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瓜接过来看了看,她认得字不多,绿柳便在一旁给她一一念了。
冬瓜仔仔细细听了一遍,摇了摇头:“这回倒都是吉祥菜色,没什么毛病,就是......有些过于奢靡铺张了。”
她掰着指头,把那几道用料刁钻、做法繁复的菜一一道来,说得头头是道。末了从袖中掏出一份自已拟的食单,递给孟姝。孟姝看过后,依着冬瓜的单子和自已的考量重新拟了一份。
“你等会儿去御膳房时,把这个交给管事,让他照着备办。”孟姝将食单递回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多费心。”
冬瓜接过食单,“我晓得了。”
“姝姝,那个陆司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孟姝淡淡道:“说不上有问题。但经了这一回,他就坐不得这个位置了。”
冬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食单仔细收好。
宫务几乎都是琐碎,孟姝处理起来倒是不那么费心。绿柳原本还有些担忧,怕她劳神伤胎,但这几日简止过来请脉,说多动一动、思虑得当,反倒利于气血流通,只要不太过劳累便无妨。绿柳这才放下心来。
......
八月十四,刚到卯时,天还蒙蒙亮,会宁殿的殿门便被拍响。
雪儿跪在殿外,哭得满脸是泪:“求娘娘开恩,救救我们宝林!”
赵宝林突然病了,烧得人事不省,满嘴胡话。
甘露殿不干净——这话也不知是从谁嘴里先传出来的,一夜之间便长了翅膀。有人说,昔日住在这儿的荣氏就是死在正殿,如今云氏又难产去了,前后不过几年,两任主位都没得好下场,这宫殿分明是犯了煞。
晨省时,各宫嫔妃聚在会宁殿,消息早已传遍,众人提前得了风声,气氛比往日微妙了许多。
林才人坐在下首,听三五个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她嗤笑一声:“甘露殿不干净?那昭庆殿岂不是更不干净?庆氏当年可是在昭庆殿自尽的,我住进去这么久,怎么没见有什么不干净?”
她瞥了一眼赵宝林空着的位置,语气刻薄起来:“赵妹妹身为武将之女,平日里倒有几分英气,动不动就舞刀弄剑的。如今这点子事就吓得病倒了?怎么,她这是心虚,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话说得露骨,显然还记着当初那一剑之仇。
齐嫔皱了皱眉:“才人这话不能这么说。人病了就是病了,何必阴阳怪气。”
林才人笑了笑,不接话。
顺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本宫也看不惯那些装神弄鬼的。哪座宅子没死过人?病了就去看太医,魔魔怔怔不像样子。”
林才人接话:“顺妃娘娘说得是。依臣妾看,她就是心虚。甘露殿若真不干净,怎么云嫔去的那几天她还住得好好的,偏偏这时候闹起来?还不是想......”
“好了!”
纯贵妃坐在上首,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按着额角,脸色愈发难看,开口时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
“吵来吵去,成何体统?”
林才人讪讪收了声,殿内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孟姝抬起眼,“中秋在即,宫里的流言这样传下去,岂不是落了皇家脸面。既然甘露殿住着不安生,宫里地方那么大,换个地方便是。”
她看向纯贵妃,“林才人方才不是说了么,她在昭庆殿住了这几年,从没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来那是个好去处。侧殿空着也是空着,赵宝林若是愿意,今日就可搬过去。”
林才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纯贵妃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瑾妃说得是。”她按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传本宫的话,让赵宝林好生养病。甘露殿若住着不安生,待她病好了,便挪去昭庆殿,与林才人做个伴。”
林才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攥紧了帕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闹了这么一场,赵宝林的病第二日就好了。她自然不傻,甘露殿再不吉利,也比搬去和林才人同住强。两人如今见面便掐,若是搬去同住,她怕自已会忍不住拳脚相向......
中秋宫宴如期而至。
麟徳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入耳。满殿的欢腾热闹,丝毫没有因云氏的死而减损半分。
孟姝也是入殿之后,才听闻临安侯称病,没有来参加宴席。
不过,云夫人还是来了。
说起来,自从云谦被弹劾后,为了避嫌,纯贵妃便不好再让梅姑姑出宫回府,与侯府的联系也便这么断了。
此刻,云夫人正满眼担忧的看向自已的女儿。
纯贵妃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朝她轻轻点头,嘴角弯起一丝笑意。她今日的妆容比往常浓艳许多,是特意让蕊珠化的。本想用脂粉遮盖病容,不让母亲看了难过。可她素来不喜浓妆,这一番遮掩,反倒让云夫人只看一眼,便什么都看透了。
云夫人身子晃了晃。
“母亲?”苏绾绾站在身后,赶忙伸手搀扶。
“我没事。”云夫人拍了拍儿媳的胳膊,强笑着解释,“有些日子没见着贵妃娘娘,一时激动了。”
孟姝的座次与纯贵妃挨着,她自然也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她看透了云夫人强撑的笑意,随后将目光收回,落在那满桌的珍馐上。
宴席开始了。
今年的中秋宫宴较往年更加热闹。御座之上,皇上举杯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随即示意景明宣读赏赐名单。被点到名的官员依次出列谢恩,领到的赏赐多是海外舶来的稀罕物。南洋的犀角、珠宝,西洋的玻璃器皿,在灯火下泛着异域的光泽。殿中响起一片谢恩声,气氛愈发活络。
宴席筹备多日,宴至中段,没有出什么纰漏。孟姝略微放下心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女眷席间扫去,她想看看舅娘绣云所在的方位。
可就在这一瞬,她忽然察觉到有一缕视线,紧紧盯在自已身上。
那目光不似旁人的好奇打量,而是一种沉沉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注视。
孟姝循着那道视线望去,眉头微微蹙起来。
竟是苏夫人。
她见过她,苏家是临安侯府唐临的姻亲。那是许多年前了,她以花颜的身份,跟在二小姐身边,随云夫人上门拜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