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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 鬓花颜(孟姝篇)
    “这些年,你待朕......用过几分真心?”

    

    这话,是皇上临终前一夜曾问过我的。

    

    他少时隐忍,步步为营才终登大宝。做皇帝的这二十几年里,扶寒门,抑世家,改制科举,遣船出海,开前朝未有之局。论为君,他尽到了本分,甚至可称一代英主。

    

    正因他兢兢业业,我以为,在他眼里只有大周江山,或许还有那位英年早逝的青梅竹马。却没想到,弥留之际,他竟会问出这样一句。

    

    我望着龙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实两年前,他便已见衰颓,只是他硬撑着不肯让人看出来。

    

    自从五年前立玉奴儿为太子,康哥儿纵情山水,成了京城里有名的闲王后,他与临安侯之间似乎才达成微妙的平衡。君臣、师生,总之他们那一两年竟难得的和谐起来。彼时临安侯已过六十,身子骨依旧硬朗结实。皇上走得竟比他还早,这一点,谁都未曾料到。

    

    丧钟一响,六宫缟素。礼部与六局连夜拟定了丧仪章程。举哀、小殓、大殓、停灵、百官哭临,一桩桩一件件,都按着祖制走。

    

    我身为皇后,领着一众嫔妃、皇子、公主们在灵前守了七日七夜,哭灵、上香、跪迎,等梓宫移出福宁殿,奉安于殡宫。满城素白,万民同悲。

    

    我这口气一直提着,一朝松下,人便有些撑不住了。待玉奴儿顺利继位,次日我便病倒了。

    

    卧床那几日,幸有婉儿替我管理后宫。

    

    先帝这一去,后宫嫔妃无论品阶,皆尊为太妃。其中,顺太妃、穆太妃、曹太妃(即后来选秀入宫的曹婕妤)膝下有皇子。齐太妃(齐嫔已经晋妃位)、沈嫔育有公主,且公主皆已出嫁。

    

    婉儿前来与我商议,拟留顺太妃等人为先帝守孝满三年,届时便可出宫,随子荣养。余下没有子嗣傍身的太妃,则迁居寿康宫宫苑,颐养天年。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玉奴儿五年前迎娶的太子妃,如今顺理成章成了皇后。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女人,眉眼间尽是鲜活的朝气,像一簇簇新开的春桃。她们低眉顺眼地来慈宁宫请安,恭敬地唤我“母后”,唤婉儿“贵太妃”。

    

    属于我们的时代,好像真的落幕了。如今这宫殿里,是她们的天下了。

    

    朝堂上没有党争,有先帝打下的根基,玉奴儿登基后,连那些老臣都说,这是大周几十年来最清平的光景。

    

    我渐渐也就放了心。

    

    我想,他若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他这一生,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还的债,后来也都还了。

    

    至于那夜......他问我的话。说不说,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人已不在,答案便只留给自己。

    

    ......

    

    玉奴儿极孝顺,不止对我,对婉儿亦然。守孝期间,他亲自去会宁殿请婉儿迁居慈宁宫,若非这样,我的病也不见得好这样快。

    

    说到教养孩子,我总不自觉地在学云夫人。

    

    玉奴儿从长相到性情,都极像先帝。我最不愿的,便是他只长成一个冷冰冰的帝王。这座皇宫虽容不下太多的天真,可我还是想让他像寻常孩子那样,也能肆意地笑一笑。云夫人当年教养婉儿,想必也是这般心境罢。

    

    我膝下有两个孩子,小五儿更讨我的喜欢。因是先帝的第五个皇子,乳名就“小五儿”这样的叫顺了。

    

    倒不是我偏心,是小五儿的性子与玉奴儿截然不同。他不像哥哥那般端方持重,有些散漫,有些执拗,高兴了便扑进我怀里撒娇,不高兴了便嘟着嘴不理人。不过,他和玉奴儿、康哥儿一样,都有些依赖冬瓜。他像是先帝藏起来的另一面,那个不曾被江山压住的、还肯任性妄为的少年。

    

    我有时看着他,经常庆幸似的松一口气。

    

    有一个孩子不必活得那样周全,也算值了。

    

    玉奴儿肩上有江山,小五儿肩上什么都不用扛,我便只教他做个快活的人。

    

    待到建康三年,婉儿离宫去了誉王府中荣养。

    

    我瞧着,心里又羡又空。离了这座皇宫,婉儿有儿子儿媳孝敬,四十余岁仍有父母相伴,姐姐妹妹们也大多在京城,热热闹闹的,真好。

    

    这座皇宫困住了我,困不住她们,真好。

    

    可她一离开,我难免时常觉着无趣。

    

    慈宁宫处处富贵,却透着一股子暮气。

    

    绿柳见我盯着一处发怔,便提议去御花园散散心。我摇摇头,满园的莺莺燕燕,比花儿朵儿的还惹眼。况且,在这宫里住了快三十年,御花园的花再好,也早看腻了。

    

    好在清欢大婚后回京,入宫来看我。

    

    我没有女儿命,清欢又是冬瓜的孩子,便格外偏疼她些。她嫁给了心上人,整个人像是发着光,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看着她,我仿佛也年轻了几岁。

    

    听她说沿途风光,说起滇西风俗,什么泼水节、孔雀舞,还有那漫山遍野的茶花和酸辣爽口的吃食。她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入了迷。

    

    年轻时候看遍山河志,梦里也曾想过走遍天涯,如今年华不在,困守方寸天地里,也只能听听别人讲外面的世界了。

    

    午时,冬瓜母女陪我用过午膳,绿柳扶着我去寝殿小歇。

    

    也就短短半个时辰,我倒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梦里,我走了很远的路。从孟家庄,到海津镇,又离开真定府,一路辗转前往临安。我见到了十岁的婉儿,我自然也是十岁时的模样,学琴、读书、下棋、巡铺。随后光影一转,我们转瞬就到了船上,一路沿运河北上至京城。

    

    恍惚间,如走马灯。

    

    似醒未醒之际,听闻外间传来脚步声。那步子不轻不重,似合着什么韵律似的,像是婉儿的。

    

    我睁开眼,竟真的是她。

    

    身后跟着的蕊珠、明月手中挽着包袱,显是打算回来长住了。

    

    “你可算回来了。”我撑起身,心中一片熨贴。

    

    ......

    

    建康四年,初夏,张家湾码头。

    

    小半个时辰前,皇帝将小五儿单独带到一旁千叮咛万嘱咐,又留下数百名龙卫,才被我赶走。

    

    福船上,迎着一阵河风,我的心情极为舒畅。这回离宫出游,是我与婉儿筹谋大半年后才最终成行。

    

    谨慎周全了大半辈子,总该由着任性一回了。

    

    况且,这也挑不出错来。当年委托舅舅将母亲的坟茔迁到临安后,三十年了我还未曾去祭奠过。

    

    顺太妃听着消息,连着入宫十几回,非要跟着。不止她,齐太妃也坐不住。我琢磨着,她们被关在宫里头大半辈子也是殊为不易,同是女人,自然更心疼彼此,那就不妨同去。

    

    这是自入京三十余年来,头一回离京,终点就暂时定在嘉兴、临安两地。

    

    简止与冬瓜夫妇随行,太医院另派了两位太医。同行的还有舅娘绣云,与武兴伯夫妻二人(五小姐唐青仪)。

    

    人到齐了,船也解了缆。河风缓缓鼓起帆,岸上送行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站在船头,河风拂面,衣袂翻飞。

    

    从前那些沉沉浮浮的光阴,都落在身后了。眼前水天一色,此去尽是坦途。

    

    ——番外暂时告一段落,新书存稿中,读者大大们下一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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