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是沙子。”叶长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谢邂一愣,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叶长歌,没吭声,却悄悄挺直了些脊背,算是默许。
叶长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瓦罐边缘,目光落向窗外涌动的人流,声音很轻:“我没有见过爸爸,从小到大,只有妈妈陪着我。”
这话一出,唐舞麟和古月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叶长歌实力强悍,气质清冷,却从未打探过他的家事。
“妈妈很强,强到在旁人眼里,早已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叶长歌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总说,我是她用秘法孕育出来的,没有爸爸,也不需要爸爸。”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小时候我不信,总缠着她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妈妈每次都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长歌乖,有妈妈在就足够了。”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没有骗我。她是真的以一种旁人无法想象的秘法,独自孕育了我。她给我最好的生活,教我修炼,护我周全,将我护在一个无风无雨的温室里。”
谢邂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的红意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
“你说你恨爸爸,恨他没能陪在妈妈身边。”叶长歌的声音轻轻落下,“可我连恨的对象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血脉里,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古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叶长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唐舞麟更是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叶长歌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可我不觉得这是遗憾。妈妈给了我全部的爱,足够填满我所有的空缺。”
他看向谢邂,眉眼温和:“你妈妈走了,可她留给你的念想,从来都不是遗憾,而是那场让她觉得幸福的邂逅。你讨厌这个名字,可这个名字里,藏着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不是吗?”
谢邂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醒,怔怔地看着叶长歌,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明。
是啊,妈妈说过,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见爸爸。
这个名字,是妈妈的念想,是妈妈的幸福。
他怎么能,怎么能讨厌这个名字呢?
谢邂的眼眶又红了,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释怀。
他抬手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你说得对……我以前,真是个笨蛋。”
叶长歌继续道:“后来啊,六岁那年觉醒武魂后,我便和寻常孩子一样进了学院,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唐舞麟,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在那一天的放学路上,我捡回了一个妹妹,她叫娜儿。我从一群混混手里救下了她,她记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我便把她带回了家。妈妈征求了娜儿的同意,替她办好了收养证明。从那以后,她便在我们家住下,成了我的妹妹。”
“我、妈妈和娜儿,就这样一起生活了三年。那三年,是我和妈妈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可后来,娜儿还是走了,只留下一封信和一条项链,她说,等她做完所有的事,就会回来。”
“谢邂,你还记得吗?你曾问过我,为什么再严苛的体能训练,我都仿佛连汗都不会出一般。那是因为在娜儿走之后,我便逐渐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妈妈说,那是我的心神被执念困住了,执念越深,感知便越发迟钝。我想护住的人太多,想抓住的东西太沉,于是身体就先一步替我关上了痛苦的闸门,怕我扛不住那些沉甸甸的念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不痛,是痛被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谢邂怔怔地看着叶长歌,手里的筷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住,眼眶里的红意又涌了上来,却不再是方才的委屈与怨怼,而是带着几分酸涩的共情。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淡然从容、仿佛什么都打不倒的少年,心底竟藏着这样的过往。
没有父亲的羁绊,曾有过短暂却温暖的家人相伴,最终却还是要面对离别。
“我……”谢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叶长歌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说这些,不是想卖惨,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或多或少的遗憾。可那些遗憾里,也藏着曾经的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小吃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整条街都温柔了几分。
“你妈妈的遗憾,是没能等到爸爸最后一面。可她的幸福,是那场邂逅,是拥有过你。而你的名字,就是那场幸福的见证。”
谢邂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闷罐牛肉,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珠差点掉下来,他连忙抬手抹了一把,却还是没忍住,肩膀微微耸动着。
唐舞麟默默地看着叶长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邂的后背,声音带着几分憨厚的温柔:“谢邂,别难过了。你妈妈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古月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看着叶长歌清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怅惘,心底忍不住泛起一声自问:自己当初的离开,真的是对的吗?
自己当初的离开,竟让叶长歌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让他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心底,连眉头都很少再皱起。
古月的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午后,少年挡在她身前,将那些混混打得落花流水。
他蹲下身,递给她一盒温热的牛奶,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轻声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想起在那座依山傍海的白色别墅里,叶挽歌待她如亲女,叶长歌更是把她护得周全,那些日子,是她化为人形后,最温暖的时光。
可她终究是银龙王,是魂兽共主,肩上扛着整个魂兽族群的命运。
她不能沉溺于那段温暖的时光,更不能因为自己,让叶长歌卷入魂兽与人类的纷争里。
所以她只能选择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封信和一条项链,信里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轻,生怕泄露半分不舍。
她以为,这样的离开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却没想到,会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看似淡然从容,实则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心底,连感知痛苦的能力都失去了。
古月抬起头,看向叶长歌,少年正垂着眸,眉眼清隽,银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刚才那些带着怅惘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弥漫着牛肉香气的空气里。
“都愣着干什么?”叶长歌抬起头,眉眼弯起,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模样,“快吃吧,牛肉要凉了。”
谢邂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扯出一个笑容:“吃!今天我请客,管够!”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明明是熟悉的味道,却莫名多了几分咸涩。
唐舞麟也连忙点头,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像是想用食物填满所有的情绪。
当四人离开闷罐牛肉店时,李叔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感叹道:“现在的孩子,真是太能吃了!”
一顿闷罐牛肉,不只是带给了四人满足与温暖,无形中也拉近了四人的距离,尤其是古月,看着叶长歌的眼神,再也藏不住那份刻意压抑的柔软与眷恋,连眼底的疏离都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情愫。
然后就是盐焗大虾、炭烤肉串,四个人从小吃街一端吃到另一端,一路欢声笑语,不过大部分食物都进入了唐舞麟的肚子。
“吃得好撑。”叶长歌扶着唐舞麟的一侧肩膀,谢邂则在另一边,同样扶着他。
“咦!那边怎么了?”古月突然说道。
叶长歌架着唐舞麟和谢邂抬头看去,只见小吃街入口那边似乎有些骚乱,围着不少人,那个位置,似乎正是李叔的闷罐牛肉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