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带着一丝暖意和潮湿的清洁剂气味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慢上浮,一点点挣脱粘稠的黑暗
林洛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沾着的水珠滑落
她缓缓睁开眼,猩红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疲惫,但那份崩溃的狂乱已被强行压入深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身体依旧沉重,力量透支后的酸软感深入骨髓
她记得姬子进来过,那瞬间的警惕如同刺猬本能地竖起尖刺,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她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想在这片短暂的、隔绝一切的温暖里多沉溺一秒
于是她放任自己沉回黑暗,任由那窥探的目光退去
两小时半的深度休眠,是身体在巨大消耗后最本能的修复
当她再次完全清醒时,浴池的水已微凉
她坐起身,水珠沿着苍白的肌肤滑落
目光落在池边那堆湿透、冰冷、沾满汗水和泪痕的衣物上
那是她崩溃与狼狈的见证
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在她眼底闪过
她伸出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
只是指尖对着那堆衣物轻轻一点
嗡……
空气发出细微的震颤
肉眼可见的,衣物上的水汽瞬间被抽离,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布料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干燥、柔软,仿佛从未浸湿过
整个过程安静、精准,带着一种毁灭力量被驯服后用于日常的诡异感
这是对力量入微级别的掌控,远超常人想象
她站起身,拿起瓦尔特准备的干净衣物
一套简单的星穹列车制式便服
布料柔软,带着新衣特有的气息
她默默地穿上,动作有些迟缓,但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墨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拢在脑后,露出光洁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额头和脖颈
镜中的少女,苍白、脆弱,但那双猩红的眼睛深处,是强行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坝,隔绝着内里翻涌的绝望与毁灭欲
她推开了浴室的门
走廊里,瓦尔特和姬子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只是长时间的平静让他们的紧绷稍微松弛了些许
当林洛水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时,两人瞬间如同被按下了开关,肌肉再次绷紧,目光锐利地锁定她
林洛水没有看瓦尔特,她的视线直接落在了离她更近的姬子身上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姬子面前,距离近得让姬子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全身进入临战状态
然而,林洛水只是微微歪了下头,猩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姬子
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近乎天真的语气,轻声问道:
“好看吗?”
这突兀到极点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姬子完全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攻击、质问、冷漠的忽视……唯独没有这种
她看着眼前穿着干净列车制服、头发微湿、脸色苍白的少女,那双红瞳里没有嘲讽,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就在姬子因为这诡异的平静和问题而分神的刹那!
林洛水动了!快如鬼魅!
她的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扣住了姬子下意识想要拔枪的手腕!
那力量之大,让姬子感觉自己的腕骨仿佛要被捏碎,瞬间动弹不得!
“!”姬子瞳孔骤缩,另一只手立刻就要反击
“别动”林洛水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冷的铁钳,带着毁灭令使级别的威压,瞬间冻结了姬子的动作
那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冰冷得如同金属,蕴含着足以轻易捏碎星辰的力量
姬子全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有任何异动,这只手连同她的手臂都会在下一秒化为齑粉
空气凝固了
瓦尔特全身力量蓄势待发,却不敢轻举妄动
林洛水似乎对姬子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松开了钳制姬子的手,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掸去一点灰尘
她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猩红的眼睛依旧看着姬子,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的问题和动作从未发生
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下一个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要求:
“有吃的吗?”
姬子:“……”
瓦尔特:“……”
这思维跳跃得如同天外流星
姬子手腕上残留着被巨力钳握的痛感和冰冷触感,心脏还在狂跳,大脑却因为对方前后反差巨大的行为而彻底宕机
她看着林洛水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真的只是在等一份食物
“我……”姬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咖啡,可以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自己最常准备的东西,说完就后悔了,她能喝普通咖啡?
林洛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嗯”
姬子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被这诡异的氛围扯断了
她僵硬地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共休息区,那里有简单的饮品设备
瓦尔特镜片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洛水,全身戒备,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姬子动作有些机械地操作着咖啡机,浓郁的、带着焦苦气息的咖啡香很快弥漫开来
她冲好一杯,黑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她端着这杯“姬子特制”咖啡,小心翼翼地走回来,递给林洛水
林洛水接过杯子,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杯水
她甚至低头,凑近杯口,轻轻嗅了一下那冲鼻的味道
然后,在瓦尔特和姬子极其复杂的注视下,她直接举杯,没有任何犹豫,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皱眉,没有咧嘴,没有痛苦,也没有愉悦
平静得像是在喝一杯白开水
只有那猩红的眼眸,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朦胧,仿佛透过这杯苦涩的液体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不远处的拐角,被严厉警告但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三月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看到林洛水平静喝咖啡的一幕,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
瓦尔特看着林洛水将那杯足以让星核猎手都皱眉的浓缩咖啡一滴不剩地喝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那句“祈祷”不被咖啡“杀死”的腹诽,此刻只剩下难以言喻的荒谬和……一丝更加深沉的凛然
这绝对不是味觉正常!
要么是她对味觉已经麻木到了极致,要么……是她的意志力强大到可以完全无视生理上的强烈不适!
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她内心的空洞和痛苦,远超这杯咖啡的苦涩!
林洛水将空杯子递还给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姬子
猩红的眼睛扫过表情凝固的瓦尔特和目瞪口呆的三月七(虽然三月七以为她躲得很好),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她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列车舷窗的方向
脚步无声,背影单薄而倔强
她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浩瀚无垠、星光流转的宇宙深渊
冰冷的玻璃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和猩红的眼
那份被咖啡短暂冲散的、更深的空寂与无处安放的依赖,如同宇宙本身的黑暗,无声无息地重新包裹了她
归终姐姐……没有你,连这能将人“杀死”的苦味,都尝不出来了啊……
窗外,只有永恒流动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