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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8章 稍忍忍,权当年节看杀猪,叫得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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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定侯府灯火通明,亮得快要吞没天边的月色。

    二人并肩踏进朱漆大门,喧嚣如热浪扑来。

    薛纹凛脚步顿在原地,下颌一瞬绷紧。

    盼妤就在身侧半步,将随夫赴宴的年轻夫人假扮得极像。

    她原本垂下眼,只用深藏长睫下的美眸悄然扫视全场,却好似在薛纹凛身上种下千丝万缕,刹那就发现他的异样。

    这些纸醉金迷的场合,的确又吵闹又无趣。

    她主动朝他靠近贴贴,耳语道,“稍忍忍,权当年节看杀猪,叫得多欢!”

    薛纹凛:......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他无奈,“你非要跟来,无非想找找旧面孔,我劝你不要太乐观。”

    “阿文!这边!”柳三在远处摇手招呼,宝蓝锦袍衬得他风流倜傥。

    盼妤咽下差点冲口的狡辩,心中感激柳三救下自己的嘴。

    她推了推薛纹凛,满脸心虚,“快快,你快去。”

    薛纹凛吁口气,边应了柳三的吆喝,边暗含警告横眼睨视她。

    三人两前一后,穿过满是新贵面孔的前院,周遭充满聊着“新政”“擢升”的谈笑,正厅里,奢靡之气更浓。

    戏台伶人水袖翻飞,人人脸上泛着油光,笑容灿烂得虚假。

    薛纹凛不喜这嘈杂,快步跟着柳三被引到厅侧,一处靠窗的僻静席位被侍卫严守。

    “阿文带着小妹来这儿,坐这儿清静。”柳三笑道,瞥了眼周遭,“她人呢?”

    薛纹凛察觉他有意撩话,小声啐道,“谈正事的场所,哪有她在的份,早叮嘱赏景去了。”

    柳三促狭,“小妹那般品貌,若独身乱走,怕要被狂蜂浪蝶惊扰,到时还不是你心疼?”

    薛纹凛借坡下驴,掀起眼帘捎带一眼席位,不甚满意,“公子说的什么话?既承你情,自当信你,再说这满场新贵,难不成为难我们乡下来的兄妹不成?你忒小看了。”

    柳三大笑掴掌,朝席位高声,“非但谦逊,且有玲珑心,侯爷,我没说错吧!”

    薛纹凛抿唇笑笑,抬眼望戏台的间隙,飞速扫视全场。

    柳三略显亲昵地牵住他的手臂,伸手将他面前满溢的酒盏挪开,换上一盏温茶。

    “你那救我时受的伤还没好,就别饮酒了,喝这个。”

    薛纹凛乖乖被带着走,指尖一顿,眸中复杂的芒色一闪而过。

    柳三却朝他使个眼色,“侯爷正有空,随我走近些。”

    一路目光如织。

    薛纹凛目不斜视,袖中手微握,近至永定侯席前,柳三行礼引荐。

    “见过侯爷。”薛纹凛垂首不抬头。

    “免礼。三儿多次提起你,说心性沉稳,不慕虚名。”

    “侯爷过誉,本就是恰逢其会,自然不敢居功。”

    “恰逢其会?”头顶传来和善的笑声,音色年轻,语气温柔,“那解药关键几味配伍改良,太医院院判都称之为‘点睛之笔’。若这只是恰逢其会,天下医者岂非多庸碌?”

    薛纹凛垂眸继续沉稳,“能略尽绵力,是在下之幸。”

    永定侯眼中掠过赞许,“坐。与本侯说说,医理还有何见解?近来犬子咳喘症多,旧方效力不足,可有良策?”

    考校来了。

    薛纹凛从容坐下,略沉吟,便条分缕析答来。引经据典,结合实例,扎实而不卖弄。

    永定侯不时颔首,偶有发问,薛纹凛皆应对自如。

    柳三陪在一旁,眼中闪过得意。

    “阿文兄弟莫客气,本侯今日设宴,明面庆贺犬子生辰,实则是想会会近来风头劲的新人,听三儿多次提起,尤其是你。”

    他这才抬头,面前这位不过而立,五官俊俏,甚至过于阴柔,便是今夜的主人。

    薛纹凛眸光微凝。

    “疫病方子的事,内情该知道的人都门清。解药的关键是你拿出来的。这份人情,侯爷记着,我也不敢贪功。”柳三语气郑重,“侯爷重实才,也念旧情。你虽有功不居,但该你的,总得让人知道。我如今正式向侯爷引荐你,有问照答便是。这对你日后,大有裨益。”

    永定侯身着广袖褚红常服,听这番话十分受用,掩袖笑了笑,挥袖拍到柳三身上,眉眼里竟有几分俏皮。

    薛纹凛不忍再看,只回望柳三眼中热切的光芒,点点头:“全倚仗公子。”

    柳三整衣端酒,带着薛纹凛朝永定侯致意便撤退。

    返回中厅,柳三才举袖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啧啧两声,“脂粉都快把我熏晕。”

    薛纹凛无奈轻声吐槽,“你这引荐图的什么心思?”

    柳三近日与他混熟,竟也不恼,桀桀笑道,“我花重金求得此宴,不去见才破财呢。”

    “怎么说?”

    见薛纹凛似真不明就里,柳三将他拉到安静角落。

    “说是座上宾,谁知是不是入幕宾,宫外早有流言,说陛下头上——”

    薛纹闻言徒地眯眼,静待他吐词。

    柳三顿时抿唇停顿,看这大兄弟一脸真诚的求知欲,竟不忍再说那流言,只得悻悻,“总之,不管你想和你那亲妹妹,还是情妹妹相好的,就离他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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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纹凛大感荒唐,撇下他自行离去。

    他窜到一个角落,喧嚣被隔开些许,盼妤在那安静坐着,目光落在戏台,手放在膝上玩着自己指尖。

    “莫要看了。”薛纹凛低声。

    盼妤转过脸。

    “这里没有旧识。”他声音轻而肯定,“多是这半年提拔的新官,或与侯府走动密的勋贵子弟。你认识的人……不会在这里。”

    盼妤睫毛颤了颤,声音低落,“你哪知道我在寻谁?”

    那声色里极淡的怅惘轻轻刺了他一下。

    “这里人多眼杂,”薛纹凛放缓语气,带着好好商量的意味。

    “你莫要随意走动。若闷了就看看窗外竹子。若是累了,我们便寻个借口早些回去。”

    盼妤环顾全场,笑道,“自来祁州,这么好的来处是头一遭,急什么,又没人认识。”

    她满腔心神根本不在戏台,从坐落处能追随他行踪始终,看他行礼交谈,看他挺直的背影在灯火与人群里格外撩动自己的心。

    她高兴得高兴不起来,既为得青睐松口气,又隐忧这潭水深浅。

    目光扫过厅中,不经意落在柳三坐席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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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青灰直裰、面容清癯的文士,独斟独饮。

    盼妤起初未在意。

    直到那文士抬头,与柳三视线相接——做个极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示意。

    盼妤心中猛凛,寒意从脊背顿升。

    “柳三为何这般好心,要将你推出去?他有这大度?”

    如此卖力引荐,究竟是“狐朋之义”,还是另有所图?

    薛纹凛观察四遭后才低声,显得不甚在意,“看他能在场中游走自如,应当还有另一层身份,若只是个楚馆当家,那侯爷不至于倚重。”

    盼妤指尖攥紧衣袖,“你方才见了永定侯,觉得如何?”

    可惜薛纹凛实在严禁她跟随,否则高低要一睹真颜。

    薛纹凛接过纤白柔夷递来的温茶,抿一口,“他对我没兴趣,只提点几句算是过了眼。”

    盼妤纳闷,“那你今夜粉墨登场,究竟是谁的主意?”

    “柳三。”

    “果真不居功?”

    薛纹凛笑笑摇头。

    “我观察良久,看似是个莽撞空脑的公子,有时细微处又极谨慎,我猜,他若背后还有氏族势力,必在其中并不得宠,他或许一直没有趁手的幕僚,多番给我试探罢了。”

    盼妤咋舌,“豪掷千金闯入这宴局,就为借旁人试你?”

    “倒未必。”薛纹凛沉吟,“想要搭上那永定侯的线恐怕也是真的。”

    他对当下的话题毫无兴趣,反而看她,“可还待得住?若觉无趣便先走。”

    盼妤压下一眼之缘后的焦灼,勉强笑,“的确有些吵,你若亮相完毕,便回吧。”

    二人向柳三告辞,公子哥正被敬酒,倒也未多挽留,只笑道,“见阿文与侯爷相谈甚欢,我欢快得很,总之来日方长。小妹若不适,早些回也好。改日再聚嘛。”

    坐上马车,喧嚣瞬息隔绝,因街道宵禁,只有车轮辘辘声。

    两人并肩,一时无言,薛纹凛闭目养神。今日对答耗神,需理清招揽之意,权衡柳三角色,思考自己欲行至何处。

    盼妤侧头看窗外,手指紧握。

    那人影搅动的惊疑在安静中翻涌。

    回到小院,各自享受着宁静和清冷的月光。

    薛纹凛提灯推门,一转身,见她站在门口未进。

    月光下,她脸色苍白失神,“阿妤?”

    薛纹凛蹙眉,他在马车上就有所感应,只想等人自行流露,不想竟等不到一日。

    他伸手欲探她额,被盼妤猛退半步避开。

    薛纹凛的手停在半空。

    她深吸口气,对着门又推了一把,返身利落关门。

    “一点心事也藏不了,你能忍,我却禁不得了。”她小声抱怨,侧到桌边倒茶,伸手。

    薛纹凛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和疑问。

    “回程你便心神不宁。”他语气肯定,“究竟怎么了?可是在宴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盼妤捧杯,暖意传不到心里,她抬眼看他,眉目清晰,眼神专注,关切毫不掩饰。

    她当然不会对薛纹凛隐瞒,只是自己本家一把糊涂账,根本不知如何开口。

    她张嘴,喉咙一阵发紧,猜测和惊惧盘旋一路,宣之于口竟如此难。

    薛纹凛目光沉稳,给了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她慢慢放下杯,声音压得低,清晰中有股破釜沉舟的决然,“那柳三,你料得不错——”

    薛纹凛怔住。

    盼妤语速加快,将所见所忆、推测,一五一十低声急促道出。

    “……我记得不真切,但那文士样貌,少时很有印象,他能坐在柳三身旁,本身就不正常。”

    “你是说,那文士出身娉婷母族,所以柳三也跟娉婷母族有联系?”

    “他很关注柳三的举动,是以你方才所说,柳三身旁无幕僚,我向来信你判断,却这会拿不准。若二人真有勾连,那将你放在身边以及举荐,恐怕目的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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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胸口微伏,目光切切盯着薛纹凛。

    灯光在男人脸上投下明暗阴影,神情莫测。

    他用沉默和平静默默消化这巨大信息量。

    柳三,能是娉婷母族的远房旁系?

    完全出乎意料,他猜到柳三背后有人,却未料关系如此曲折,且与盼妤有间接关联。

    这意味着什么?或意味着柳三接近他们,可能非偶然,意味他对盼妤身份早了解,甚至意味那些帮助引荐,背后有更复杂算计?

    薛纹凛缓缓抬眼,纵然心中惊涛,触及那充满担忧的目光,又奇异地平复些许。

    “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不必担心。”

    “这件事,你我知道便可,暂不对任何人提,包括肇一和般鹿。”

    薛纹凛冷静分析,“柳三背景如何,目的何在,现只是猜测,无实证。贸然行动或声张,只会打草惊蛇,让我们更被动。”

    “可是,”盼妤急道,“若他真有所图,你继续与他往来,岂非更危险?”

    “正因他可能有所图,才更不能立刻疏远。”

    薛纹凛摇头,眼神锐利,“既已入局,抽身未必是上策。不如将计就计,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永定侯今日态度确有招揽之意,但暂未露恶意。或许,他们看中的,确是我的医术,想借此延揽人才巩固势力。这在官场不稀奇。”

    他顿了顿,“只是,从今往后,我们需更加小心。与柳三相处,与永定侯府往来,皆要多留个心眼。你……”

    他看她苍白脸,语气放缓,“今日之后,若非必要,这类场合你便不要去了。”

    盼妤看他冷静分析安排的模样,心中惊惧渐被复杂情绪取代,有后怕,有忧虑,但更多是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这还是他么?

    她仍有些不习惯,是不是这些不习惯,以后都要学会习惯习惯?

    盼妤气闷地甩甩头,顿觉自己脑海所想荒唐。

    薛纹凛能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应对才正常。

    若是想如何保护她,那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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