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贵妃其实并不知晓太多。
她只知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若父亲仍执迷不悟,侯府休矣。
那些朝堂上的风浪和暗地里的博弈,她不愿问,也不想问。可不问,不等于不存在。
次日一早,纯贵妃出宫。
贵妃省亲,虽不比皇后,却也排场隆重。一顶八人抬的翟轿,金顶朱帷,四角垂着鎏金香球。前有内侍开道,后有宫人相随,仪仗绵延半条长街。
轿队在侯府门前停下时,云夫人领着阖府上下在门外跪迎。
纯贵妃下了轿,亲手扶起母亲。她穿着一身绛紫色蹙金绣宫装,头戴白玉镶金花钗,面若芙蓉,眉目含威,往那里一站,便让满院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了头。
唐显由人搀扶着,在廊下候着。他病了两日,人瘦了一圈,两鬓竟添了许多白发。见女儿望过来,他跪下行礼。
纯贵妃急走两步,扶住他的胳膊。
“父亲,进去说话。”
书房里,门掩上。
唐显靠在椅背上,望着女儿,目光复杂。他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纯贵妃却没有绕弯子。
“父亲,”她开口,“女儿今日求了恩典回来,只为一件事。”
唐显看着她。
“收手吧。”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砸在唐显心上。
纯贵妃望着他,目光坦然,没有怨,没有求,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清醒。
“女儿在宫里这些年,冷眼看着,早就明白了。皇上容不下父亲的那些心思。从前容不下,自姝儿做了皇后,往后更容不下了。父亲若再执迷不悟,侯府休矣。”
唐显的脸色微微发白。
“还有,”纯贵妃继续道,“康哥儿是女儿生的,女儿早便和母亲说过,断不会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是皇子,往后做个富贵王爷,游山玩水安稳一生,便是我最大的期待了。”
唐显望着她,张了张嘴。
纯贵妃迎上他的目光,既是打断他想说的话,也是发出承诺:“有女儿在,有姝儿在,保侯府两代兴盛,还是可以的。”
唐显看了夫人一眼,他忽然有些恍惚。如今女儿坐在他面前,目光清澈,语气笃定,像一棵已经长成的大树,稳稳地立在那里。这些年,他以为自已在护着她,可到头来,是她长成了能护住这个家的人。
从书房出来,纯贵妃没有多待。
她去了福安居,给祖母点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了许久。
出了福安居,大姐姐和几个妹妹都迎了上来。
纯贵妃一一打量,和她们说了些话,最小的七妹妹也有十三岁了,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好听母亲的话。”她说,“往后有什么难处,托人给二姐姐往宫里带话。”
小七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落。
纯贵妃看了她们一眼,分别送了礼物。
在侯府待了三个时辰,她扶着梦竹的胳膊出了府门,转身上了轿。
轿帘垂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安然。
她原就没打算着留宿。
就这样,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了。
云夫人站在府门口,望着仪仗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转过身回府,走到内院,看见丈夫站在廊下。阳光下,他的两鬓白得刺眼,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释然,又像是疲惫到极点后的平静。
“终于肯放弃了?”云夫人走上前,轻声问。
唐显无声叹了口气,“筹谋十余年,一朝放弃谈何容易。可不放弃又如何,终究是我的野心连累了你们......”
沉默了许久,他向夫人伸出手。
云夫人握住,夫妻二人并肩走下回廊,在院子里缓缓漫步。唐显道:“郑山他们正赶回来,我打算放他们自由,这些年出生入死,也该去过自已的日子了。还有......那些没能回来的伙计们,家里也要照顾到......活着的,死了的,都不能亏待。”
云夫人握紧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只手交握着,慢慢往前走。
又到一年秋日。
云夫人抬头望天,天高云淡,一行大雁正往南飞。耳边听唐显说,“北地秋来萧瑟,不如临安养人。夫人早已让儿媳掌家,正好陪为夫回临安调养调养如何?”
......
周府。
在唐显收到密函的第二日,周柏也收到了陈林委托商行带来的信。
信上寥寥数语,只说平安,已随船返航,不日抵京。周柏反复看了几遍,这才长舒一口气。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绣云这下也放心了。
到了下半晌,得知贵妃省亲只待了半日便回宫去了,周柏沉吟片刻,让绣云准备些补品,他准备明日去侯府探望一番。
绣云一怔,抬头看他:“这个时候去?不用避讳了吗?”
“眼下,”周柏说,声音里透着一丝感慨,“侯爷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了。”
果然。
没隔几日,唐显递了告假折子,言辞恳切,道身子不适,想携夫人回临安旧居静养些时日。皇上当即便批复了。
经此一事,皇上对纯贵妃倒有了一丝敬重。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或许看轻了她。
......
到了十一月,诸事告一段落。
后宫。
众嫔妃照例来仁明殿请安,结束后,纯贵妃留了下来。
孟姝与她一同往后殿走。两人之间的话仿佛永远说不尽,若不是天气太冷,没准儿还要在外面逗留一会儿。
到了寝殿,孟姝吩咐绿柳取了棋盘出来,就打发她们下去歇着。
绿柳将书房安置好,笑着福了福身,拉着梦竹和蕊珠退了下去。
对弈,品茗。
时光消磨,仿佛回到了临安闺中的那些日子。
纯贵妃近来棋力见长,赢了一局后,搁下棋子,说起收到林先生近日来信。
“先生可好?”孟姝执壶为她添茶。
纯贵妃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她细细说与孟姝听。
林先生当年离开京城后,带着一张琴、几卷书,去了家乡真定府附近的青虚观修行。那是一座小小的道观,隐于山林之间,晨钟暮鼓,松风明月。先生在那里寻了间静室,每日读书抚琴,与白云为伴。
“有一件事,”纯贵妃转过头,眸中带着几分笑意,“姝儿可还记得,宝莲求我写了封信,之后便去投奔先生了。”
孟姝自然记得。
“她如今是先生的弟子了。”纯贵妃语气里带着欣慰。
“先生是大自在了,”她轻声道,“宝莲也得了大自在。真好。”
孟姝看她,唇角弯了弯:“你是替她高兴,还是羡慕她?”
纯贵妃想了想,笑了:“都有。”
两人对视一眼,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室明亮。
棋盘上的棋子静静躺着,黑白分明,一如这许多年来,她们走过的路。
“可惜不能再回临安。”
孟姝没来由的叹了一句。
纯贵妃含笑望着她,“等康哥儿他们长大了,替我们回去看看吧。”
孟姝抬眼,与她相视一笑。
——全文完——
......
终于,也是时候和文中的她们说再见了。
感谢大家长达一年多时间的陪伴,写连载很辛苦,追连载的你们也辛苦啦~
这本书,本质上我想写的是girls hel girls,在封建皇权的底色下,女性之间的互助、成长。
但其实,前后有两次我调整了大纲,都是对二小姐唐青婉的改动。
一开始,在她刚出场时,这个角色就注定是要死亡的。
可写着写着,我的初衷变了。
这本书脱胎于【宋福金逆袭】的脉络,可我心底一直同情小姐王氏。所以在写二小姐唐青婉时,我极尽偏爱,我想把她写得鲜活、写得温润,想让所有人都舍不得她,都不舍得她“死”。
在最初的大纲里,玉蝉碎,就昭示了角色下线。这是第一次改动。第二次是她生下二皇子时,原本的结局是难产而死。但我又改了,我比读者,比孟姝还舍不得她了。
这大概就是写作的魅力,你以为你在写她们,其实也是她们在陪你走这一段路。
洋洋洒洒百余万字,其实细数下来,只是孟姝她们几个女孩子最鲜活的十三年。从孟姝十岁写起,敲下全文完这三个字时,她也才二十三岁。
还有很多剧情可以写,但在这里结束也很合适。
关于番外,大家想让我写哪些角色或者故事,可以在这一条下评论。番外大概3月月底前更新完。
关于新书,还在构思中,这次开书打算提前存稿,顺利的话会在六月,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好啦,再次感谢大家陪伴(完结这天也是桃子的生日!求看到这里的读者大大,给桃子补一个五星好评!)
希望大家都不要熬夜,祝万事顺意,咱们后会有期!
2026.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