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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二章 绕廊失归途
    李牧之看着他——满脸脏污,泪痕未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缩在石壁和地板的夹角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比安儿大不了多少。

    

    他将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一字一字地问: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顿了顿,又道:

    

    “你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林福生没什么见识,年纪也小,可“县令”这两个字,他是知道的。

    

    县令就是官老爷,是这长亭县最厉害的人,是戏文里审得了冤案、斩得了恶霸的青天大老爷。

    

    他不知道这个官老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地底下,可他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或许有救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弹起来,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额头已经朝石地上磕去——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拦住了。

    

    那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却让他跪不下去。

    

    “小孩,不必如此。”

    

    李牧之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速不疾不徐,在火把燃烧的细响里显得格外沉稳。

    

    林福生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官老爷审犯人时的厉色,而是一种沉静的、不见波澜的温和。

    

    “你先告诉我。”

    

    李牧之看着他,一字一字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顿了顿,又问:

    

    “你知道这里的人,都去哪里了吗?”

    

    林福生缩着肩膀,抬起那双还蒙着惊惧的眼睛,望了望李牧之。

    

    那张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官威,也没有不耐烦的厉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没那么干了,才磕磕绊绊地开始说。

    

    他说他原本是在柳清雅的房间里待着的。

    

    书兰姐姐说了,往后他可以跟在大少爷身边服侍。

    

    他把房间打扫干净之后,便想着先去大少爷的房间看看大少爷。

    

    可没人给他带路,他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往哪条道走,只好继续待在柳清雅的房间里等着。

    

    等着等着,肚子便憋不住了。

    

    他被买来之前,饿怕了,常年养成了灌凉水顶饱的习惯——水喝足了,肚子里晃荡晃荡的,晚上便不觉得饿。

    

    今夜被带进来之前,他又灌了不少水,这会儿全攒在了肚子里,憋得他坐立不安。

    

    他不敢在房间里乱撒——那是县主的屋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于是他跑到门口,问守门的护卫茅房在哪儿。

    

    护卫正守着门,半步不能离,自然不可能带他去,只是抬起手,朝甬道深处指了个方向,让他自己去找。

    

    他虽比旁的孩子机灵些,可再机灵也终究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条甬道和那条甬道长得一模一样,火把的光把石壁照得昏黄一片,岔路叠着岔路,绕了几圈,他便彻底迷了路。

    

    好在中途遇上了另一个护卫,问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是新买来的小厮,便给他指了一条回正道的路。

    

    他顺着护卫指的方向,总算寻着了茅房,解了手,长长松了口气。

    

    可从茅房出来,那些岔道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来时的路和去时的路,在他眼里全是乱麻一团。

    

    他又迷路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遇上护卫,一个人也没有。

    

    他在那些幽深曲折的甬道里走了许久,绕了不知多少个弯,越走越怕,越走腿越软,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终于找到了熟悉的路,之后便回了柳清雅的房间。

    

    他高兴坏了,心想总算回来了。

    

    可刚跨过门槛,他便僵住了。

    

    火把的光还是亮着的。石床上的被褥掀开着,床边落着一件外衣。

    

    可地上横七竖八散着四件衣裳,软塌塌地铺在石地上。他起初没看明白,以为是不要的旧衣,可走近一步,便看见了衣领口那些枯草般的发丝,看见了衣裳内侧那层薄得透光的、皱巴巴的干瘪皮囊。

    

    他见过死人,村里有人去世的时候,他偷偷瞄过一眼。

    

    可那不是这样的。

    

    那些死人还有骨头,还有肉,还看得出人样。

    

    眼前这些东西,是人皮。

    

    是四张被从里到外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空壳的人皮。

    

    林福生几乎是滚出那间房间的。

    

    他的腿软得像两团烂泥,跑也跑不利索,跌跌撞撞地冲进甬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扶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才发现自己站在另一扇石门前面。

    

    门是敞着的,里头有火光,有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不敢进去,又不敢走。

    

    他蹲在门口,把身子缩成一团,盯着床上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个妇人,盖着被子,胸口微微起伏着。是活的,不是人皮。

    

    他在心底给自己鼓了不知道多少回劲,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挨近那张石床,小声地叫了几句——可床上的人纹丝不动,怎么也叫不醒。

    

    他不知道这妇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叫不醒她,也不敢去别的地方了。

    

    他怕自己再走一步,又会推开一扇门,又看见地上那些软塌塌的衣裳。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所以他就在这间房里待了下来,靠着墙角蹲着,等有人来。

    

    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直到方才,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穿过那片模糊的黑暗,将他唤醒了。

    

    林福生讲完了。他说的那些——怎么来的,怎么迷的路,怎么看见那四张人皮,怎么逃到这间房里——李牧之都听进去了。

    

    可这孩子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他自己的事。至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柳清雅去了哪里,那尊石像又去了哪里,这个孩子和他一样一无所知。

    

    李牧之沉默了片刻。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又暗下去,那张端方俊秀的面容上,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开。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

    

    “福生,你认识路吗?会看方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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