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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秋莹、林七夜跟在雨宫晴辉身后，沿着被积雪和枯枝覆盖的山路，一步步向深山更深处走去。

    天色肉眼可见地迅速暗淡下来，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被连绵的山脊吞噬，墨蓝色的夜幕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整片山林。

    山间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刺骨，四周的林木在夜色中化作幢幢鬼影，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偶尔路过几座被荒草和积雪半掩的、东倒西歪的无名荒坟，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的气息。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林七夜放缓脚步，与池秋莹并肩而行，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国语低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早知道不让你出来那么早了，走了这么久山路，累不累？”

    池秋莹听到林七夜的话，抬起下巴，眸子在夜色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光芒，也用国语回道：“林七夜，别小看我。我可是女神，这点路算什么。”

    林七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纵容：“是是是，女神大人最厉害了。”

    走在前面的雨宫晴辉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光是听身后两人那压低声音、你来我往的语调，以及林七夜那难得温和的语气，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们在“调情”。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带路，只是脚步似乎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一点点，仿佛想离这无形的“粉红气泡”远些。

    在三人都有些疲惫时，前方密林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低矮、陈旧的日式古屋，黑瓦木墙，静静地匍匐在山坳的阴影里。占地面积似乎不小，但整体的破败感却扑面而来。深灰色的、布满龟裂痕迹的土墙将院落团团围住，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密集的蛛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唯有从墙后主屋的纸窗缝隙里，透出几缕微弱、摇曳的昏黄灯光，像垂死之人的呼吸，飘荡在漆黑冰冷的夜空中。整座古屋在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林衬托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不祥。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会居住的场所。倒更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鬼魅或者隐居的妖魔盘踞的巢穴。

    林七夜和池秋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三人走到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前。雨宫晴辉上前一步，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敲门声在死寂的山林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门内一片寂静，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嘎——呀——”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门后，一个身影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高大的男人，但整个人却佝偻着背，仿佛不堪重负。他全身都裹在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实黑布中，脸上也蒙着布，只露出一双深陷在眼眶里的、毫无神采的眼睛，眼白浑浊，布满了血丝。

    他的脸颊瘦削到脱形，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死灰般的颜色，配合着那副憔悴到极点的模样，乍一看，林七夜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还以为是从旁边哪座荒坟里刚爬出来的户主，亲自来给他们开门了！

    林七夜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将精神力如同蛛网般铺开，仔细扫过对方——有微弱但确实的生命体征！是活人！

    他暗自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半分。

    那“僵尸”般男人的死鱼眼漠然地扫过门外的三人，目光在林七夜和池秋莹身上短暂停留后，最终定格在了雨宫晴辉的脸上。

    他那只一直紧紧按在腰间一柄灰色无光、造型古朴的带鞘长刀刀柄上的手，微微松弛了下来。

    “是……你啊……”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破风箱在拉动，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大半夜的……跑来这深山老林敲门……我还以为……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林七夜：“……”

    他在内心疯狂吐槽：大哥，就您老人家这尊容和这居住环境，真要有鬼上门，估计被吓到的也是鬼吧？！

    雨宫晴辉似乎早已习惯，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平淡地回敬：“反正你晚上也从来不睡觉，不算打扰吧？”

    “僵尸”男人被噎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懒得争辩。他侧过身，将门缝拉大了一些，让出通道。

    三人依次走进院内。那男人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然后竟从门后摸出一把拳头大小、锈迹斑斑的铁锁，“咔嚓”一声，将门从里面牢牢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朝着主屋那点着昏黄灯光的方向走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林七夜看着那把大锁，又看了看男人走向主屋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古原良树佝偻着高大的身躯，像一尊移动的黑色石碑，沉默地走在前面带路。三人跟在他身后，踏上了连接主屋与锻造工坊的、吱嘎作响的木制长廊。

    长廊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尽头院落里炉火的微光勉强透入。两侧是一排排纸门紧闭的房间，门纸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在角落肆意蔓延，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使用过，甚至不曾踏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料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

    林七夜的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那些如同蛰伏兽口般的漆黑房间，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谨慎地探查着周围，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

    然而，古原良树并没有在任何一间房前停留。他带着三人径直穿过了看似用作会客的正厅，直接来到了宅邸后方——一个完全露天的宽阔院落。

    院落的景象与屋内死寂破败的氛围截然不同！

    院子中央，一座用厚重耐火砖垒砌的巨大锻造炉正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内跳跃，发出“呼呼”的声响，将周围一片区域映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深夜山间的寒意。炉子周围，杂乱却有序地摆放着风箱、铁砧、淬火池、以及各种型号惊人、泛着冷冽寒光的锤具、钳具等锻造器械，地上散落着煤块和金属边角料。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粗犷、原始而又充满力量感的生活气息。

    古原良树走到院子角落一堆杂物旁，弯腰摸索了一阵，然后掏出了三张看起来摇摇欲坠、布满灰尘的小木凳。他撅起嘴，用力吹了吹凳面上的积灰，顿时尘土飞扬，然后随意地将凳子摆在了火炉旁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雨宫晴辉似乎早已习惯，神色自若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周围熟悉的景象，淡淡开口：“四年了，你这里倒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抬手指了指古原良树，对林七夜和池秋莹简单介绍：“这位是古原良树，这一代的祸津第九刀刀主。”然后又指向林七夜和池秋莹，“这位是我的朋友，浅羽七夜。这位是浅羽的夫人。”

    林七夜出于礼貌，对古原良树点头笑了笑；池秋莹也微微颔首示意。

    古原良树却仿佛没听见介绍，也毫不在意礼节。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雨宫晴辉，那双深陷在黑色眼眶里的、毫无生气的死鱼眼，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空洞且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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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这么盯着雨宫晴辉，半晌，才用那沙哑的嗓音干巴巴地问：

    “你……有事吗？”

    “……有。”雨宫晴辉回答得干脆。

    他转过头，看向林七夜，言简意赅：“刀呢？”

    林七夜会意，从背后解下那个用布条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露出了里面断成两截、黯淡无光的直刀“斩白”。刀身断裂处参差不齐，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

    看到“斩白”的瞬间，古原良树那一直如同死水般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抢一般从林七夜手中接过两截断刀，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行动迟缓的老人。

    他捧着断刀，凑到炉火旁，那双“死鱼眼”此刻迸发出惊人的专注与活力，手指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仔细地抚摸着刀身的每一寸，检查着断裂的茬口，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啧啧称奇的细微声响。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研究了足足十多分钟，才缓缓直起身，点了点头，用异常笃定的语气说道：

    “没问题……给我五天时间。”

    听到他如此肯定、甚至带着几分见猎心喜的语气，林七夜心中微微惊讶，看来这位形如僵尸的刀主，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雨宫晴辉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要求：

    “刀修好之后，顺便，给它按个刀魂吧。”

    “……”

    古原良树浑身一僵，捧着断刀的动作都顿住了。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难以置信，僵硬地转过头，那双刚刚还闪烁着专业光芒的眼睛，瞬间又变回了死鱼状，死死盯住雨宫晴辉。

    “刀魂？”他像是被气笑了，干瘪的胸腔发出嗬嗬的怪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荒谬感，“我要是能随手给一柄刀按上刀魂，那跟再造一柄祸津刀有什么区别？你把祸津刀当什么了？街边铁匠铺的菜刀吗？！”

    “这不是你，还有你的先祖古月裕贵，一直以来的梦想吗？”雨宫晴辉没有被他的激动影响，反而冷静地反问。

    古原良树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对无知者的鄙夷：

    “当年大国主神动用了全部国津神的底蕴，汇聚了人神两界的顶尖资源，才勉强造出了那九柄祸津刀！现在就凭我一个躲在这山沟里的糟老头子铁匠，说造一柄祸津刀就能造一柄祸津刀？你把祸津刀当什么了？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吗？！”

    雨宫晴辉似乎早有准备，他伸手指着古原良树手中的两截“斩白”，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当年大国主神造刀，绝大多数的精力，确实都耗费在了锻造独一无二的刀身和赋予其各种强大的特殊属性之上——比如“雨崩”的唤雨，“千鹤”的纸鹤，“黑绳”的超远距离投影等等。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我们现在，完全可以跳过这个最困难的过程！”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斩白”的刀身：“你看这柄刀！它的刀身已经被完美锻造完成了！而且它本身就拥有极其强大的特殊属性——与空间相关！无论是材质、坚韧度，还是它所蕴含的规则力量，我敢说，它都绝不逊色于任何一柄已知的祸津刀！它所欠缺的，仅仅是一个能够统御这份力量、赋予刀身‘灵’性的‘刀魂’而已！”

    雨宫晴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只要能给它一个合适的刀魂，它就是名副其实的、世界上第十柄祸津刀！”

    古原良树听完，非但没有被说动，反而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雨宫晴辉，他严肃无比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当刀魂是什么？大白菜吗？说给就能给？！”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语气近乎训诫：

    “第一！魂体本身，距离脱离肉身温养不能太久！一旦魂力自然流失，就不再完整！魂体的完整性，是成为刀魂的最基本前提！残魂无用！

    第二！魂体生前，必须具备极强的实力！要能承载并驾驭祸津刀本身蕴含的恐怖力量！一旦灵魂强度不足，会被刀的力量瞬间反噬、压垮，彻底魂飞魄散！

    第三！魂体必须具备高等智力，拥有独立的思维和判断力！这样即便刀主不在身边，刀魂也能自行判断局势，催动祸津刀的力量行动，而不是一件死物！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魂体必须是完全自愿成为刀魂！任何强迫、欺骗都会导致融合失败！就算勉强融入，刀主也无法调动刀的力量，反而会引发排斥，彻底毁掉这柄刀！

    第五！也是最困难、最看运气的一点！魂体自身所拥有的核心能力，必须与刀的特殊属性高度重合，不能有丝毫排异！如果你的刀属性是‘雨’，那刀魂的能力也必须和‘水’、‘天气’相关！如果是‘火’，就得找火属魂体！你这柄刀是空间属性，那就必须找一个同样拥有空间能力的魂体！差一点都不行！”

    他一口气说完这极其苛刻的五条铁律，微微喘了口气，浑浊的死鱼眼扫过面露思索的雨宫晴辉，又瞥了一眼旁边听得眉头紧锁的林七夜，最后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你们太天真”的嘲弄：

    “当年为了造那九柄祸津刀，国津神们花了巨大的心血和时间，几乎翻遍了整个日本，才勉强搜集到了八位符合要求的强大魂体！再加上我的先祖古月裕贵大师自愿献身，才凑齐了九柄刀的刀魂！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柄刀的属性应该和空间有关。

    想给它按上刀魂？行啊！首先，你们得去找一个：同样具备空间属性、魂体完整无缺、生前实力超群、拥有高等智慧、并且还得是心甘情愿奉献自己的魂体……”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呵呵……现在的社会，早就不是神话传说中那个百鬼夜行、英灵遍地的时代了。踏遍现在的整个日本，我敢说，你们都不可能找出一个同时满足这所有条件的魂体！这，就是为什么祸津刀在现代，根本不可复制的根本原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雨宫晴辉脸上，带着最后的“绝杀”：

    “那么……请问，你们手上有这样符合条件的魂体吗？”

    雨宫晴辉陷入了沉默。

    他虽然对祸津刀了解颇深，但也没想到凝聚刀魂的条件竟然苛刻到如此地步！古原良树说的没错，在当今这个时代，要找到一个同时满足空间属性、魂体完整、实力强大、智慧高超且自愿献祭的魂体，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给“斩白”安装刀魂，确实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看到雨宫晴辉哑口无言的样子，古原良树似乎满意了，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打量起手中的“斩白”断刀，不再理会他们。

    一旁的林七夜听完这一长串苛刻的条件，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到沉默的雨宫晴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慰：

    “没事，雨宫。只要能把它修好，能重新使用，我就很满足了。没有刀魂……也无所谓的。”

    毕竟，“斩白”本身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刀魂之事，强求不得。

    院落中，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古原良树摩挲断刀时发出的细微金属刮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