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暮色四合,桓州城内依旧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
贶琴一行人入城时,夜幕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池,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暖黄却微凉的光。
一行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行至一处临街茶摊时,贶琴的目光骤然顿住。
茶摊木桌旁,坐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两人——贶妮与赤嫖,二人正慢悠悠喝着温热茶汤,与他们对坐的,是一位身着粗布衣裙、头裹青布巾的寻常妇人。
妇人眉眼弯弯,正与贶妮低声说笑,赤嫖则坐在一旁,默默拈着案上的糕点小口吃着,神色淡然。
只听贶妮捂着嘴,声音尖细又带着几分窃喜,毫不避讳地嗤笑道:“你们听说了没?我那弟媳窦娘,终是和我弟弟和离了!就窦娘那撒泼打滚的模样,早就该有这一日了。再瞧瞧她那不成器的女儿贶琴,偏偏不是个儿子也就罢了,还蠢笨愚钝,这般模样投生到咱们贶家,真是祖上没积半点阴德!”
那布衣妇人闻言,当即撇了撇嘴,满脸鄙夷地嗤笑,“我也这般觉得,窦娘本就无知无德,教出来的女儿更是蠢笨如猪。你看她那副模样,平平无奇,又蠢又丑,将来便是想寻个好人家出嫁,怕是都难喽!”
“可不是嘛!”贶妮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假意的惋惜与真切的嘲讽,“我先前见她孤苦,还想着伸手接济她几分,谁料她半点不识好歹,木讷得像个傻子,不知变通,这般愚笨,便是受了委屈也是活该!”
不远处,贶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方才归城的几分暖意瞬间消散,一颗心直直沉进了冰窖,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指尖微微发颤。
身旁的辛楚听得怒火中烧,攥紧了拳头便要上前,替贶琴讨回公道,却被贶琴猛地伸手拉住了衣袖。
她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麻木,“算了吧,我娘也常这般说我蠢笨如猪,我听得多了,早已习惯了。”
说罢,贶琴低着头,双肩微微垮着,转身便往人少处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两百余名随从,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真切,当即在她身后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话语里满是不屑与轻慢,“原来咱们追随的主子,竟是这般不中用的人。”
“空有虚名,实则蠢笨不堪,跟着这样的主子,能有什么前程。”
“连自家亲戚都这般诋毁,想来也是个没本事、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般愚钝,也配做我们的主子,真是可笑。”
纪婷听得怒不可遏,转头狠狠瞪向那群窃窃私语的随从,眼神凌厉如刀。
众人见状,瞬间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一句,纷纷垂首敛声,恭恭敬敬地跟在队伍后方,再无半分放肆。
纪婷快步追上贶琴,压着心头疑惑与心疼,轻声问道:“贶琴,方才那几人,是你什么人?”
贶琴脚步未停,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是早已断了关系的亲戚,不必放在心上。”
辛楚紧紧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满心心疼,“贶琴,你不能这样忍气吞声,更不该将善良当作软肋。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恶人得寸进尺。”
贶琴茫然地走着,脚步虚浮无力,全然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
满心的委屈与酸涩再也压抑不住,泪水悄然模糊了视线,她只想寻一处无人的角落,把眼泪擦干,再强装笑颜面对众人。
她从不是坚强之人,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
她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外长街的喧嚣被彻底隔绝,这里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贶琴终于忍不住,低着头任由泪水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可我娘从小便告诉我,世间并无真正的恶人,她让我始终怀揣善心,在这世间安稳度日。”
可贶琴不知,真正的善人,不管亲朋好友,他们见人难处,非但不会刁难,反倒会默默伸手相助;可这世间的恶人,也是不管亲朋好友,若见人落魄,便要落井下石,百般拿捏,将人往绝路上逼。
辛楚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愈发郑重,字字句句,满是恳切,“你娘所言,终究太过理想化。《论语》有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世间从来不是人人皆怀善心,善良若无锋芒,便如羔羊入狼群,只会被恶人肆意磋磨,最终遍体鳞伤。贶琴,你从不愚笨,只是自幼因无人为你撑腰,才养成了胆小怯懦的性子。可这世间从来没有永恒的依靠,真正的强大,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唯有你自身立得住,变得坚韧果敢,方能不被他人轻贱,无人再能伤你分毫。”
贶琴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身后的纪婷、辛楚与两百随从也骤然停步,纪婷与辛楚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当即转身,带着一众随从悄然退去。
见众人尽数离去,贶琴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身,死死抱住辛楚,压抑许久的哭声瞬间爆发,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她将头深深埋进辛楚怀里,仿佛要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嘲讽与心酸,全都哭出来。
辛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紧紧回抱住她,用自己的怀抱,给她此刻最安稳、最暖心的依靠。
自古芷兰与康兮言调遣士兵,分赴蕲州、睦州、梁州、随州、樊州、崛城掌控局势后,一众将士行事雷厉风行,仅耗时一月,便将燕国境内百姓尽数排查完毕,逐户登记造册,各家人口、境况皆详实记录在册,无一疏漏。
这一月间,亦有无数能人志士慕名前来投奔康肈,其中男女皆有,或满腹经纶,或武艺超群,皆是身怀一技之长的可用之才。
路谦便在投奔之列,还有随韶思怡一同前来的元禄。
元禄本欲随韶思怡前往兖州,行至崛城却驻足不前,趁韶思怡不备,悄然脱身,隐居于随州。
直至士兵入户核查户籍,他无处藏身,为求自保,方才坦言自己乃兴朝旧官,愿倾心辅佐康肈,康肈亦是爽快,当即应允他归入麾下。
此次前来投奔之人,除元禄、路谦外,更有十位能力出众者,分别为李裕、李桓、崔蝉、卢晓、郑桂芳、郑泽、崔濡、卢清睿、王?、王鹤远、韦嗣、杜锦年。
其中李裕、李桓、郑泽、崔濡、卢清睿、王?、王鹤远、韦嗣、杜锦年九人为男子,有落魄寒窗的读书人,有身怀绝技的江湖侠客,亦有文武双全之辈,皆是能助康肈成就大业的肱股之才。
众人之中,尤以李裕最为出众。
他出身寒儒门第,年少时寒窗苦读,勤学不辍,生性聪慧,文采卓然,奈何科举之路屡遭坎坷。
李裕乃兴朝人士,生于建兴十五年,十八岁赴考,却名落孙山。
并非他才学不足,实是兴朝科举取士,有严苛四规。
一曰身:体貌丰伟
二曰言:言辞辩证
三曰书:楷法遒美
四曰判:文理优长
科举首重容貌,次看文采,而李裕容貌平庸,甚至不及常人,故而无缘登科。
落第之后,李裕满心愤懑,挥笔写下一诗,讽刺科考重貌轻才。
寒毡十载惜萤光,拙貌偏逢选貌场。
纵有珠玑空掷地,竟无冠玉愧登堂。
妍皮底里多庸骨,丑面胸中少热肠?
莫道主司无白眼,从来青眼重皮囊。
此诗一出,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李裕也因此在兴朝文人雅士间声名鹊起。
此后他看淡仕途,云游四海,辗转至燕国,见此地市井繁华、风物宜人,便隐居山林,做了闲逸游子。
直至康肈执掌燕国属地,听闻李裕才名,当即备上厚礼与请帖,千里迢迢亲往山林,邀他出山辅佐。
李裕得知后,却疑心康肈并非真心求贤,便提笔写诗试探,一个祢衡容不得,思量黄祖慢英雄。
诗句传至康肈手中,他反复品读,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才显诚意。
仝江见此诗后,当即代他回诗一句。
仲宣远托刘荆州,都缘乱世。夫子辟为鲁司寇,只为故乡。
李裕见了回信,方知康肈求贤若渴、心怀赤诚,再无疑虑,决意出山,投奔其麾下。
余下崔蝉、卢晓、郑桂芳三位女子,亦是巾帼不让须眉。
郑桂芳乃江湖中人,武功已臻宗师之境;崔蝉与卢晓则是燕国旧臣之女,二人皆文武兼备,燕国覆灭后,家族为保血脉,令二人隐姓埋名,自此颠沛流离,四处漂泊,此番听闻康肈贤明,也前来投奔。
康肈凭借这一众能臣志士的辅佐,加之手中掌控的二十万兵马,康肈择吉日于兖州皇宫登基称帝,立国号为梁,改元天正,寓意天道昭明,君临万邦。
翌日,客栈二楼静悄悄的,贶琴独自立在窗边,指尖捧着一只雪白的信鸽。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澄澈空寂的天空,没有丝毫迟疑,抬手将鸽子往空中一送。
信鸽振翅而去,入夜时分便飞至皇宫上空,守在宫院外墙角的茶尔眼疾手快,纵身拦下鸽子,轻手轻脚取下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又将鸽子重新放生。
随后他攥紧信笺,敛声屏气,借着夜色遮掩,悄悄潜往大殿。
大殿内烛火幽幽摇曳,唯有魏哲孤身独坐于椅上,跳动的烛火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交错,神情难辨。
茶尔快步上前,双手捧着密信,恭恭敬敬递到魏哲面前。
魏哲接过信,目光快速扫过,看完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赌对了一次。朝中众臣,早已对太后心怀不满,明日……”话说到一半,他骤然收声,对着茶尔招了招手。
茶尔连忙躬身凑近,侧耳聆听,魏哲压低声音对他耳语数句。
话音落,茶尔恭恭敬敬对魏哲行一礼,旋即轻步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依旧跳动。
萧曦泽登基称帝后,并未册封郑葭为后,反倒命她随同聂遥前往宁州,且令她凡事皆听从聂遥调遣。
他许诺郑葭,若此事办妥,便允她离宫去往民间,赐她一世荣华,安稳度日。
郑葭心中了然,郑蒙一死,萧曦泽登上帝位,自己便再无半分利用价值,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可随意丢弃的弃子。
而一世荣华、衣食无忧,已是一枚弃子最好的归宿,思虑至此,郑葭应声应下。
次日清晨,宁州城外晨雾未散,聂遥带着郑葭、广鑫,以及一百精兵行至城外。
聂遥先命一百士兵尽数扮作寻常百姓,分散隐匿于城郊村落与林野间,伺机而动,一切听从广鑫调遣。
随后,他便与郑葭乔装成寻常父女,大摇大摆地踏入了宁州城。
正午时分,宁州城内人声鼎沸,官府在正街搭起数间粥棚,热气腾腾的米粥冒着白雾,看守此城的穆家军正忙着舀粥、递碗,与官兵一同忙活的,还有江秋羽与谢姝二人。
两人并肩站在粥棚前,一手递粮,一面轻声安抚,眉眼间满是恩爱笑意,悉心照料着身前食不果腹的贫苦百姓。
聂遥带着郑葭避开正街,专挑简陋偏僻的街巷走,穿过几条坑洼的土路,挨家挨户问询,方才在巷尾租下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
二人以父女相称,逢人便拱手作揖,说自己是外乡来的流民,家里田亩遭灾,一路颠沛流离至此,听闻宁州节度使心善,特来此地讨一条生路。
安顿下来后,聂遥先去城外踏勘,沿着田埂走了数里,竟意外发现成片的牧麻草疯长在田间地头。
古书中早有记载,大毒,风吹其气所至,则数里内稻皆即死。
这草含剧毒,风一吹便会殃及周遭稻禾,正是毁坏田地的利器。
聂遥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当即转身折返茅草屋。
入夜,屋内烛火昏黄摇曳,竹制的窗棂将光影切得明明灭灭。
聂遥与郑葭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张粗木桌,他压着嗓音轻声道:“郑姑娘,从明日起,劳烦你日日在家织布,我会去城外采摘牧麻草,晚间还要出门办事,归来得极晚。其中缘由你不必多问,时机到了,我自会告知于你。”
郑葭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攥住衣角,轻声应道:“好。”
话音刚落,聂遥忽然捂住嘴,连声咳嗽起来,咳得脊背微微发颤,喉间似堵着浓痰。
数声咳罢,他强撑着直起身,拿起桌边的布巾擦了擦唇角,转身掀了门帘,快步走了出去。
卯时,殿内烛火昏明。
魏哲一袭蓝衣端坐主位,身姿挺拔。
阶下,茶尔与一名十岁小太监恭恭敬敬跪地,大气不敢出。
那小太监吓得浑身战栗,头埋得极低,齐腰长发被汗水浸得湿透,黏糊在满脸汗迹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魏哲声线平稳发问,“都安排好了?”
茶尔微微颔首,垂首回话,“回王上,诸事皆妥,您直接出宫,去约定的地方相见便是。”
话音落,魏哲与茶尔对视一眼。
茶尔当即眼疾手快,抬手一记手刀劈向小太监脖颈。
小太监闷哼一声,瞬间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魏哲叮嘱,“护好他的安全。”
茶尔应声,“是!”
说着便起身,弯腰将小太监打横抱起,转身快步往殿内后间走去。
卯时四刻,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宫门豁然开启,一辆马车由茶尔驾驭,堂而皇之冲出西宫门。
与此同时,南侧宫门处,一群外出采买的小太监正列队而出,魏哲早已混在其中,将头压得极低,恭顺地跟在队尾。
躲过宫门看守的视线,行至大街上人潮涌动处,魏哲才悄然抽身,快步溜出队伍。
他先去茶尔提前安排的衣铺,换了一身华贵衣物,随后径直前往云楼,上了二楼,踏入一间僻静隔间。
贶琴正坐在隔间内,见他进来,一身金丝银线织就的锦袍熠熠生辉,满身贵气扑面而来,顿时慌得手足无措,指尖都攥紧了衣角。
贶琴有个毛病,但凡见到长相俊朗、衣着华贵、家境殷实的人,便会不自觉心生畏惧。
她低着头,脸色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哲见状,淡声笑道:“怎么?见了我,便怕了?”
贶琴心跳如鼓,声音结结巴巴,“你…你是皇孙?”
魏哲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是。”他又笑了笑,追问,“怎么?怕了?”
贶琴确实怯意十足,魏哲却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别怕,贶琴。你曾说不愿平庸过一生,那你愿随我进宫吗?”
魏哲此番相邀,早有盘算,他身边已无全然可信之人,贶琴胆小自卑、懦弱易控,是绝佳的掌控之选;再者,她羡慕施萍,渴求名利富贵,这些皆是他能予之物。
而他正缺一名对皇宫不熟、无依无靠的女子近身伺候,做自己的心腹,贶琴再合适不过。
贶琴心头忐忑,轻声问道:“你带我进宫,帮你做事,会给我钱吗?还有…你会害我吗?”
魏哲笑意温和,“你的前半生,太过清苦。往后半生,我想让你过得甜些。你帮我做事,我绝不害你。至于钱财,进了宫,我身上所有的钱,都尽数给你。”
见贶琴仍犹豫不决,魏哲语气稍急,“我此番出宫,是茶尔帮着打了掩护。一旦监视我的人发现被骗,定会追来。我没时间等你慢慢考虑,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你我之间,便再无交集。”
贶琴脸色更白,声音带着哭腔,“那跟着你,实在太危险了…我害怕!”
魏哲闻言,神色微凝,语气却无比郑重,“确实,跟着我,随时可能丢了性命。我不能给你绝对的安稳,却能向你保证,若有人要杀你,必先踏过我的尸身。”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贶琴。
长这么大,她从未听过这般让人安心的话,他虽不懂何为情,但这一次却真切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
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魏哲,我跟你回宫。但我在民间认识了几个人,他们都很有本事,你一定要重用他们。”
魏哲笑容愈发柔和,“我知道。你去告知他们,让他们帮我招兵买马、训练兵士,他们的吃穿用度,我全包圆了。待我真正掌权,他们皆是开国功臣,我绝不会亏待。”
说罢,他连忙催促,“快去吧!只有一下午时间,晚上我会让茶尔来接你入宫。”
贶琴应了声“好”,转身匆匆离去。
云楼外,路边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帘掀开,走下一位衣着锦绣、面容清秀的小公子,长发齐腰,虽容貌秀美,却绝非魏哲。
远处暗中监视的韩蕴得见此人并非目标,当即察觉上当,转身掉头便走。
他辗转寻问许久,最终在云楼旁瞧见了皇家车马。
这正是魏哲故意留在此处,引虞琼耳目前来的诱饵。
而云楼二楼隔间内,魏哲已与耿浩、宗黎、于雷三人对坐。
此前,他也曾派人去请康翼,可康翼托病不至,显然已是诚心投靠虞琼。
眼前三人,各怀心思。
耿浩不满虞琼以女子之身把持朝政,更不满她身为太皇太后却插手前朝,认为此举逾矩,故而一心要辅佐魏哲登基;宗黎则抱着两头讨好、左右逢源的心思,静观其变;于雷心中盘算的却是,唯有虞琼倒台,他辅佐魏哲上位,于玉方能成为太后,届时他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定鼎功臣,一举两得。
耿浩率先打破沉默,拱手道:“王上!太皇太后不过后宫妇人,本该安分守己管理后宫,怎可把手伸向前朝,干预朝政?臣愿誓死支持王上,助王上掌权!”
于雷心中虽有支持之意,却沉默不语;宗黎更是一言不发,只垂着眸。
魏哲闻言,唇角微扬。
他早已摸清三人底细,尤其是耿浩的义兄身在桓州,此番表态,正中他下怀。
他淡淡开口,“耿卿的心意,孤自然知晓。”说着,端起面前酒杯,“这杯酒,孤敬你。”
酒杯与耿浩的相碰,清脆一响,两人一饮而尽。
而他们的每一句对话,都被屋外暗处藏身的韩蕴听得一清二楚。
直至魏哲与众人散席,韩蕴才悄然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夜色如墨,繁星疏疏落落。
云楼二楼隔间,竹帘半垂,隔绝了楼下市井的喧嚣。
一盏青釉烛台立在案头,烛芯噼啪轻响,橘黄光晕明明灭灭,在木桌与三人面庞上投下细碎光影。
圆桌上摆满精致肴馔,酱色汤汁凝着油光,青瓷碗盏错落,却没多少人动筷,空气里除了菜香,更添几分郑重。
贶琴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酒杯边缘,指腹蹭过微凉的釉面,抬眼看向辛楚与纪婷。
她喉结微滚,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魏哲并非旁人,乃是当朝皇孙。”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一直暗中为他办事,此前招募兵士,是为他在暗中积蓄力量。如今我要随他入宫,今日问你们二位,是愿留下,继续帮他招兵买马、训练兵士,还是择日离去?无论选哪条路,我不会拦你们。”
辛楚闻言,率先抬眸。
他语气却无比坚定,“我留下。帮你练兵、募兵,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日,我欠你的恩,也算彻底还清。”
他心里清楚,自己本是孤家寡人,无亲无友,在这世间如无根浮萍。
留在贶琴身边,既了却恩情,也算是寻了个落脚之处,说不定真能借着这番功业,留名青史,不枉此生。
贶琴听着,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笑意,轻声应道:“好。等我入宫后,定会常给你写信。”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辛楚的侧脸,烛火映得他下颌线愈发利落。
不知怎的,心底总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是想与他多说几句,想让他留在身边,想让这份情谊不因距离而淡去。
贶琴自幼缺人陪伴,要说魏哲是救她脱离苦海之人,那辛楚便是第一个在她落魄时伸手的人,这份羁绊早已刻在心底。
她暗自思忖,挚友也好,倾心之人也罢,《白驹》有云,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可这世间,又有多少情谊能经得住岁月与距离磨洗?
她不想与辛楚疏远,这份想主动靠近的心思,像春日抽芽的草,悄悄在心底钻出来,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一旁的纪婷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眼中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牵挂,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不能留下。我的孩子至今生死不明,我必须继续去找他。但我答应你,往后你若有难,只需传个信,我纪婷定当倾力相助。”
贶琴看着她眼底的红意,微微颔首,眼中满是理解与不舍,“好。你一路保重。”
话音落,三人之间的凝重稍稍散去。
贶琴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辛楚爱吃的清炒时蔬,放到他碗里;纪婷也端起汤碗,舀了碗热汤,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渐渐回暖。
翌日午时,堂屋之内静落针针。
苍屹身着一袭深蓝锦袍,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中,眉宇间凝着连日筹谋登基大事的沉郁。
堂中,郑阿达一身粗布短衣,双手稳稳捧着描金檀木托盘,盘内安放着一只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盅,旁侧搁一柄同料玉勺,盅身尚腾着淡淡热气。
他垂首躬身,笑意温恭,全然一副忠仆侍奉之态。
“大人,连日来您为登基之事夙兴夜寐,废寝忘食,身形日渐清减,小人看在眼里,忧在心头。”郑阿达声音恳切,满眼关切,“故而小人亲自下厨,文火慢炖了一碗滋补汤羹,尚还温热,恳请大人赏脸一尝。”
苍屹眉头微蹙,语气不耐,“我心忧大事,全无胃口,端下去。”
郑阿达却不卑不亢,依旧含笑躬身,“大人,此汤绝非寻常羹汤,滋味醇厚入骨,一口便足以忘忧解乏,定能合您心意。”
郑阿达素来巧言善辩,只一语便勾起了苍屹的好奇。
苍屹抬眼睨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哦?莫非你在汤中加了什么奇珍异草?”
“大人尝过便知,定不负所望。”郑阿达顺势劝道:“您日后是要登基为帝的,所以呀,要先以龙体为重。若尚未登基便先垮了身体,岂不是因小失大,辜负了天下苍生的期盼?”
苍屹听罢,觉得此言在理,神色稍缓,展颜道:“既如此,呈上来。”
郑阿达连忙将托盘奉至案前,亲手为他揭开玉盅盖子。
一股醇厚鲜香瞬间漫溢全屋,苍屹执起玉勺,轻舀一勺汤送入喉中,只觉鲜醇入腑,甘美绝伦,宛若九天琼浆玉液,连日疲惫竟消散大半。
他双目一亮,连声赞叹,“妙!此汤滋味绝妙,世间罕有!”
接连几口入腹,苍屹意犹未尽。
郑阿达这才含笑解释,“大人,此汤以千年人参、上等鹿茸为主料,辅以数十味珍稀药材文火煨炖,不仅固本培元,更能延年益寿,滋养身体。”
苍屹闻言,眉峰微蹙,正色纠正,“延年益寿?我乃天命帝王,要的不是区区百年之寿,而是千秋万载,永掌江山。”
郑阿达立刻俯首连声附和,“是小人失言!大人乃真命天子,若日日以此滋补,寿延万载、永镇山河,自是理所应当!”
一番话哄得苍屹心花怒放,抚掌大笑,“郑阿达,你烹煮之技堪称一绝,何不索性开一间酒楼,专供我御用?”
郑阿达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恭谨,“小人早有此心。若能在端州城内立一间酒楼,大人一日三餐,小人必亲自烹制,按时供奉,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准。”苍屹一口应下,“此事你即刻着手去办,往后我的四季饮食,便尽数交由你打理。”
“谢大人恩典!”郑阿达躬身叩谢,语气极尽恭敬,心中却早已杀机暗生。
苍屹年年苛责他上缴六十万两白银、三十万锭黄金,压榨盘剥早已让他忍无可忍。
今日这碗汤中,他早已暗下名为“解忧”的慢毒,只需日日服食,便会让苍屹渐渐沉溺、油尽灯枯,无声无息殒命。
谢恩之后,郑阿达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大人,有一事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荆大人私下向小人索要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中饱私囊,您当真不加以追究?”
苍屹神色淡然,抬手轻摆,“利之所趋,人之所赴,古今一也。人性本贪,本就是与生俱来之本性,何须动怒?昔日汉高帝刘邦豁达容人,方得天下;项羽刚愎苛责,终至乌江自刎。为人君者,当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顿了顿,目光沉远,继续道:“荆树本性不算大奸大恶,我亦听闻,他在桓州尚有一位未过门的未婚妻孟寒。他多取钱财,不过是为备嫁娶之资,满足私心私欲罢了。凡人皆有软肋,皆有贪念,帝王御下,不在于禁绝贪欲,而在于驾驭人心。”
郑阿达故作恍然,再进一言,“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前秦苻坚,宽仁无度,对慕容垂、姚苌之辈一味包容,不辨忠奸,不防异心,最终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帝王之道,宽柔需有度,杀伐需有断,方能坐稳九五之位,震慑朝野四方啊。”
苍屹闻言,指尖轻叩桌面,眸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锋芒。
郑阿达这番话,字字戳中帝王心术。宽容可容人,却不可养奸,仁而无断,终会步苻坚后尘。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眼,声音沉冷如冰,“你说得有理。传我令,召荆树前来。”
郑阿达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恭顺低眉,躬身应道:“小人遵命。”
待下人领命而去,苍屹挥了挥手,“你且退至屏风之后,不必露面。”
郑阿达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侧身退入堂侧屏风之后,只露出一角粗布衣角,一双阴鸷的眼睛紧紧盯着堂中动静,胸臆间翻涌着得计的暗喜。
荆树一死,再无人与他分食苍屹的恩宠,更无人知晓他暗中下毒的图谋,这一步棋,他走得稳操胜券。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堂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荆树大步而入,此人身材精壮魁梧,肩宽腰挺,如苍松立地,一身劲装更衬得他身形高大威猛,眉宇间带着几分武人的刚直,只是此刻见苍屹面色沉凝,不由得心头微紧,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荆树,参见大人。”
苍屹端坐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荆树,你下个月,准备向郑阿达收取多少银两?”
一句话落下,荆树浑身一僵,脸上的恭敬瞬间僵住。
他心头狂跳,强作镇定,抬眼挤出一丝恭顺的笑,垂首答道:“自然是一切听从大人安排,六十万两白银,三十万锭黄金,分文不多取,分文不少交。”
谎言出口的刹那,苍屹眼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熄灭。
他本念及荆树追随多年,有收留培养之恩,更以为他本性忠厚,即便贪财,只要敢坦然承认,他便可一笑置之,既往不咎。
可如今,当面欺瞒,视他如无物,这份虚伪,比贪财更让他心寒。
苍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满眼冷绝,再无半分温度。
他扬声下令,声音冷硬如铁,“来人,将荆树拖出去,处斩。”
“为什么?!”
荆树猛地抬头,双目赤红,难以置信地嘶吼一声,身形一纵便要冲上前,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戾气,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
就在他身形一动的刹那,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人。
那人依旧是一身粗布短衣,身形微躬,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阴柔笑意,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狠戾,正是郑阿达。
一见郑阿达,荆树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所有的挣扎与怒吼瞬间僵在原地。
他瞬间明白了。
郑阿达定是将自己多要了二十万白银和十万锭黄金的事告诉了苍屹。
千防万防,还是被郑阿达钻了空子。
事已至此,荆树百口莫辩。
荆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紧绷的身躯一点点松弛下来,眼中的戾气散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士为知己者死,他曾受苍屹收留之恩,栽培之义,纵是一死,也不敢忘恩负义。
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风吹枯叶,露坠晨曦,纵死无悔,只是心中那一点执念,终究难平。
他缓缓屈膝,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魁梧的身躯弯下,尽显悲凉坦荡。
“大人,”荆树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无惧生死,只余一腔遗憾,“我不求您原谅。您曾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死则死矣,不足为惧。只是我房中私存一笔薄银,求大人念在往日情分,派人送往桓州,交予一位名叫孟寒的姑娘。她住在白杨村。”
言罢,荆树俯身在地,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渗出血迹,却依旧挺直脊梁,毫无惧色。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荆树一生正直善良,不惧刀斧加身,唯独惧的,是此生再也见不到心上人一面,连一场黄粱美梦,都成奢望。
两旁侍卫上前,架起他毫无反抗的身躯。
荆树没再挣扎,没再嘶吼,只是抬头最后望了一眼堂外的天空,眼中掠过一丝温柔的怅然,随即被一片死寂取代。
侍卫拖着他向外走去,魁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屏风前,郑阿达垂首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阴狠笑意。
心腹大患已除,苍屹身中慢毒,时日无多。
而堂中之上,苍屹端坐不动,指尖依旧轻叩着扶手,只是那双眼眸,此刻已被彻骨的多疑与冷寂填满。
昔日的大度仁厚,在谎言与背叛之下,碎得一干二净。
只是苍屹未曾察觉,那碗入口甘醇的汤羹,早已在他体内,悄然埋下了比荆树之叛,更致命的剧毒。
自从贶琴被魏哲秘密接入宫中,魏哲便给了她极尽优渥的待遇,特意拨了一处偏远幽静的小宫殿供她独居,殿内陈设皆按着她的喜好悉心布置,还命茶尔暗中贴身护着她的安危。
只是贶琴初入宫闱,不懂宫中规矩,魏哲便特意寻了资深嬷嬷,教她学习宫廷礼仪与宫规。
贶琴永远记得,入宫第一日,魏哲轻轻捏着她的手,神色郑重地叮嘱,“贶琴,你刚入宫,诸事不懂,我为你请了一位嬷嬷教习宫规。唯有学好这些,日后在宫中才能安稳行事,这段时日,便委屈你了。”
学宫规的首日,贶琴被一名宫女引至宫中一处偏殿,殿内站着一位身形丰腴的嬷嬷,她膘肥体壮,满脸横肉,即便身着规整宫装,依旧面目严厉,看着颇为吓人。
这位便是阙嬷嬷,在宫中待了整整二十年的老人,最擅看人下菜碟、八面玲珑。
呼延铮离世后,她在宫中便失了依仗,无人重用,此番受魏哲所托来教贶琴,她心知必须尽心尽力,一心要抱紧魏哲这棵大树,以求在宫中重新立足。
阙嬷嬷瞧见贶琴,原本凶神恶煞的面庞瞬间堆起笑意,上前对她躬身行礼,和声笑道:“这位便是王上身边的贶姑娘吧?”
贶琴初次踏入这金碧辉煌、规矩森严的皇宫,见宫中之人个个衣着光鲜、举止端方,愈发觉得自己粗鄙不堪,一路上始终低着头,满心自卑。
阙嬷嬷见她垂首红脸,怯生生不敢搭话,连忙上前温和地将她扶住。
魏哲早前特意叮嘱过,贶琴生性胆小自卑,让她务必耐心温柔,只教些简单易懂的宫规礼仪便可。
阙嬷嬷一心攀附魏哲,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姑娘初入宫,紧张害怕也是难免的。”阙嬷嬷笑容温和,柔声问道:“姑娘一早过来,可曾用过膳了?”
入宫前,魏哲早已命人备好清粥小菜,贶琴已然用过,便微微颔首。
阙嬷嬷笑道:“既用过膳,那咱们便入正题,学些立身宫廷的规矩。姑娘莫怕,老身慢慢教,你细细听,总能学会的。”
说罢便引贶琴至殿中开阔处,旁侧立着两个眉眼温顺的小宫女,一名青禾,一名绿绮,皆是魏哲拨来,陪她一同习礼、从旁搭手的,二人垂手侍立,半点轻慢之色也无。
可贶琴生来怯懦,身形又偏圆润,入宫见人人身姿挺拔、举止优雅,早把自己瞧得低入尘埃。
她垂着眼帘,指尖死死绞着衣角,只觉周遭目光都似细针般扎在身上,明明青禾与绿绮安安静静,她却偏觉得二人眼底藏着嗤笑,笑她乡野出身、蠢笨不堪,笑她身形臃肿、不似宫中女子,一颗心七上八下,乱作一团。
阙嬷嬷先教立身之礼,沉肩、收腹、垂眸、敛气,缓缓道:“身正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言顺,行走坐卧,皆要守中正之道。”
她语速极慢,讲解细致,还亲自示范,一身丰腴身子站定,倒也端稳如石。
可贶琴一学便乱,本就微胖,一紧张更是肩耸背驼,想收腹反倒憋得气息急促,整个人摇摇晃晃,像只受了惊的雀儿。
才站稳片刻,她腿一软微微趔趄,险些撞向旁边的花瓶,青禾连忙上前扶了一把,满眼皆是关切。
可贶琴却腾地红透了脸,只当青禾是在暗自笑话她,心里越发羞窘。
阙嬷嬷耐着性子,又教揖礼、欠身、应答之仪,叮嘱道:“对上须恭,对平须和,言语不疾不徐,不可高声,不可垂头过甚。”
她教一句,贶琴应一句,可脑子偏偏不听使唤。
教她应答时垂眸三分,不可直视亦不可埋首,贶琴要么把头埋得快要贴到胸口,像只缩壳的龟,要么猛地抬头,眼睁得溜圆,撞进阙嬷嬷眼里,又吓得慌忙低下头,动作笨拙至极。
阙嬷嬷强压着心气,和声再教,“姑娘莫慌,心定则身定。”
接着练行走之仪,要求步履轻缓,步幅匀齐,一步不逾半尺,裙角不扬不晃。
阙嬷嬷走得四平八稳,贶琴一迈步便乱了章法,身子圆润加之紧张,脚步忽大忽小,想走慢反倒同手同脚,裙角被踩得皱起,险些自己绊倒自己,踉踉跄跄冲了两步,扶住廊柱才站稳,模样狼狈。
青禾与绿绮连忙垂眸忍住惊色,半点不敢笑,可贶琴只觉得两人肩膀微颤,认定是在背地里笑她蠢笨,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心里矛盾至极,一面知晓阙嬷嬷耐心温和,两名宫女也无恶意,魏哲待她更是真心;一面又控制不住地自卑,总觉得自己粗笨痴肥,一举一动都惹人笑话,学得越急,错得越多,心越慌乱,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阙嬷嬷看在眼里,只觉心口发闷。
她在宫中浸淫二十年,刁钻主子、机灵宫女都教过,从未见过这般心怯手笨、半点不开窍的。
一身肥肉都气得微微发颤,厌蠢之心翻涌,好几次嘴角下垮、嗓门欲提,眼看便要发作,可一想起魏哲这棵靠山,想起自己如今在宫中无依无靠,只得硬生生把火气咽回去,满脸横肉挤出生硬的笑,模样又凶又滑稽。
“姑娘莫急,老身再教一遍,只当修身养性,不急。”她咬着牙劝慰,心里早已埋怨百遍,却依旧不敢说一句重话。
再教持物、奉茶之礼,阙嬷嬷道:“执器须稳,心细则手稳,不可倾洒,不可磕碰。”
她亲自端着茶盏示范,指尖稳如泰山,滴水不洒。
轮到贶琴,她双手发抖,指尖僵硬,刚把茶盏端起,便因身子歪斜,茶水晃出半盏,湿了裙角。
贶琴吓得手一松,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声响刺耳,所幸并未碎裂。
贶琴脸色惨白,当即就要跪下请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连这般小事都做不好,旁人定要笑话死她。
青禾与绿绮连忙上前收拾,连声安慰,“姑娘无妨,只是初次手生罢了。”
阙嬷嬷站在一旁,肥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两下,肥脸上的肉抖了三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回去,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妨事,初次习礼,谁都有生疏之时,咱们歇一歇,再从头教起。”
她心里早已心力交瘁,只盼着贶琴能稍稍开窍,好让她对魏哲有个交代,可看着贶琴这副怯懦慌乱的模样,只觉这教习日子,比受罚还要难熬。
一日的教习终于结束,贶琴回到自己的殿内,只觉全身上下腰酸背痛,四肢百骸都透着疲惫,满心更是委屈无处诉说。
于她而言,在宫中学习宫规,竟是这般度日如年的煎熬。
她走到桌前坐下,满心委屈之下,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将苦楚说与辛楚听,盼着他能温声安慰自己。
贶琴提笔蘸墨,缓缓写道:
辛楚,我后悔进宫了。宫里一点也不好,进来之后便要学繁杂的宫规礼仪,难学至极。我学了整整一日,浑身腰酸背痛,难受得很。
她本想写下“辛楚,我想你了”,可想起窦娘曾说,这般肉麻的话皆是矫情做作,便迟迟犹豫。
又怕这般话语会让辛楚误解,惹得他讨厌自己,毕竟自己身形肥胖,又一无是处,思来想去,终究没敢写下这句话。
她顿了顿,继续提笔,
我有点想家了,可又不愿回那个家,只想在宫外过平凡日子,开一间自己喜欢的小铺子,安稳度日便好。
贶琴
写完后,贶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的字,心里暗自忐忑,怕辛楚会嫌弃,可还是小心翼翼吹干墨迹,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结结巴巴地轻声唤道:“茶、茶侍卫,你、在吗?”
话音刚落,房门被屋外身着黑衣的茶尔轻轻推开。
魏哲早已嘱咐过他,贶琴胆子小,行事务必轻手轻脚,以免吓着她。
茶尔立在门口,对贶琴躬身行礼,垂首静待吩咐。
贶琴声音轻柔,“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宫,交给一个叫辛楚的人?”
茶尔上前接过信封,低声应道:“是。”
说罢对贶琴再行一礼,转身轻步离去。
自那以后,贶琴与辛楚的书信往来愈发频繁。
辛楚在信中宽慰她,入宫容易出宫难,成大事者皆受过屈辱,古有范雎困于囹圄,忍辱含垢,终熬过磨难,成为秦国名相,劝她万不可气馁,困难终会过去,自己会在宫外等她身居高位的那一天。
为了鼓励贶琴,辛楚还时常托茶尔给她捎来爱吃的点心、爱喝的蜜水,还有她心仪的胭脂水粉。
长久的书信往来与心意寄托,让贶琴对辛楚生出了丝丝心动,每日学完宫规回宫,第一件事便是盼着茶尔带来辛楚的书信。
每每因宫规难学生出委屈退意时,只要看到辛楚的信,便又重新燃起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这段时日,宫外的辛楚得了魏哲的暗中支持,愈发尽心地招兵买马、训练兵士,势力日渐壮大。
而这一切都被韩蕴看在眼里,他当即返回祈寿宫,将所有事一一禀报给虞琼。
虞琼听后,心中已然明了,呼延家的江山,终究要物归原主。
虞国皇室早已无后人,呼延家只剩呼延哲这一根独苗,他便是呼延家唯一的希望。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罢了,属于我的时代,终要落幕了。”虞琼声音平静,带着几分释然,“便配合他演完这最后一场戏,这匈奴的天下,交给他便是。”
语毕,虞琼转身离去,韩蕴紧随其后,身影消失在祈寿宫的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