当权,剩下二杨羸弱之际,但他们依旧是天下文人的代表。
所以不管程煜分析没分析出些什么,提及三杨,无非都是在诈自己。
“煜之你也真是学坏了,拿这三位老先生开玩笑,我武家何德何能,能拜在这三位老先生门下?我可不敢高攀。”
程煜不理他,继续说:“杨溥?”
程煜自顾自摇了摇头。
“他是三杨之中可能性最低的,毕竟他素来被认为城府不深,三五年布一个局不太像是他的手笔。而且你们武家追随此人至少十年以上,十年前杨溥在内阁的声誉应当还没有那么高,三宝太监和我爹的事情手法也太激进,不像他那种谨慎的个性所为。”
武家英面露微笑,但心里着实有些紧张。
“杨荣?已经故去三年了,但谁说死人就不能定计?算算时间,王振虽然从当今圣上继位就试图干政,但当时有张太后替圣上把关,甚至差点儿杀了王振。而四年前,杨士奇的同乡杖死了一名驿丞,而那名驿丞偏偏是杨溥的同乡,一个主张判死,另一个却主张因公杀人,最终是王振进言张太后,说这二人皆因同乡藏有私心,以至于张太后采纳了他的建议,将那名按察佥事降为了同知。此后王振便一发不可收拾,逐步干政。当时杨荣病痛不断,或许已经感知到自己命不久矣,是以在临终之前定下计划,让你们武家在他死后假作变节,投入王振门下。嗯,这也是颇有可能的。”
武家英依旧不语,只是脸上的微笑开始不那么自然,显得有些僵硬。
他知道,程煜这么说,所谓颇有可能,其实就是在说,杨荣大概率也不是这个人。
三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武家英此刻只能寄希望于程煜在对杨士奇的判断上,也是模棱两可。
“杨士奇?国仇家恨啊,他又是当今首辅,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偏偏横生了一个王振。朝臣对王振的每一声翁父,其实都是在打杨士奇的脸。长子纵有万般不是,在他眼里也都是亲生骨肉,偏偏王振却建议圣上将其处死。而且杨士奇此人,虽然学者风范,早早便成为内阁首辅,但擅专之名也是极盛。打压政敌那是从不手软,就好比王直老先生,如今都已经是吏部尚书了,却始终不得内阁其门而入,这不就是杨士奇的手笔么?只不过是王直请他回乡惩治品行不端的长子,他便以为是王直嫉恨他,绝了王直的内阁之路。而他当时若是听了王直的话,或许如今他那位大公子也不至于身陷囹圄。仔细想想,唔,杨士奇的可能性真的是最大的。他工于谋计,制定这种三五年的长计,他这种性格的确是更合适一些……”
武家英很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他眼角的皮肤还是不免随着程煜的话,微微的有些牵动。
而武家功的表现就更加明显,他那满脸错愕之色,几乎就是在告诉程煜,卧槽,你是怎么猜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