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依旧是慢的,佝偻的背影从甬道的暗处一步一步挪回来,火光重新映上她的脸,那张枯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走回床边,站定了。
浑浊的眼珠垂下来,望着床上的人。
杨嬷嬷半撑半跌地伏在床沿,半边脸肿着,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的手指还朝门口的方向伸着,指尖在微微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听不真切,只偶尔漏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县主”,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柳清雅看了她一息。
然后她弯下腰去。
那动作很慢,脊背弯成一张弓,枯瘦的手指捏住被角——那床被子是方才杨嬷嬷起身时掀开的,皱巴巴地堆在床的内侧。
她将被子扯过来,盖在杨嬷嬷身上。
从头至尾,她没有说一个字。
杨嬷嬷的手终于落回了被子上。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望着柳清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说不清是不甘还是不舍,是担忧还是心疼。
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柳清雅直起身,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一次,没有回头。
甬道里暗沉沉的。
石壁上隔几步便嵌着一支火把,火光昏黄,将这条狭长的通道照得明明灭灭。
火把与火把之间隔着一段沉沉的暗影,人走在其中,一会儿被光吞进去,一会儿又被暗吐出来。
护卫走在最前头。
他的步子迈得不大,甚至称得上迟缓——慢得几乎有些不情不愿。
每走出几步,目光便不自觉地往后飘一飘,飘向那扇半掩的暗门,飘向门后那间石室里迟迟未曾出来的那道身影。
他倒是想等。
县主还未出来,他一个做护卫的,本该候在门外才是本分。
可他没有等。不是不想等,是不敢等。
那尊石像就悬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浮着。
模糊的面容,粗糙的轮廓,在昏黄的火光里投下一道沉默的暗影。
它没有开口,没有催促,甚至连那股阴冷的气息都收敛了几分。
可护卫的后颈始终凉飕飕的,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蛇,正贴着他的皮肤吐信。
他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步子压得极缓,像是脚底粘着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往前挨。
既不敢停,也不敢快——停了怕那东西发难,快了又怕县主跟上来寻不见人。
他只能这样慢吞吞地走着,脊背绷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常乐没有催他。
那尊石像只是浮在甬道的暗处,无声无息地随着。
于它而言,护卫走得快些慢些,俱无甚分别。
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最终能到那牢房,这几步路的工夫,它懒得计较,反正等下这里的人,除了柳清雅与李念安外,其余的人都要死,故此他现在不必跟一个死人计较。
甬道里只余脚步声。
护卫的步子沉,靴底碾过石地,一下一下,闷闷的。
石像浮在半空,无一丝声响。
火把燃烧的细响倒是有的,噼啪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又灭在黑暗里。
李念安没有跟在护卫身后。
他站在甬道里,背靠着粗砺的石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劈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沉在暗里。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暗门,盯着门框之间那片幽深的黑暗。
然后柳清雅出来了。
佝偻的身影从门框里移出来,花白的发在火光下晃了晃。
她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每迈出一步,空荡荡的衣摆便在身侧晃一晃,像一面被风吹皱又抚平的幡。
李念安的手从石壁上滑了下来。
他未及多想。
或者说,他什么也没有想。
只是看见母亲走出来的那一瞬,他的脚便自己动了。
他迎上前去,步子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像一个溺水的人望见了一截浮木,来不及分辨那浮木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便先伸了手。
他的手探出去,指尖触到了柳清雅的手背。
那触感令他愣了一瞬。
母亲的手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母亲的手是暖的,是滑的,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握住他的时候,掌心软得像一团新絮。
可此刻他触到的这只手——冰凉,枯瘦,皮肤粗糙如砂纸,骨节硌手,青筋凸起,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他的手还是握了上去。
手指绕过她的手背,轻轻拢住那几根枯瘦的指节。
他没有用力,也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是怕一用力便会将那几根手指捏碎。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节,那温度从他的手中渡过去,可她的手依旧冰凉。
他抬起头,望着她。
甬道里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将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后悔、心疼、害怕,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试探。
他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在石室里唤了一声“母亲”,换来的是一声的斥骂。
可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母亲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好起来,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不生气,他只知道母亲走路不稳,他得扶着她。
于是他握住了她的手。
柳清雅的脚步停住了。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落在那只覆上来的、小小的手上。
那孩子的手比她的大不了多少,指节细瘦,皮肤却还是嫩生生的,没有皱纹,没有枯斑,没有被任何东西吸干过。
那只手握着她,小心翼翼的,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甩开了。
那一下甩得又狠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枯瘦的手猛地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力道之大,带得李念安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险些撞上石壁。
他踉跄着站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方才握她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掌心空落落的。
“我不需要你扶。”
柳清雅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