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跑去领了一盏灯,认认真真地写起自已的心愿。
一时间,院子里热闹起来。梅姑姑写得慢,一笔一划都格外郑重。红玉和夏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写什么,春儿不会写,托夏儿帮她。豆儿写完了,还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明月的,被明月笑着推开了。
蕊珠写好后,又笑嘻嘻地举起一盏:“娘娘,我要多领一盏,给冬瓜也写一个,愿望就写‘吃遍天下’。”
众人笑作一团。
孟姝一拍手掌,“我也想给她添一个愿望......”
话还未说完,绿柳捂着嘴笑,“娘娘就写——‘早日生个小冬瓜’。”
梦竹接话:“既然你们都写,那我也要,我就写......嗯,我写——‘来年添个小太医’。”
绿柳笑说:“想不到梦竹姐姐也是个促狭鬼。”
众人再次笑作一团。
纯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那层淡淡的阴翳,也被这些灯火映得淡了些。
一盏一盏的孔明灯被点燃。
热气渐渐充盈,灯身微微颤动,像是迫不及待要飞向夜空。
“放吧。”
纯贵妃眉眼弯弯,有些雀跃。
随后,她松开手,第一盏孔明灯悠悠升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十几盏孔明灯次第升空,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孟姝仰起头,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光点。
纯贵妃站在她身侧,也仰头望着。
“你信这个?”她忽然轻声问。
孟姝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夜空,好一会儿才说:“要有盼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些孔明灯渐渐化作夜空里几点微弱的星火。
麟徳殿。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末。
众臣与家眷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走下殿前的汉白玉台阶。有人还在回味方才的歌舞,有人抬头望着夜空,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惊呼出声。
“快看——”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东南方向的夜空中,升起了一盏、两盏......十几盏明亮的灯火。它们悠悠地向上飘去,在夜幕里格外显眼。
“是孔明灯!”
紧接着,京城龙首山广慈寺上空,千百个孔明灯逐次升空,那一角天地,亮如白昼,美轮美奂。
“那边是广慈寺!是禅师在领着信众们放灯祈福!”
惊叹声在女眷那边此起彼伏。
皇上站在殿前的高台上,先仰头望着后宫的方向。
那些灯,是从会宁殿的方向升起的。
......
出了宫门,云夫人的视线在各处游走。魏嬷嬷低声道:“夫人,奴婢提前打点了苏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您跟我来。”
云夫人转身看向儿媳,“绾绾,咱们去和你娘说说话。”
苏绾绾应声,乖巧地跟在婆母身后,朝着苏家马车走去。
夜色已深,宫门外车马渐次散去。
苏家的马车停在稍远处,车帘微动,似是有人正朝这边张望。
走近时,车帘掀开了,苏夫人的脸露了出来。她见是云夫人,也不意外,只微微颔首,像是在等她们,是早已算准了她们会来。
两方见礼后,苏夫人看向女儿,目光柔和了几分。
她伸手替苏绾绾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声道:“绾绾去马车上等着吧,娘与你婆母同乘,正好说说话。”
苏绾绾应了,乖顺地往侯府马车走去。云夫人扶着魏嬷嬷的手,登上了苏家的马车。
车帘垂下,将外头隔绝开来。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碌碌声。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提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一个面沉如水,一个眉眼含焦。
云夫人也没有绕弯子,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发涩:“亲家母,方才宫宴上......”
“这场宫宴由贵妃娘娘主持,食单必然是过了娘娘之手。我便以菜品之数、方位之序、色味之形,起了一卦。”
云夫人心神随之紧张起来,她明白苏夫人这是“以物取象”。高明如她,随手拈来皆是卦材。
只听苏夫人道:“随手起的,也没指望什么。可卦象出来,我看了许久。”
“是……”云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问的什么?”
她哑着声音急急解释:“我也不想为难亲家母。我此番想问的,并非别的,是我的婉儿。”
苏夫人望着她,目光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悲悯。
“问的是,贵妃安否。”
“结果如何?”云夫人抬起眼,眼底已蓄满了泪。
苏夫人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开口:“卦得‘明夷’。明夷者,日落地下之象,利艰贞。初爻动,曰:‘明夷于飞,垂其翼’。此爻辞说的是伤者前行,敛翼而飞。”
云夫人听得似懂非懂,只觉那“伤者”“凶险”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爻象落在离火之位,本主心脉、神明。离火被坤土所掩,光明内困,郁结于心。这是......”苏夫人望着她,“这倒容易理解,是指代贵妃原先便有心力交瘁,元神受损之象。”
云夫人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最后,苏夫人话锋一转,“爻动之后,下离变为艮,艮为山,为止,亦为生门。卦象虽险,却有自救之机。且生机不在外,不在药石,不在旁人,在她自已。”
“命悬一线,但并非死局。”
云夫人怔怔地重复这句话。
苏夫人道:“我只算出这些。亲家母,你心里该有数。婉儿那孩子,心事太重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掩住了车内压抑的抽泣。
回到侯府时,夜更深了。
云夫人下了马车,脚步有些虚浮。魏嬷嬷搀着她往里走,她一路无言,眼神空落落的。
进了正院,她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动弹。
唐显这几日称病,其实也是真的病了。不是起不来床的大病,只是心头压着事,胸口闷得慌,索性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他走进房间,见夫人这副模样,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怎么了?”他问。
云夫人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将今晚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唐显听完,沉默下来。
他望着帐顶,声音沙哑:“是我小看了皇上。”
云夫人抬起眼。
“出海那支船队……我原本算着,皇上如何都不会存着别的心思......”唐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但船队一走,云家就被弹劾。如今看来,皇上早就算好了每一步。他让我去明州,让我亲眼看着船队出发,让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其实不过是让我自已跳进那个我自已设的局里。”
他闭上眼,苦笑了一声。
云夫人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才道:“云家那边,已经在准备离京了。伯父告老还乡的旨意前几日就下来了,他们也想着回青州了。”
唐显点了点头,没继续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夫人。
这一个月来,唐家明里暗里的人手,有十几个管事接连犯案。件件都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唐家的根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挖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