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九年。
满打满算,孟姝成为皇后已有三年,玉奴儿也近八岁。这个乳名,自三年前启蒙时起,便只在她与纯贵妃口中才偶尔唤出。
按制,皇子幼年随母妃居于后宫,由乳母、保母、内侍悉心照料,朝夕不离。待到正式开蒙读书,便须迁往学馆,不再与母妃同宫而居,此所谓便是“幼从母居,长则别居”的祖制。
大皇子顾璟虽才八岁,眉目间已初具神骏之姿,又因染了书卷气,更显清隽出挑。只是这几日,他却添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烦恼。
二皇弟顾霖,总爱学他。
他读书,顾霖也捧着书念。他写字,二皇弟也铺纸研墨。他练剑,二皇弟举着小木剑跟在身后比划。他走得快些,二皇弟便小跑着追上来。他停下不走了,二皇弟便歪着脑袋看他。
左右都甩不掉,也凶不得。那张小脸一皱,眼眶一红,比母后罚站还让人头疼。
有一回,顾璟实在忍不住,板着脸问他:“你为何总学我?”
二皇弟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母妃说了,大皇兄做甚,我学甚,准没错。”
顾璟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因着母后与贵妃娘娘情同姐妹,他们自然也跟着亲近。只是从前不住在一处,倒不觉得什么。眼下起居都在一个院子里,就觉有些烦了。
果然,这话才落下,小顾霖又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大皇兄,你待会儿去做什么?我也去。”
顾璟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牵起他的手:“去仁明殿给母后请安。”
顾霖立刻咧嘴笑了,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欢,生怕被落下。
“昨儿听母亲说简夫人今儿要入宫请安。”说话的是唐临的儿子唐衡,他是几个伴读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今年也才刚满十岁。
顾璟闻言唇角上扬,脚步也跟着快了些,“上回冬瓜姨母来时,说马上就到新茶进来的时候,这次定带带了新做的茶酥、茶菓子,还有奶酥。”
伴读们跟在后面嘻嘻打闹,听完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唐衡也是边走边笑,等出了学馆,他才透露:“殿下,这回简夫人来,可不止要给皇后娘娘和殿下们送点心。”
这两年顾璟出过几回宫。去过临安侯府,去过恩师苏阁老府上,去得最多的,是周柏和简止的府上。舅公周柏虽不严厉,可免不了要考教学问。顾璟觉得不如简太医府上好顽。每次去,冬瓜姨母都会备许多吃食,大都是宫里没有的。
听到唐衡的话,他便忽然想起一事:“难道冬瓜姨母真舍得把欢妹妹,留在绿柳姑姑身边?”
顾霖闻言有些兴奋,“欢儿妹妹若留在母后宫里,往后便能时常见着了。”
伴读中有一小少年满脸诧异,他初来京城不久,名叫段凌霜,其父为西南罗殿蛮王子,受封“归德将军”,领姚州防御使,家族世代镇守滇西。皇上纳他为皇子伴读,一则示以恩信,二则留之为质。
此刻,他早从旁人口中得知,两位殿下口中的欢妹妹不过是六品太医的女儿。这等官阶,放在京城里简直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可皇后娘娘待她如亲女,大殿下提及她时眉眼含笑,二殿下更是一口一个“欢妹妹”,唤得自然又亲昵,仿佛那并非什么太医之女,而是哪家王府的郡主。
父亲常道中原讲究门第尊卑,士庶之别如天堑难逾。可他亲眼见到的,却好像......不是那回事。
仁明殿内。
顾璟领着众人到时,孟姝正与纯贵妃在海棠花树下对弈。两人各执一色,落子不疾不徐,倒不似分胜负,更像是消遣午后时光。
绿柳引着十余个小少年鱼贯而入。孟姝抬眼看去,目光落在玉奴儿和康哥儿、顾昀(三皇子)身后的几人身上。这几名伴读,出身从宗室、元勋、权臣、将门、外戚、旧党、幸臣到边镇大族,几乎囊括朝野各方势力,如今被皇帝一纸名单拢到了一处。
“给母后(皇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少年们齐齐跪下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却都清亮。
孟姝抬手:“起来吧。除了小段公子,你们几个也不是头一日进宫了,不必拘束。”
说着,她目光落在稍显陌生的少年身上,含笑招了招手:“来,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段凌霜微微一怔,随即依言上前几步,垂着眼不敢直视。孟姝端详他眉眼神色,转头对纯贵妃笑道:“婉儿瞧,好一个俊俏的小少年。”
段凌霜紧张得手心都出了薄汗。他来京城之前,常听父王念叨,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帝后和睦,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今日头一回亲见,方知父王所言不及万一。
和小段说了几句话,见他虽有几分紧张,但应答尚算顺畅。孟姝满意的点点头,让他回到伴读队列里头。
冬瓜原本正与梦竹说些小话,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她抬眼,正对上顾璟频频望来的眼神。冬瓜立刻会意,躬身道:“回娘娘,妾身带的点心,是特意为几位殿下备的。”
孟姝失笑,看了顾璟一眼:“你倒惦记得周全。”
顾璟耳根微红,却仍镇定回道:“母后,小段初来京城,没尝过姨母做的点心,儿臣上回便拜托冬瓜姨母多备些。”
话音未落,明月与蕊珠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小人儿走进来。那女童约莫三四岁模样,梳着双环髻,眉心一点胭脂记,正是冬瓜与简止的女儿简清欢。她被蕊珠抱在怀里,手里还捏着半块茶酥,吃得腮帮鼓鼓的,见了一屋子人也不怯,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瞧。
孟姝招招手,蕊珠便将简清欢抱到她膝边。孟姝拿帕子替她擦了嘴角的碎屑,才转向顾璟,照例问起功课:“今日先生教了什么?”
顾璟恭恭敬敬答道:“回母后,今日先生讲的是《礼记·曲礼》篇,又让儿臣等各临了一幅字。先生说儿臣的字骨架尚稳,但气韵不足,还需多练......”
顾霖抢着答:“母后,君子六艺,乐居其二,先生今日教我们识谱辨音。”
这话一出,顾璟神色微顿,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顾霖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身后的几个伴读也忍不住肩膀微抖。
“康哥儿。”纯贵妃嗔了顾霖一眼。
孟姝眼底分明也有笑意,她轻咳一声:“婉儿别管,让他们闹去!”
顾璟的脸已红透了,却仍维持着皇长子的体面,垂着眼道:“儿臣于乐之一道确实......天资愚钝。乐师说,大抵是气息不对,手指也不听使唤。儿臣回去会多练。”
“多练”二字一出,顾霖又笑了,连带着几个胆大的伴读也终于憋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唯有小清欢浑然不知何事,举着半块茶酥想往孟姝嘴边送。
孟姝抬手替她拢了拢碎发,淡淡道:“慢慢来便是。都去偏殿用茶点吧,今日逢十五,留下用了晚膳再走,不必急着回学馆。”
少年们齐声应是,鱼贯往偏殿走去。顾璟落在最后,趁着众人不注意,回头狠狠瞪了顾霖一眼。顾霖冲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