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赔偿?
看着满地呻吟、断手断脚的手下,再看看那青衫男子拍灰尘的随意姿态,刀疤大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双腿都有些发软。
这哪是能“谈”的对象?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
“赔……赔钱……”刀疤大汉喉咙干涩,声音发颤,脸上的横肉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大侠……好汉……我们……我们身上没带那么多灵晶啊……一万八千多……这……这实在是……
没钱?王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苦恼,他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客栈。
又看了看眼前这群虽然凄惨但还算壮硕的劳力,眼睛微微一亮。
没钱也好办。他语气轻松起来,指着客栈内外,你们看,我这客栈新开,好多收尾的活儿没干完。
院子要平整,柴要劈,水要挑,后面的菜地要开垦,马棚也得加固……正好缺人手。
他看向刀疤大汉,笑眯眯地道:“你们就留下来干活抵债吧。
管吃管住,工钱嘛……就按市价折算,什么时候把一万八千八百五十灵晶的债还清了,什么时候放你们走。
放心,我这儿不压榨劳力,干完分内的活,时间你们自由支配。
干活抵债?留下来当苦力?
刀疤大汉和还能哼哼的几个手下都傻眼了。
他们可是“血煞门”的精锐!平日里在周边地界也是横着走的主。
专门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给人劈柴挑水、开垦菜地了?
你……你休想!一个断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的壮汉梗着脖子,忍着痛怒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让老子给你当苦力?做梦!
“对!做梦!”
“有本事就杀了我们!”
“血煞门没有孬种!”
几个伤势较轻的壮汉也跟着叫嚣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们宁可死,也丢不起这个人。
王也也不生气,只是慢悠悠地踱到那个叫得最响的断臂壮汉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有骨气,不错。王也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死多容易啊。
咔嚓一下,就什么都没了。痛苦也就一瞬间。”
他伸手指了指对方扭曲的胳膊:“可要是我不杀你,也不给你治,就让你这么疼着。
胳膊慢慢烂掉,化脓,生蛆,疼得你白天黑夜睡不着。
想吃口饭都抬不起手,想自我了断都没力气……那滋味,可比死难受多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
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那断臂壮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叫嚣声卡在了喉咙里。
其他几个壮汉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或者,王也站起身,看向刀疤大汉,“我把你们修为废了,手脚打断,扔到官道上。
你们猜,以前被你们欺负过的人,或者你们的仇家,看到你们这副模样,会怎么对你们?
刀疤大汉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们血煞门仇家可不少!真要被废了扔出去,那下场……比死还惨百倍!
“我们……我们干!”刀疤大汉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保住性命和修为再说!干活就干活,总比生不如死强。
“大哥!”几个手下不甘地喊道。
闭嘴!听大侠的!刀疤大汉厉声喝道,随即转向王也,低下头,“我们……愿意干活抵债。但求大侠……能给他们治治伤。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重伤的手下。
“这个好说。王也爽快地答应了,随手弹出几缕清光,没入那几个断手断脚的壮汉体内。
清光过处,他们的惨嚎声顿时小了下去,扭曲的骨骼被强行归位固定,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不会恶化了。
至于内伤,慢慢养着吧。
处理完赔偿和“用工”问题,王也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看向一直靠在墙边、脸色复杂看着这一切的黄衫女子。
对了,你们为啥抓她来着?
看她也不像有钱的样子。王也问刀疤大汉。
提到这个,刀疤大汉脸上顿时涌起愤懑之色,指着黄衫女子怒道:“大侠!
这女人是个庸医!不,是个骗子!”
对!骗子!
“庸医害人!”
其他壮汉也纷纷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控诉。
我兄弟得了怪病,浑身长红疮,高烧不退,听说她懂医术,花了大价钱请她看!
结果她开了几副药,我兄弟吃了不但没好,反而上吐下泻,差点没命!
“还有我!我内伤久久不愈,找她买了所谓的‘祖传灵丹’,吃了以后真气乱窜,差点走火入魔!”
她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根本不懂医术!
我们抓她,就是要找她算账,讨回药钱,为我们兄弟讨个公道!”
黄衫女子原本苍白的脸气得涨红,猛地站直身体,虽然气息依旧不稳,却昂着头大声反驳“胡说八道!
我的药绝对没问题!是你们自己没遵照我的嘱咐!
煎药的水质、火候、时辰,还有服药期间的忌口,我哪一样没跟你们说清楚?
定是你们自己乱来!
放屁!我们严格按照你说的做的!
就是!分明是你的药方有问题!
“你还敢狡辩!”
双方顿时又吵作一团,唾沫横飞,要不是都带伤且慑于王也在场,恐怕又要打起来。
“安静。”王也揉了揉眉心,有点吵。
双方立刻噤声,但依旧互相瞪着,怒目而视。
你说你的药没问题,王也看向黄衫女子,“那你把你当时开的药方,还有治疗的病症,说来听听。
我略通药理,或许能辨个是非。”
黄衫女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也,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血煞门众人。
似乎也觉得这是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便清了清嗓子。
说道:“那位浑身长红疮、高烧的,乃是湿热毒邪内蕴,外发肌表。
我开的方子是:黄连三钱,黄芩两钱,黄柏两钱,栀子两钱,赤芍三钱,丹皮两钱,生地四钱,金银花四钱,连翘三钱,甘草一钱。
用以清热燥湿,凉血解毒。有何不妥?
她语速颇快,显然对药方记得很熟,说完还略带得意地瞥了血煞门众人一眼。
王也听完,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
刀疤大汉等人则一脸“你看她承认了”的表情。
片刻,王也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黄衫女子的眼神带着一丝无奈和“果然如此”。
“药方本身……猛是猛了点,但大体思路没错,清热燥湿凉血,对症。”王也缓缓道。
黄衫女子眼睛一亮。
血煞门众人则是一愣。
但是,王也话锋一转,“黄连、黄芩、黄柏,大苦大寒,燥湿力强。
栀子、赤芍、丹皮、生地,凉血活血。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散结。
你这方子,苦寒清泻之品占了十之八九,唯独甘草一钱调和,还用的是生甘草,偏于清热。”
他看向黄衫女子:“病人本就高烧体虚,湿热郁结。
你用如此峻猛苦寒之剂,或许能一时压下热毒,但也极易损伤脾胃阳气,导致中焦虚寒,运化失常。上吐下泻,已是轻的。
若病人本身底子再差些,你这副药下去,邪气未去,阳气先伤,恐有阴阳离决之危。
他顿了顿,最后评价道:“用药如用兵,讲究君臣佐使,攻守平衡。
你这方子,有将无帅,有攻无守,只图一时痛快。
说庸医或许重了,但说你不通调和之道,用药孟浪,却是事实。
这玩意儿……没吃死人,算你们运气。
王也的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黄衫女子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自己竟无从辩起。
她回想起师父似乎也曾说过她用药过于激进,需知“中和”之理……难道,真的错了?
血煞门众人则是听得云里雾里,但“没吃死人算运气”“庸医”“孟浪”这几句是听懂了的。
顿时又鼓噪起来“看!大侠都说了!你就是个半吊子庸医!”
“赔钱!赔我兄弟的汤药费!还有我们的辛苦费!”
黄衫女子脸色阵红阵白,紧咬着嘴唇,倔强地瞪着他们,却说不出一句有力的话来。
“行了,都闭嘴。”王也再次开口,压下喧嚣,“她是不是庸医,自有因果。
但你们砸了我的店,伤了我的人(指了指百里守约和狼藉的大堂),这笔债是实实在在的。
她,”王也指了指黄衫女子,“惊吓了我的客人,还差点引来祸端,也得负责。
他看了看两帮人,宣布判决:“你们,血煞门的,留下来干活,抵赔偿。
你”他看向黄衫女子,“也一样。没钱赔,就出力。
什么时候我觉得债还清了,什么时候放你们走。有意见吗?”
刀疤大汉等人垂头丧气,不敢有意见。
黄衫女子胸膛起伏,显然极不情愿,但看看王也,又看看凶神恶煞的血煞门众人,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很好。王也满意地点点头,“守约,带他们去后院,先把伤员安置一下,然后分配活计。
你,他对黄衫女子道,“懂点药理,就去帮着整理后面采来的药材,顺便负责给他们熬点治外伤的寻常汤药。
别乱开方子,就用最普通的外敷金疮药和内服活血散瘀的方子,方子我会给你。
百里守约应了一声,开始指挥这些新“苦力”。
黄衫女子默默跟在后面,背影有些萧索。
接下来几天,归乡客栈的后院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七八个浑身煞气的壮汉,拖着伤体,在百里守约的指挥和苏烈的监督下。
吭哧吭哧地平整院子,挥汗如雨地劈着堆积如山的木柴,唉声叹气地挑着一桶桶溪水,笨手笨脚地开垦着坡下的菜地。
时不时因为干活不利索或偷懒,被监工苏烈吼上两嗓子,或者被路过的铠用冰冷的眼神扫过,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卖力干活。
黄衫女子则被安排在相对清净的药材棚里,分拣、清洗、晾晒众人从附近山林采来的各种药材。
她起初很不情愿,绷着脸,动作也僵硬。
但当王也真的丢给她几张最基础、但配伍严谨、思路清晰的疗伤药方后,她看着那看似简单却暗合“中和”之理的方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默默对照,认真学习起来。
熬药时也格外认真,火候、水量一丝不苟。
血煞门的人起初自然是满腹怨气,叫苦不迭。
尤其是看到王也、花木兰等人整天似乎无所事事,晒太阳喝茶闲聊而他们却要干苦力,心里更是极度不平衡,暗地里没少咒骂。
然而,这种怨气,在当天傍晚,第一次品尝到百里守约准备的“工作餐”时,瞬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因为多了近十张口,百里守约没有做太复杂的菜色,只是用现有的食材,大锅炖了一锅浓香四溢的菌菇山鸡,蒸了一大桶晶莹剔透的灵米饭,炒了几大盆时蔬,外加一筐刚出炉、外酥里软、带着麦香的粗面饼。
当那混合着山野精华的浓郁肉香、米饭的清香、以及饼子的焦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正在院子里累得直不起腰的壮汉鼻子里时,所有人的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巨大的、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们被引到临时搭起的长条木桌前坐下,看着面前堆得冒尖的饭菜,还有些不敢置信。
给苦力吃这么好?
但当第一口裹着浓稠汤汁的菌菇山鸡入口,那鲜香醇厚、肉质酥烂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时。
当第一口灵米饭那弹牙清甜、饱含灵气的口感充斥口腔时;当那看似普通的粗面饼,咬开后麦香十足、越嚼越甜时……
所有壮汉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也不过是城里酒楼的大鱼大肉,何曾尝过这般将食材本味发挥到极致、却又朴实温暖、直击灵魂的美味?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狂风暴雨般的扒饭声、咀嚼声、以及满足的叹息声。
唔!这……这鸡……绝了!
这饼!香!真他娘香!
米饭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再……再来一碗!”
刀疤大汉本来还想维持点老大的矜持,慢点吃,结果一抬头,发现手下那帮饿死鬼投胎的家伙已经快把菜盆刮干净了。
吓得他再也顾不得形象,加入抢食大军。
黄衫女子起初还有些别扭,小口吃着,但很快也被那美味征服,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苍白的脸上也因热食而泛起一丝红晕。
一顿饭下来,血煞门众人捧着滚圆的肚子,瘫在条凳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觉得,好像……留下来干活,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这饭……是真他娘的好吃啊!
一个年轻点的壮汉摸着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小声对旁边的同伴嘀咕:“大哥……其实,在这儿干活也挺好,至少……管饱,饭还好吃。
比咱们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强……
刀疤大汉瞪了他一眼,但摸了摸自己同样滚圆的肚子,砸吧砸吧嘴,回味着那菌菇鸡汤的余味。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厨房方向百里守约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或许……等还完了债,也不是不能……多留几天?反正,门里暂时也没啥急活……
这个念头,悄然在好几个壮汉心中升起。
而另一边,正在收拾碗筷的百里守约,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姿态各异的“苦力”,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低头忙碌起来。
王也靠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