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看着他。
那张枯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皱纹太深了,深到把所有的心思都吞了进去。
可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烧着的东西,比怒还烫,比怨还深。
“你走。”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他的骨头里。
“别在这里碍眼。”
说罢,她没有再看他,径直朝前走去。
佝偻的背影从他身侧擦过,花白的发在火光里晃了晃,衣摆空荡荡地垂着。
她没有回头,步子虽缓,却没有半分犹疑,像是身后根本没有站着什么人。
李念安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又暗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只被甩开的手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落在身侧,指尖冰凉。
护卫在前头走着,不敢回头。
常乐的石像浮在暗处,那张模糊的面容上无甚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李念安在甬道里站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再上前去扶,也没有再开口,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柳清雅身后。
脚步声轻轻的,碎碎的,像一条被甩开了又跟上来的影子。
柳清雅没有回头。
她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火光里一晃一晃,花白的发丝被甬道里若有若无的风拂过,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也没有拢。
脚下的步子不快,却沉得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碾过去,不再回头看。
她此刻正在气头上。
那股气从石室里便攒着了——从李念安回过头来、用那双和李牧之相似的眼睛望着她时,便堵在她胸口,越烧越旺,越堵越沉。
她甩开了他的手,甩得干脆利落,甩得没有半分犹疑。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轻轻的,碎碎的,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条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影子。
她知道他在后面。她不想理他。
至于那孩子此刻是什么心情——委屈也好,难过也罢,她没心思去管,也不想管。
李念安跟在后头,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甬道的石地粗粝不平,被火把的光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他的步子迈得小小的,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影子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只被甩开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冰凉,掌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心里堵得慌。
不是生气,也不全是委屈。
是那种被人从高处摔下来之后、躺在地上不想动弹的累,是那种攒了满腔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的闷,是那种明明站在母亲身后、却觉得隔了千山万水的远。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
多到他年幼的脑子装不下,多到他闭上眼,那些画面便翻来覆去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开始,他以为母亲是被常乐蛊惑了。
没有遇见邪物之前,母亲会对他笑,会摸他的头,会在他闯了祸之后一边骂一边替他收拾烂摊子。
后来遇到邪物后,母亲便忽然变了——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做那些他看不懂的事,眼睛里烧着一种让他害怕的光。
他不懂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便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是那个石像,是那个藏在石像里的妖怪。
那妖怪迷了母亲的心智,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只要把妖怪赶走,母亲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所以他去找了父亲。
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尊者的名字,提灵之术,还有陆姨娘的死。
他不知道父亲的计划是什么,父亲没有告诉他。
可能是觉得他太小,可能是觉得他藏不住事,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他掺和进来。
可父亲答应过他一件事。
父亲说,会救出母亲。
就这一句话。
他便信了。
从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没有动摇过。
哪怕被母亲打骂,哪怕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醒来、四周全是冷冰冰的石壁和看不清尽头的甬道——他还是信着。
父亲说会救出母亲,那便一定会。
父亲答应过他的。
可此刻回想过去,他渐渐觉着不对了。
其实不是突然发现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像屋顶漏雨,一滴,两滴,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等回过神来时,衣裳已经湿透了。
母亲好像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
那些被他当作“蛊惑”的东西——那些野心,那些执念,那些烧得灼人的目光——也许从来就不是常乐塞给她的。
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
也许从始至终,都不是妖怪迷了母亲的心智,而是母亲借着妖怪,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一样一样掏了出来。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上来时,他使劲把它按了回去。
他不愿意信。
他告诉自己,那是自己多想了,是自己在吓自己。
他甚至在心底哄过自己——哄自己原谅了母亲这些时日对他的责打和冷落,哄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常乐的错,哄自己等到常乐被赶走的那一天,母亲便会变回从前那个母亲。
可昨日那一幕,把所有的“哄”都碾碎了。
母亲拿簪子抵着他的脖子。
那支簪子他是认得的。
是母亲从京城带来的嫁妆里顶喜欢的一件。
从前母亲用它绾发,他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看。
昨日那簪子抵在他脖颈上,冰凉的,尖锐的,母亲的手握着它,没有抖。
母亲要拿他的命,去威胁父亲。
他是怕的。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连哭都忘了,怕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脖子上那一点冰凉的刺痛。
可更让他没想到的事,在后面。
父亲站在他对面。
那个从小到大对他不冷不热、不闻不问的父亲,那个他以为心里只有李毓的父亲,那个他从来不敢指望会替自己出头的父亲——放下了手里的刀。
父亲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