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寝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帐前挂着的那只小小的平安荷包上。
已经有些旧了,颜色褪了些,针脚倒依旧细密。
孟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今夜是她在仁明殿的第一晚,陌生的宫殿,陌生的床帐,看到这只荷包,心才莫名安了下来。
皇上看了片刻,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一枚香囊,轻轻挂在了荷包旁边。
那枚荷包上的绣纹歪歪扭扭,似虎非虎,似猫非猫,正是当年玉奴儿第一次学画时画的。两枚小物件并排挂在帐前,一旧一新,一稚拙一精巧,莫名地倒也相得益彰。
皇上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等小五儿大了,”他说,“姝儿再绣一枚,到时朕再亲自挂在这儿。”
孟姝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皇上什么时候将这枚香囊随身带着了?”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儿才有几分认真的道:“璟儿是朕的第一个皇子,又是你和朕的孩子,在朕心里,总归是不同的。”
说到这,皇上挨着孟姝坐在床边。“翻过年,该为璟儿启蒙了。朕心中倒是有了人选......”
夜色渐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处。
......
夜色更深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唐显先下了车,伸手扶云夫人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绕过垂花门,穿过回廊,一路无话。
云夫人忍了一路,直到夫妻二人进了云归院的书房,掩上门,才低声开口:“侯爷这是怎么了?从出宫起脸色就不对。”
唐显在案前坐下,目光幽深:“方才宴上,明州来了八百里加急。”
“有渔民在海上远远瞧见巨鲸袭击船队,约莫是九月中发生的了。这事年底时传到明州杨知府耳中,杨大人算着日子......”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那个方向,那个时节......怕正是朝廷的船队。”
云夫人脸色微微一白。她头一个念头,竟是替孟姝庆幸,幸亏她设法阻了一下,否则周大人岂不是危险。
唐显没有再说话,他心里担忧的,远不止这些。
另一边,周柏与绣云也刚回府。
周府不比临安侯府,只是寻常的三进宅院。周柏让丁香她们下去歇息,自已与绣云携手往后院走去。
方才在马车上,他就告诉了绣云巨鲸袭击船队的消息,绣云听了,连声道亏得娘娘当初设法,否则你如今也在那船上了。
但周柏却越发觉得蹊跷。
“我在泉州待了那么久,出海的事听过不少。巨鲸袭击船只,几十年或许才有一回,且多半是船先惊扰了它。
怎就那么巧?况且这支船队,不说侯府那些掌柜和管事个个身经百战,就是船长和水手们,也都是跑老了海路的。遇见巨物,如何规避,如何周旋,他们比谁都清楚。”
进了卧房,绣云替他解下外袍。
突然她想起一事,猛地睁大眼睛,上前一步攥住周柏的衣袖:“夫人上回与我提过,说是陈侍卫也被选进了船队,不知他会不会有危险?”
绣云口中的陈侍卫正是陈林。因陈林当年救过周柏,绣云对其甚是感激。
陈林倒是没有危险。
同样的月色下,他正坐在一块礁石上。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白。他望着漆黑的海面,一动不动。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
身后不远处,是这几个月他们赖以生存的小岛。
当日他们漂到这里时,那两艘大些的救生船被拖上岸,改成了遮风挡雨的棚屋。周娘子带着他们伐木、捕鱼、蓄淡水,硬是在这荒岛上活了下来。
更巧的是,这小岛似乎正处在倭人与高丽人往来的航道上。近三个月里,他们先后劫了三艘过路的船,两艘倭人的货船,一艘高丽人的商船。
粮食、淡水、兵器,都不缺了。
可若想借此回到明州,依旧难上加难。
这三艘船,一艘是倭人的遣船,船身狭长,吃水浅,经不起远洋风浪。另外两艘是高丽人的平底贾船,载货尚可,续航却极差。舱底浅,存不了多少淡水,撑死了能在海上漂十天半个月。
要从这里回明州,少说也要走两个月。
这些船,哪一艘都撑不住。
明舞走过来,纵身跳到礁石上,在陈林身边坐下,把一壶酒递了过来。
“师弟,想什么呢?”
陈林接过水壶,蓦的想起当日船上的经历,心跳有些快。他偏过头掩饰,仰头喝了口酒。
“想回家。”他说。
明舞望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眼眶有些发酸。
海浪一声接一声,拍打着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