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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知遇
    午时日光晒透城墙,宫院游廊下,四名婢女端着托盘依次走过,青禾与绿绮亦在其中。

    领头那名身形丰腴的宫女轻声问道:“那新来的贶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王上如此看重?”

    绿绮嗤笑一声,“那位贶姑娘啊,生得肥胖也就罢了,人还格外愚钝。阙嬷嬷教她宫规礼仪,学了好几日,半分也没学会,你们说,这不是蠢笨如猪吗?”

    “胖?”另一宫女惊道,“原来王上竟偏爱肥胖丑陋之人?口味倒是奇特。只是王上年岁尚小,哪里辨得清美丑。”

    四人本欲大笑,可宫规森严,奴才不得喧哗,只得低低嗤笑几声,带着几分讥讽,缓步离去。

    这番话,尽数被躲在墙后的贶琴听在耳中。

    她满心委屈,本想上前理论,可此刻,她连上前争辩的底气都没有。

    一路浑浑噩噩,贶琴挪回那座偏僻宫殿。

    推门而入,只见房中立着一位骨瘦如柴、面相温和的老妇。

    老妇手中握着一把戒尺,神色亲和,面带笑意,正是虞琼派来教导贶琴的人。

    老妇见贶琴进来,她缓缓屈膝一礼,声音柔得似棉絮,“贶姑娘,老身姓程,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教你宫规礼仪。姑娘可唤老身一声程嬷嬷。”

    贶琴只当遇上了温和良善之人,心头稍松,连忙垂首怯生生回礼。

    哪知这一礼深浅失度,程嬷嬷脸上笑意未减,戒尺却啪地轻敲在她手背上。

    贶琴猛地缩手,眼眶瞬间红了。

    “姑娘可知错?”程嬷嬷笑意依旧,语气轻缓却带着寒意,“《礼记》有云,周旋进退,必有常则。揖礼须腰直臀正,垂首三分。你这般佝偻如虾米,失了仪态,更违古礼,便是不敬。”

    贶琴疼得手心发麻,又惊又怕,讷讷不敢作声,只当是自己愚笨。

    程嬷嬷引她至殿中,依旧温声细语,句句引经据典,教她立身、行走、应答之仪,所言皆出自《周礼》《仪礼》,旁征博引孔孟之道。

    可贶琴但凡有半分差错,那柄细竹戒尺便会悄无声息落在她的手背、臂弯、膝头。

    力道不重,却疼得钻心,伴随而来的,是绵里藏针的贬低。

    “《论语》言,君子不重则不威,姑娘身形丰腴,却连站都站不稳,沉肩收腹这般小事都做不好,岂非愚钝?《弟子规》有训,步从容,立端正,你走得踉踉跄跄,如肥鸭蹒跚,传扬出去,岂不是丢了王上的脸面?太皇太后命老身教你,是盼你成材。可你这般朽木,纵是雕琢百遍,也难成器啊。”

    她每说一句,笑意便深一分,戒尺便落一下。

    语气柔婉,字字却如针锥,扎进贶琴最自卑的心底。

    贶琴本就胆怯,被她这般边笑边打、边教边贬,吓得浑身发抖,手心已是一片红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她这才幡然醒悟,原来面相温和、语气温软之人,未必平易近人。

    往日里身形丰腴、面色严厉的阙嬷嬷,虽心中嫌她愚笨,却从未动过她一根指头,更无半句恶语。

    人不可貌相,心不可相面,原是这般道理。

    正屈辱难当之际,殿门被猛地推开。

    阙嬷嬷一身丰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横肉脸上满是怒色。

    一见贶琴手背上的红痕,再看程嬷嬷手中戒尺,当即怒火冲天,大步上前将贶琴护在身后,声如洪钟,“程嬷嬷好大的架子!王上早已命老身专教贶姑娘宫规礼仪,你不请自来,擅动戒尺体罚姑娘,眼里可还有王上?”

    程嬷嬷缓缓收起戒尺,笑意分毫未减,语气平淡无波,“阙嬷嬷说笑了。老身奉太皇太后懿旨前来教习。有太皇太后懿旨在身,莫说教习,便是稍加惩戒,也是为姑娘好。”

    阙嬷嬷挺胸凸肚,气势凛然,“太皇太后深居简出,怎知贶姑娘已有专人教导?分明是你越俎代庖,假传懿旨,欺压王上身边之人!”

    程嬷嬷垂眸抚着衣袖,温声淡语,“王上年少,虑事不周。太皇太后为宫中规矩考量,替王上分忧,何错之有?倒是阙嬷嬷,久居宫闱,竟不知尊卑上下,以下犯上,未免失了分寸。”

    阙嬷嬷气得浑身发颤,“我奉王上明旨,寸步不离教习贶姑娘。你半路插手,动粗体罚,是打王上的脸!姑娘心性怯懦,你这般苛待,居心何在?”

    程嬷嬷抬眼一笑,语气凉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三字经》所言,阙嬷嬷莫非不知?老身这是苛待?不过依古礼行事罢了。倒是姑娘这般愚笨不堪,阙嬷嬷一味袒护,岂非误了她,也误了王上?”

    阙嬷嬷怒指程嬷嬷,“我看你是仗着太皇太后撑腰,蓄意刁难!贶姑娘乃王上心尖之人,你动她一根指头,便是与王上为敌!”

    程嬷嬷枯瘦的身子站得笔直,笑意不变,语气却冷了三分,“太皇太后乃王上嫡亲祖母,血脉至亲,为孙儿调教身边人,天经地义。阙嬷嬷再胡言乱语,便是离间皇室骨肉,这份罪名,你担待得起?”

    二人唇枪舌剑,句句针锋相对,虽无半句粗鄙之语,却字字戳心,令对方进退两难。

    贶琴缩在阙嬷嬷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肃穆唱喏,“王上驾到——”

    众人闻声皆是一震。

    程嬷嬷与阙嬷嬷连忙收敛气势,青禾、绿绮及殿内宫人尽数跪地,垂首屏息,山呼万岁,“奴等恭迎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贶琴慌了心神,方才被程嬷嬷吓得失了魂魄,又见众人皆跪,自己却僵在原地,忘了礼仪,忘了动作,只呆呆站着,满脸无措。

    魏哲一袭玄色龙纹常服,阔步走入殿中,俊颜之上覆着寒霜。

    目光一扫,便看见贶琴通红的手背、受惊的模样,又瞥见程嬷嬷手中戒尺,当即怒喝出声,“放肆!孤明令由阙嬷嬷专教贶姑娘礼仪,你是何人,竟敢擅动戒尺,体罚孤的人?方才殿中争执,孤在廊下已听得一清二楚。你奉谁的命,敢在宫中肆意妄为,藐视孤的旨意?”

    程嬷嬷依旧跪地,笑意淡去几分,却不慌不忙,“回王上,老身奉太皇太后懿旨——”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一声轻唱,“太皇太后驾到——”

    满殿宫人再次俯身叩首,齐声恭迎,“恭迎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虞琼一身华贵凤袍,缓步走入殿中,气度雍容。

    她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最后落在魏哲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王上好大的火气。不过是教一个宫人规矩,何必动怒?”

    魏哲压下怒火,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只是皇祖母未经孙儿应允,便派人苛待孤身边之人,未免不合规矩。”

    虞琼轻拂衣袖,温声道:“《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宫中规矩,乃立国之本。哀家替皇孙调教身边人,是为皇孙稳固宫闱,何错之有?”

    魏哲抬眸,语气沉冷,“皇祖母好意,孙儿心领。但孤的人,自有孤亲自安排。旁人插手,便是越权,坏的是宫中法度,乱的是君臣尊卑。”

    虞琼淡淡一笑,意有所指,“皇孙如今羽翼渐丰,招兵买马,整肃宫禁,连哀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只是哀家提醒皇孙,我呼延氏的天下,根基尚浅,莫要因一名女子,失了分寸,寒了众臣与哀家的心。”

    魏哲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儿行事,自有分寸,不劳皇祖母费心。今日之事,是程嬷嬷以下犯上,藐视王令,孙儿自会处置。”

    魏哲虽言语占理,却碍于孝道,终究退了一步,不愿再与虞琼周旋,当即沉声道:“阙嬷嬷,带贶琴随孤走!”

    阙嬷嬷连忙应是,上前扶住浑身发软的贶琴,跟着魏哲,愤然转身离去。

    虞琼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轻声叹道:“罢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匈奴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语毕,她轻叹一声,才转身离去。

    这日清晨,晨光熹微。

    大殿之上早已站满身着官服的文武大臣,凤椅上端坐着虞琼,周身自带凛然威压,身旁的龙椅之上,坐着魏哲。

    魏哲一身明黄龙袍,身姿看似端立,眉眼间却藏着按捺不住、急于掌权的急切。

    丹陛之下的百官群中,耿浩率先上前一步,对着虞琼草草行一礼,便直言不讳开口,“太皇太后,如今王上已然亲政,还请您交还朝政大权,安享晚年。”

    此话刚落,魏哲猛地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沉声附和,“耿爱卿所言极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理应迁居祈寿宫静心修养,国事繁杂,不该再劳您费心插手。”

    虞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刺骨的冷笑,抬眼扫过魏哲,目光冷厉如刃,语气裹着彻骨的寒意与威压,“王上这是要卸磨杀驴?当初殚精竭虑辅佐你登基坐稳王位的是哀家,如今你皇权在握,便要将哀家一脚踢开,是吗?”

    魏哲面色骤变,慌忙辩解,“孤并非此意!”

    他话音未落,虞琼已然厉声打断,声如洪钟,震得大殿梁柱似有回响,满殿瞬间死寂无声,“不是此意?那是何意?哀家嫁与永元帝数十载,为守江山、御匈奴,兢兢业业操劳半生,先后辅佐三代君王,撑起这大魏朝堂!你身为哀家亲孙,羽翼刚丰便敢如此忤逆,这般忘恩负义,当真认不清自己的地位,忘了这江山是谁替你稳住的!”

    虞琼凤眸骤然紧蹙,周身戾气翻涌,不怒自威,厉声下令,字字掷地有声,“来人!耿浩以下犯上、公然顶撞哀家,传哀家旨意,诛其三族!至于王上,今日神志昏聩便上殿胡言,出言冒犯尊长,罚你抄写经书五千遍,未抄完之前,禁足于自身宫院,半步不得外出!”

    话音落,虞琼愤然起身,凤袍大袖狠狠一挥,气势慑人,沉声喝道:“退朝!”

    语毕,满殿文武大臣尽数伏地,不敢抬头,齐声高呼,“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日天朗气清,暖阳遍洒田野山川。

    自康肈登基为帝,便广纳天下贤能,委以重任。

    他麾下有二十万康家军,拨出六万,分别驻守蕲州、睦州、梁州、随州、樊州、崛城这五州一城,余下十四万,尽数留守兖州,镇守都城。

    为赢取百姓拥戴,康肈借用康兮言的资财,广施恩德抚恤万民。

    恰逢睦州瘟疫横行,他当即派遣大批大夫郎中入城救治病患,又采纳郑桂芳的建议,向睦州调拨大量银两,妥善安置救济难民,助当地渡过劫难。

    康肈一心融入百姓,时常亲自下地,与民众一同耕种劳作。

    他还听从崔蝉的提议,推行白清兰为曾为兴朝拟定的十四条政策,又采纳卢晓的谏言,增设优待老兵的条例,让退伍老兵皆能享受到优厚抚恤,安度晚年。

    大梁的国策律法,由韦嗣、杜锦年二人合力编撰,再交由李桓、李裕仔细誊抄定稿。

    随行而来的燕涵,在兖州城内开了一间茶馆,为往来行商旅人歇脚叙话、提供便利;孙楠也在城中开设了一家医馆,取名救世堂,悬壶济世,行医救人,馆中医术专攻疑难杂症,但凡尚有生机,皆能尽力医治。

    兖州城内,街头巷尾热闹非凡,人群熙攘往来,车水马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

    兖州城外,依山傍水之处建起一座高台,前临平地,后绕清流,风景绝佳。

    这是康肈听从康钰的建议所设,专为举办清谈比赛,无论男女老少,但凡有才学之人,皆可登台参赛,以此广选天下贤才。

    今日坐镇高台的,是礼部尚书崔蝉与户部尚书卢清睿,二人皆为正二品大员,协同主持这场清谈盛会。

    高台之上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抽签盒,盒中竹签皆写有清谈辩题,民间有才之士可登台抽签,依题展开辩论。

    台下人头攒动、人才济济,不少人带着零嘴水壶,边吃边喝围观赛事,就连不识字的百姓,也赶来凑热闹,场面十分热闹。

    台上已站着一位布衣汉子,面容憨厚,身形壮硕,他抽中的辩题正是“治国安民”。

    汉子对着台下高声问道:“可有人敢上前与我一辩?”

    话音落下,一时无人应声。

    卢清睿抬头见日头毒辣,汉子已是满头大汗,当即吩咐身旁士兵,“去搬张凳子,打壶水来,让他歇息片刻。”

    士兵躬身行礼,应声领命,很快将水和凳子送到汉子面前。

    汉子连忙朝着崔蝉、卢清睿拱手行礼,连声道谢。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破衣烂衫、身高不过四尺有余的孩童走上高台。

    这孩童面目清秀,却骨瘦如柴,看着恰似流浪乞丐。

    崔蝉以为他是饥饿难耐前来乞讨,立刻命人送上吃食饮水,还拿了几锭碎银,可孩童却尽数拒绝。

    他对着两位大人恭恭敬敬行一礼,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地开口,“两位大人,小民罗浔,特来参加清谈。”

    崔蝉与卢清睿皆是心胸开阔之人,向来唯才是举,从不以出身、年纪论人,只是卢清睿还是忍不住问道:“罗浔,你参加清谈,可是想借此改命,入朝为官?”

    罗浔微微点头,坦诚答道:“是,我不想再做乞丐了。”

    他这番直白的回答,让隐在后方大树上远观的仝江,顿时对他生出几分兴趣,目光紧紧落在高台之上,愈发关注这个孩童。

    高台上的崔蝉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孔融十岁拜见李膺,对答如流、语惊四座,年少便辩才无双;晏殊七岁能文,十四岁以神童身份参加殿试,提笔成文、从容不迫,被宋真宗赐官;李贺七岁便能作辞章,名动京城,韩愈、皇甫湜亲见其才,当场命题,他挥笔立就,世人惊为天人。由此观之,有才之人,从不论年纪长幼。罗浔,做乞丐的日子定是难熬,看你骨瘦如柴,想必许久未曾吃饱,先吃顿饱饭,再行辩论不迟。”

    罗浔再次行礼,沉声谢道:“多谢大人。”

    说罢,他从仆人手中接过食物和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片刻后,罗浔吃完干粮,静坐稍歇,便站起身,对着布衣汉子拱手行礼,“可以开始了。”

    汉子虽身形魁梧、性情粗直,却也懂礼,当即回礼,以示尊重。

    他抱拳道:“既如此,我便以治国安民为题立论——立国之初,当以严刑峻法肃天下,使民不敢为非、吏不敢谋私,国基自稳!”

    罗浔微微拱手,声音清亮有力,“《道德经》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法令愈繁,盗贼愈多。昔秦用商君之法,连坐相监,刀锯日加,天下苦之,二世而亡。汉高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简法宽刑,反得民心。治大国若烹小鲜,躁则鱼烂,苛则民散,刚猛不可久用。”

    汉子一怔,随即再次辩驳,“法宽则乱!无威刑,则奸宄滋生,疆土谁守?”

    罗浔从容应对,“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国之根本在民,不在刑。君视民如土芥,则民视君如寇仇。昔夏桀、商纣,刑不可谓不严,威不可谓不重,然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文武周公,制礼作乐,明德慎罚,享国数百年。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然安天下者,首在安民,非在安民畏。”

    汉子面色微变,又出言争辩,“方今梁国新立,四境未宁,不先强兵拓土,安能长久?当务之急,扩军备战,征伐不臣!”

    罗浔轻轻摇头,“《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城池再坚,甲兵再利,不得民心,一战而溃。昔曹操挥百万之师下江南,权侔天下,然赤壁一败,非兵不精、械不利,乃劳师远征,人心不服。蜀相诸葛亮安居平五路,先抚内而后图外,务农殖谷,闭关息民,民安食足,而后用之,故能以一州之地,威震中原。今我大梁初基,六州一城,疮痍未复。国虽大,好战必亡,君不闻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不养民而穷兵,是自掘根基。”

    汉子额头渗出冷汗,急切说道:“休言养民!国库空虚,粮草不足,不掠取、不重赋,何以立国?”

    罗浔朗声回应,“《大学》云,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兴朝之亡,正在于横征暴敛,苛政猛于虎,百姓流离。今我主上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睦州施药,兖州放粮,正是以百姓之心为心。昔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外卑身事吴,内亲其民,二十年后终雪会稽之耻。汉文景二帝,清静恭俭,安养天下,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不可校,方有武帝开疆。藏富于民,国自富强;藏富于国,民必困穷。”

    汉子已然词穷,却仍强撑着争辩,“你只谈守成,不说开疆拓土,莫非是懦弱无谋!”

    罗浔朗声一笑,声音响彻高台,“守成非苟安,拓土非黩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诗经》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内政既修,礼乐既明,百姓亲附,贤才归心,则四方诸侯,不征而服,不战而从。舜舞干戚而有苗服,周明德而天下朝。仁者无敌,非无敌于兵刃,乃无敌于天下人心。今我大梁,上有明君求贤如渴,下有黎民望治若渴,当行王道,不行霸道;当守仁政,不守苛政。内安百姓,选贤与能,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此为守成;政通人和,兵精粮足,远人来服,四境自宁,此为开疆。守成即是固本,固本方能拓土——无根本之固,而求枝叶之茂,未之有也!”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

    布衣汉子满脸通红,汗水浸透衣衫,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终对着罗浔深深一揖,又转身向崔蝉、卢清睿躬身行礼,“我输得心服口服!此子年纪虽小,胸中却有丘壑,出口皆是经纶,我远不及他!”

    台下瞬间爆发出轰然叫好声,声响震彻四野。

    隐在大树上的仝江目露精光,暗暗点头,“甘罗再世也不过如此,此子的格局,远超口舌之辩,颇有宰辅气度。”

    高台上,崔蝉抚掌笑道:“孔融十岁,晏殊七岁,皆因辩才聪慧成名。今日罗浔不过垂髫幼童,引经据典,贯通孔孟老庄、经史子集,论治国安民之道,通透至此——有才之人,从不在年高,而在心怀天下!”

    卢清睿也点头赞叹,“我大梁能得此神童,实乃国之幸事!”

    罗浔垂手肃立,不骄不躁,朗声说道:“小民只愿学能所用,为国效力,让百姓安居乐业,不负大梁天正新朝!”

    暖阳洒在高台之上,少年身形瘦弱,风骨却凛然不可侵犯。

    布衣汉子下台后,远处一个身着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施展轻功,身形轻捷如燕,几个起落便飞身站上高台。

    他抬手掀开斗笠,周身内敛的内力缓缓散去,露出一张白皙清俊的面容,此人正是仝江。

    卢清睿与崔蝉看清来人,连忙起身,对着仝江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大人!”

    仝江伸了个懒腰,摆了摆手,神情惬意随性,“行了,不必多礼。”

    待仝江站定,二人方才依次落座。

    仝江笑着看向罗浔,“小子,方才听了你的清谈,着实精彩。你文采不俗,既上台辩论,可想好要做什么官了吗?”

    罗浔依旧不卑不亢,沉声答出四字,“官至宰辅。”

    “呵,好大的口气。”仝江轻笑一声,依旧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他走到签筒前,拿起签筒递到罗浔面前,“小子,抽一签,你若能辩过我,你便是大梁最年轻的宰相。”

    罗浔闻言,伸手随意抽了一支签,签上只写着“有无”二字。

    仝江扫了一眼签文,笑着问道:“小子,你先立论,还是我先?”

    罗浔对着仝江恭行一礼,“请大人先立论。”

    仝江轻蔑一笑,语气淡然,“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负手而立,气定神闲,缓缓开口,“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小子你且说,治国者,当以有为治,还是以无为治?”

    罗浔略一凝神,朗声对答,“《论语》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然舜之无为,非拱手不治,乃选贤与能,使众职有序。若国君一无所为,朝政荒废,奸邪乘隙,是以无乱有,非以无治有也。故草民以为:无为之体,有为之用。以无为养心,以有为治世。”

    仝江微微一笑,辩驳更进一步,“《道德经》又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汝既言无为之体,有为之用,然则学与道、益与损,何者为先?何者为后?”

    罗浔从容对答,“《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为学,是立其基;为道,是升其极。无学不足以明道,无道不足以用学。故先学而后道,先益而后损。譬如筑室,先积土石,后去冗杂,室乃可成。若先损后益,是无基而求厦,不堕不休。”

    罗浔躬身一礼,转而反问,“大人既明有无之理,敢问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有无之分。君之患,在有位而无德;臣之患,在有才而无命;民之患,在有生而无养。三者之中,何者为先,何者为急?”

    仝江朗声答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有生而无养,则根本先绝。根本绝,则君位、臣才,皆为空谈。《诗经》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百姓有养,然后德教可施,贤才可用。故民之有养,为第一急务。君有位无德,可以改;臣有才无命,可以待;民有生无养,不救则死。死,则有无俱断。”

    仝江目光一凝,再次追问,“汝言先学而后道,先益而后损,然则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孟子亦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既然圣人皆以无知、求放心为道,汝何以敢言先益而后损?岂不是以有为乱无为,以小智乱大道?”

    罗浔脸色微变,勉强应对,“圣人之无知,乃知尽之后无知,非始生之无知……”

    仝江步步紧逼,一语道破本源,“好。汝既知圣人无知,是知尽之后无知,那我再问你一句,汝今年几何?读过几车书?历过几重劫?见过盛世如何兴,见过乱世如何亡?见过百姓饥寒,见过将士白骨,见过庙堂倾颓否?若无阅历之有,何谈境界之无?若无世事之练达,何谈大道之虚空?小子,汝之有无,只在纸上;吾之有无,已在山河。纸上之理,虽通;世事之变,未穷。是以——汝知其理,而未历其境;得其言,而未得其心。可对否?”

    罗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颊涨得通红,终究一字也答不上来。

    他躬身一揖,垂首说道:“大人一言点破本源,小子输得心服口服。”

    仝江见状,收敛锋芒,笑着说道:“小子,你输给我,不冤。年少便能精通经史,身处贫贱却心怀天下,甘罗、贾谊也不过如此。你输的不是才学,是岁月阅历。等你阅尽世事,再来与我一较高下。宰辅之位,我为你留着。况且你小小年纪,能与我辩至这般地步,已是难得的大才。”

    仝江转头看向高台上的崔蝉与卢清睿,下令道:“崔蝉、卢清睿,户部侍郎一职尚有空缺,便安排罗浔担任此职。”

    二人闻言,立刻起身行礼,齐声应道:“是!”

    话音落下,仝江转身便要离去,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罗浔的呼喊声,“大人!”

    仝江脚步一顿,只听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罗浔双膝跪地,高声喊道:“大人,请您收我为徒!”

    仝江轻笑一声,直言拒绝,“我不收徒弟,而且,做我的弟子,你现在还不够格。小子,我既然让你做了户部侍郎,你便要好好施展才华,辅佐陛下。你才思敏捷、聪慧过人,我允许你一边任职,一边入国子监与学子们一同读书进修。”

    随即他又吩咐崔蝉,“此事交由你安排。”

    崔蝉躬身领命,“是!”

    仝江轻叹一声,对罗浔说道:“罗浔,日后你在朝中能闯出多少名堂,青史之上能否留名,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仝江头也不回地离去。

    与此同时,兖州城外的一片荒地上,众多百姓正挥汗开荒耕种。

    人群之中,有古芷兰、康兮言、康钰和康肈,众人皆头戴斗笠,身着布衣,分散四处,手持锄头,与百姓一同劳作。

    褪去华服,换上布衣,他们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乡间农夫的质朴。

    康兮言曾在军中生活,耕种之事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古芷兰则是近期才学着种地,开垦荒地对她而言颇为吃力,却依旧用心学习。

    遥想昔日做杀手时,她从无需做这些粗活,只需研习琴棋书画、读书练武便可。

    如今开荒耕地,她虽不熟练,却胜在力气过人,一锄头一锄头奋力翻着土地,阳光之下,已是汗流浃背。

    一旁的康兮言,时不时还会逗弄她几句。

    古芷兰撑着锄头,轻笑着说道:“没想到开垦荒地,比杀人还要难上许多。”

    康兮言轻笑回应,“是啊,姚芷,杀手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可从前你至少锦衣玉食,享尽荣华,从不用做这些粗活。”他看着古芷兰那双因连日耕种磨出茧子的手,语气多了几分心疼,“看看你这双原本白皙细腻的手,都磨成这样了。”

    古芷兰看向他的手,反倒笑着反驳,“你不也一样,你的手都磨破皮了。”

    康兮言撑着锄头,轻声感叹,“是啊。古芷兰,你可知晓,我昔日在军中,日子过得极为清苦。不过都过去了,我幼时在家,不被长兄不喜,处处刁难,全靠装疯卖傻,才熬到入伍从军的那一日。那时我满心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杀了康源和康翼,可如今,反倒释怀了。时间真是最无情的东西,再深的仇恨,在岁月消磨下,也能渐渐淡去。后来我战功赫赫,虽仍记着过往恩怨,却再无加害他们的心思,因为荣耀在身,心境早已不同。”

    古芷兰听了,心中满是心疼,柔声安抚,“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人总要向前看。”

    康兮言笑着重复,“是啊,人总要向前看!”

    说罢,两人不再多言,再次拿起农具,与百姓一同翻地播种,期盼着秋日能有好收成。

    这日清晨,贶琴在茶尔暗中护送下悄然离宫。

    长街上人潮如织,车马喧嚣,市井之声此起彼伏。

    她得魏哲暗中应允,方能偷闲出宫,私会辛楚。

    二人怕惹人注目,便扮作寻常宫女与侍卫,混出宫门。

    一出宫墙,茶尔当即隐入巷陌暗处,远远相随,寸步不离护她周全。

    贶琴依约来到客栈,拾级登上二楼。

    指尖轻推木门的刹那,抬眼望见立在屋内的辛楚,连日深宫积攒的万般委屈,顷刻间化作滚烫泪珠汹涌而出。

    她快步上前,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埋首在他身前,无声垂泪。

    哭声压抑细碎,辛楚只抬手轻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润如春风拂柳,“我知你在宫中受尽了委屈,若是心中憋闷,便放声哭出来吧,此处无人会笑你娇气矫情。”

    话音刚落,贶琴再也压抑不住心底酸楚,失声痛哭。

    这一日,她将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苦楚、所有隐忍的泪水,尽数倾泻。

    她早已寻不到宣泄的出口,满腔委屈郁结于心,如今终于酣畅释放,泪如泉涌,却也哭得通体畅快。

    哭至声哑力竭,贶琴才缓缓松开手,垂眸瞥见辛楚衣襟被泪水浸透,登时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连连躬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她那般模样,宛若闯了祸的稚子,惶惶不安。

    辛楚温声宽慰,“无妨,不过湿了衣衫,稍后更衣便是。”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素洁锦帕递她。

    贶琴指尖微颤接过,轻轻拭去脸上泪痕。

    贶琴落座椅上,心绪稍定,忽抬眸问出一句沉心之语,“师傅,此生行路,您可曾有过错事?”

    辛楚微微颔首,语声淡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世间众生,谁能无过?我自然也犯过错,且不止一二。”

    贶琴眸含困惑,轻声再问,“那做错了事,当真会遭报应吗?”

    辛楚望着她,语气渐深,“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若滥杀无辜,必招业力反噬;若悖逆尊长、弃亲不孝,自有天律惩戒;若负一片痴心,错待倾心相待之人……”他轻叹一声,眼底掠过难掩的憾意,“想来,亦是难逃因果循环。”

    贶琴轻轻摇头,眸光清澈而坚定,“我以为,情字之上,并无天定报应。一人因深情被负,不过是苍天予他一场磨砻历练;离了错缘,前路自有良人可期。而负心之人,往后岁月,再难遇一份这般赤诚无二的心意,此生再无倾心相待者,便是最深的惩罚。”

    一席话毕,辛楚顿觉茅塞顿开,拨云见日。

    他旋即展颜打趣,“如此说来,我此后可不敢再动情念了,以免遭此反噬,余生再无暖意可寻。”话锋一转,他温声问道:“你今日怎会忽然问起这些?”

    贶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笑意,“方才在长街之上,偶遇一位旧识。昔日我曾诓骗他银两,今日再见,心中愧疚难安,故而向你求教。”

    她口中之人,正是康翼。

    方才街头,她一眼望见康翼与一位身着蓝衣华服的男子同坐街边酒摊,对饮闲谈,那蓝衣男子便是孙超。

    今日恰逢康翼休沐,便约了孙超出街饮酒解闷,未曾想竟撞见擦肩而过的贶琴。

    贶琴亦瞥见了他,二人街头相逢,形同陌路,未曾有半分交集。

    可康翼生性狭隘,睚眦必报,贶琴昔日骗他千两白银,他早已记恨在心,此仇必报。

    自那日之后,他便花钱,四处托人打探,一心要查清这女子的身份与居所。

    几番辗转打听,结果令他大惊失色。

    此女名唤贶琴,竟已入宫,成了王上近身侍奉的宫女。

    客栈二楼隔间,清风穿窗而入,拂动帘幔轻轻摇曳。

    贶琴眉心紧蹙,满心惶恐,“可我…心中惧怕。”

    辛楚沉声劝道:“事已至此,既然当初敢做,如今又何必惧怕后果?”

    贶琴鼻尖一酸,泪珠险些滚落,委屈翻涌上来,“我也不知道…我怕他报复,更怕因果报应。有时甚至生出妄念,若能设法让康翼从这世上消失,我便能永绝后患,安稳度日……”

    “他并无半分过错,错本在你,你却动了杀心,这般念头,已是大错。”辛楚轻叹一声,语重心长,“人生在世,谁都可能做错事,可以犯错,却不可困在悔恨里。年少轻狂、懵懂无知时的过失,终究要自己承担后果。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立身安命的根本。知错而敢认,知过而肯担,才算真正长大。过往种种,造就了今日的你,一味后悔毫无用处,改正才是正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错能改,便是自新之路;敢于担责,方能站稳脚跟。往后只要行正道、存敬畏,便是对从前最好的弥补。”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柔下来,满是疼惜,“贶琴,你本是心善之人,若非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断不会行此下策。昔日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如风中浮萍,自然无底气承担错失的后果。可如今,有师傅为你撑腰。往后但凡风雨来袭,麻烦加身,你莫慌,莫怕,先勇于认错,敢于担当,余下的风雨,师傅与你一同抵挡,一同面对。”

    三十余岁的辛楚,语声沉稳温和,如暖阳照进贶琴十七年灰暗的人生,一字一句,都落在她最柔软的心尖上。

    贶琴怔怔望着他,喉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再度湿热,滚烫的泪水险些再次落下。

    长这么大,她从没有被人这样坚定的护在身后,从没有人告诉她,错了也不必独自扛下一切,更从没有人给过她这样安稳的底气。

    此刻贶琴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缠缠绕绕,盘根错节,理不清,剪不断。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情愫,温柔,汹涌,又让她手足无措。

    十七岁的她,好像…动心了。

    就在这一刻,她好像爱上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为她遮风挡雨的师傅。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她在心底拼命摇头,一遍又一遍地否定自己。

    不能的,不可以的。

    她算什么人?

    不懂自爱,性子乖戾急躁,对亲近的人一点就炸,动辄失控,半分温婉也没有。

    母亲窦娘生前日日骂她,说她一无是处、蠢笨如猪,满身都是改不掉的劣根性。

    那些话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让她打心底认定,自己本就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更让她难堪的是,她身形微胖,容貌普通,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辛楚已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目俊朗,风姿卓然,如清风朗月一般。

    他是她的师傅,是照亮她灰暗岁月的光,是她触不可及的明月。

    而她,肥胖、粗鄙、脾气差、不自爱,还背着骗人银两,偷人东西的不堪过往,连母亲都厌弃她,又怎敢生出半分痴心妄想?

    她怕,怕辛楚看透她这般糟糕的模样,也会像旁人一样厌弃她、远离她。

    这样满身瑕疵的自己,连站在他身侧都觉得是亵渎,何谈爱慕,何谈相配?

    她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依赖,只是感激,绝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可心口不受控制的悸动,那一眼望去便忍不住沉沦的温柔,那想要靠近却又拼命退缩的怯懦,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她是真的动心了,爱上了一个她这辈子都不配拥有、不敢触碰的人。

    这份情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说,不能说,只化作无尽的自卑与酸楚,悄悄淹没了她所有的欢喜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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