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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七章 苍手探生死
    那小小的身影被他丢在原地,跌跌撞撞地倒在翠莺怀中。

    翠莺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李毓缓缓倒下。

    她的唇边溢出一丝血色,缓缓闭上了眼睛,双唇轻轻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李牧之冲到翠莺身边时,那女子已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后背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洇红了身下大片青石。

    李毓被她紧紧护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软软地伏着,同样没了动静。

    李牧之心脏猛地一缩,蹲下身,伸手探向两人的鼻息。

    还有气。

    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这粉末究竟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毒?毓儿会不会有事?翠莺的伤能不能撑住?

    “快去请大夫过来!”

    他头也不回地喝道,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变调。

    身后护卫应声欲去,话音还未落下,围观的人群中却已有一道身影疾步而出。

    那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须发花白,步履却稳健。

    他几步走到近前,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回知县大人,老朽是余秦堂的大夫余胡。老——”

    “既是大夫,快过来看看。”

    李牧之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客套,侧身让开位置,目光仍紧紧锁在地上那两个身影上。

    余胡不敢耽搁,当即上前,先蹲在李毓身侧,两指搭上那孩子细细的腕脉。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知县大人,小少爷脉象平稳,只是沉睡,并无中毒之象。”

    说话间,他的手已移向翠莺。

    那女子背后的伤口仍在渗血,衣袍已被染红大片,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余胡眉头微蹙,指尖探向她的脉门,另一只手已开始查看伤势。

    事实上,他方才便想先看这女子——这孩子既无大碍,这女子却是伤得不轻,再不救治,怕是要出人命了。

    余胡家在李府左近,今夜听见府中传出喧闹声时,他便觉着不对。

    待小厮回来禀报说似有打杀之声,他当即命人背起药箱,跟着他走到人群之中,只等着万一有事,能及时出手。

    他为医数十年,见多了意外,早养成这般习惯——有备无患,总胜过临时抱佛脚。

    方才那女子扬粉时,余胡便远远瞧见了。

    那粉末飘散开来,离得近的一个个软倒在地,他便猜测可能是某种让人暂时失去力气的药物。

    只是医者用药,最忌想当然,须得诊过脉确认了,才敢向知县回话。

    此刻李毓脉象平稳,印证了他几分猜测,他心中也稍稍有了底。

    只是这女子的伤……

    余胡的手指微微一顿,眉间凝重了几分。

    大夫那微微一蹙的眉头,以及骤然凝重的神色,没能逃过李牧之的眼睛。

    他心头一紧,当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翠莺如何?还能救回来吗?”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丝毫遮掩。

    翠莺是他的人,是潜伏在柳清雅身边十多年的暗桩,是方才拼死护住毓儿、用身体挡下那一刀的人。

    他亲眼看见她抱着毓儿不肯松手,亲眼看见那刀落下,亲眼看见她倒下时仍将孩子护在怀里。

    这样的人,他不能不救,更不能在人前显露出半分漠然。

    他是知县,是侯府世子,是这些人的主心骨。

    今夜之事无论真相如何,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夫妻反目、府中内斗。

    若此刻他对舍命护住幼子的手下不闻不问,日后还有谁敢为他卖命?

    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表现出足够的重视。

    更何况,他是真的不希望翠莺死。

    培养一个忠心耿耿、又有医术在身的手下,实在不易。

    他原本没打算让她暴露的。

    按照最初的谋划,等石像的事了结,等柳清雅伏诛,翠莺可以继续隐藏下去。

    或留在李念安身边,以医女的身份照看着那孩子;或设法安插回柳府——柳清雅虽死,柳家却还在,那边总得有个眼睛。

    他在沉浮多年,太清楚豪门权贵的套路了。

    女儿没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多半会再送一个过来,打着“续弦”的旗号,行的是继续渗透之实。

    他不想再要了。

    一个柳清雅已经够了。

    愚蠢、偏执、自以为是,偏偏还生着一颗不安分的心。

    再来一个,他受不了。

    更何况,婉婉已经不在了。

    那个温柔地为他盛汤、细心地为毓儿剔去鱼刺的女人,那个明明可以活着却选择用死来保护孩子的女人——她死的那一刻,便带走了他对“妻子”二字最后的念想。

    往后余生,他只想着好好将毓儿和安儿培养成人。

    待毓儿能撑起侯府的门楣,待安儿也能立得住脚跟,他便可以放下这一切,寻一处清净之地,守着婉婉的坟墓,过完余下的日子。

    至于再娶,他从未想过,也不想再想。

    余胡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还有救。”

    三个字,干脆利落,落在李牧之耳中,竟让他紧绷了整夜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余胡已偏过头,唤了一声:

    “余三,将我的药箱打开。”

    话音落下,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小跑过来。

    他身形单薄,跑得却稳,背上挎着一个半旧不新的药箱,箱角已被磨得发白,显然跟随主人多年。

    他跑到余胡身侧,麻利地将药箱取下,蹲身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瓶瓶罐罐,还有几卷白布、一把小剪,在夜色中看不大清,却让人莫名心安。

    余胡不再多言,蹲下身去,就着余三打开的灯火,开始查看翠莺背后的伤口。

    他伸手探了探那伤处,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血还在往外渗,但好在刀刃没有留在体内,伤口虽深,却不致命。

    他微微松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未停,转头对余三吩咐道:

    “止血散。”

    余三早将药箱里的瓶罐记熟,闻言立刻从箱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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