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那边暂且不提,先来看看李牧之这边。
柳清雅留在地下迷宫的护卫本就没几个——昨夜从李府仓皇出逃时,大半人手都折在了那场混战里,留在这里的人,就那么几个,又多是不懂变通的武夫,只守着几处要紧的入口便以为万事大吉。
李牧之带着人从那条隐蔽的裂谷暗道进来时,一路畅行无阻,连个巡夜的影子都没撞见。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衙役和护卫尽数留在迷宫外面接应,自己独自进去。
毕竟身负讳言鸟的隐身之能,一人行动最为轻便。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此行的目的,一是将安儿从柳清雅身边带出来,二是将那些被关押的百姓救出牢房。
两件事,都需要人手。
若是自己一人,纵有三头六臂,也护不住那么多人同时撤离。
他需要带人进去。
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转得挺好,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犯难。
讳言鸟的荧光,他是熟悉的。
先前带着安儿和毓儿时,那莹白的光晕笼住父子三人绰绰有余——两个孩子年幼,身形又小,紧贴着他走,白鸟的荧光将三人裹得严严实实。
可护卫和衙役皆是成年男子,肩宽体阔,两人挤在光圈里已是勉强,三人便无论如何也塞不下了——总有一人半个身子露在外头,显出行迹来。
若是分批进出,来回折返,耗时太久,风险也大。
既无法隐身,那便不隐身了。
李牧之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李牧之将白鸟收回怀中,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一片的衙役与护卫。
他点了五个人——这五人跟了他多年,从侯府到长亭县,寸步不离,是他最信得过的臂膀。其余人马,则一律留在裂谷入口处,随时接应。
而此行的计划,李牧之在心里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头一桩,是带出安儿。那孩子还在柳清雅手里,昨夜的事闹成那般模样,以柳清雅的性子,安儿留在她身边,他放心不下。
第二桩,是将牢房里那些无辜被抓的百姓一并救出。那些人被关了整整一日一夜,不知自己犯了何事,更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柳清雅替那石像搜罗凡人,这些百姓便是她囤起来的“药材”。若今夜不将他们带走,待那石像再次醒来,这几十条人命,怕是一个也留不下。
这两桩事办成之后,李牧之并不打算离开这地下迷宫。
他只是将安儿和百姓们送出去,交由外面的衙役护送回城。
而他自己,则要折回来——借着白鸟的隐身之力,守在柳清雅身边。
确切地说,是守在石像身边。
朱炎、言颂、徐承鍄三人以及他们三人背后的修士们正在赶往长亭县的路上,最快也要天亮之后才能抵达。
在这几个时辰的空档里,他必须亲自盯住那尊石像,不能让它逃了,也不能让它再有吞噬百姓的机会。
李牧之抬眼,望向面前那条幽深的甬道。火光从石壁两侧渗出来,将他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
眼底的血丝比昨夜又密了几分,衣袍上的露水和草屑还未干透,可他站得很稳。
“走。”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身后五名心腹护卫低低道了一句,随即当先迈步,没入那片沉默的黑暗之中。
李牧之先前便已将这片地下迷宫探了个大概。
借着讳言鸟的荧光,他曾在柳清雅安睡、护卫松懈的间隙里,把那些七拐八绕的通道、岔路、暗门一一摸了个清楚。
此刻带人进来,虽不能再用白鸟隐身,可哪条路通哪里、何处有看守、何处是死角,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柳清雅留在此地的人手本就不多,又都守在几处紧要入口,根本顾不到这迷宫深处的角角落落。
李牧之一行人几乎未遇任何阻碍,很快便走到了牢房的位置。
牢房门口的火把还在燃着,将那片昏暗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李牧之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前方——守门的护卫已经不见了。
他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柳清雅和那石像来过这里。
至于此刻她们是进了牢房还是已经离开,须得上前查看才知。
他收回目光,脑中已将接下来的步骤排得清清楚楚。
先在牢房停一停。
让自己带来的五名心腹护卫,将这些被关押的百姓沿着来时的原路护送出去。
那条裂谷暗道隐蔽无人,衙役们就守在入口处接应,百姓一到便能立即撤往县城。
而他自己,则要折回去。
他借助白鸟。
一个人隐身而后悄无声息地找到安儿。
那孩子还在柳清雅身边,他得把他带出来。
然后追上撤离的百姓,让安儿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孩子送走了,百姓也救走了,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最后一桩——李牧之的指腹摩挲过怀中白鸟的羽翅,那双沉静的眼在火光里看不出半分波澜——他要守在石像边上。
朱炎等人抵达之前,他不会让那东西离开自己的视线。
柳清雅若是想将石像转移,他便跟着。
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不现身,不惊动,只是盯着,像一枚钉进暗处的楔子。
在脑中计划好一切后,李牧之略微侧首,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五名心腹护卫立即放轻了步子,贴着石壁跟了上来。
李牧之率先走过拐角,朝牢房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靴底碾过石地,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了。
牢房的门是敞开的。
不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是就那么敞着,石门滑到了底,像是被人推开后再也没有关上。
一股浑浊的气味从里头涌出来——不是霉味,不是潮气,是一种更浓稠、更腥甜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身后的护卫也闻到了。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李牧之没有犹豫。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牢房。
这一眼,气氛陡然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