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妍那声带着颤抖的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剑拔弩张的战场上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她白衣身影一晃，下一瞬，便已穿过玉宸城那波动不休的湛蓝光罩，宛若惊鸿，翩然落在王也身前不远处。
云海之上，她站定身形，一双清冷眼眸此刻却波光潋滟，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王也，仿佛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影。
百年光阴，上界风霜，似乎并未在她绝美容颜上刻下多少痕迹，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的孤寂与疲惫，以及周身萦绕的、远比昔日更加凝练浩瀚的冰冷剑意，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转与征伐的艰辛。
她红唇微张，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恍惚。
“王道长……真的是你？”
“你……你怎么会来到这武界上域？此地与下界隔绝已久，法则坚固，通道早已湮灭难寻……”
王也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似乎陌生的容颜，感受着她身上那已然超越凡俗、臻至不可思议境地的气息，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随即又被那惯常的懒散所覆盖。
他抬手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出门遛了个弯。
“哦，这个啊……”
“说来话长，不过简单讲，就是收到了馆馆那丫头的求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破碎虚空、跨界寻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说得平淡些。
“我琢磨着不能不管，就试着找路过来看看。”
“路上花了点时间，顺便收拾了些不开眼的家伙，然后就到这儿了。”
他的描述轻描淡写，仿佛跨越世界壁垒如同串门般简单。
祝玉妍听得怔住，美眸中惊讶更甚。
婠婠的求救？
王也为了这个，竟能寻到此处？
她深知上下两界隔绝之严，通道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即便以她如今神通，想回下界也需耗费极大代价且风险重重。
而他，竟似乎颇为轻松地便来了？
还顺手收拾了些“不开眼的家伙”？
以她对王也的了解，这“不开眼”的家伙，恐怕绝非等闲。
百年不见，这道人的手段，似乎愈发深不可测了。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眼神微暖，声音也柔和了些许。
“原来如此……是馆馆那孩子……难为道长你了，为此竟不惜跨界而来。”
她目光扫过王也身后那些面带激动、恭敬肃立的玄真子等人。
“方才感知到城外有剧烈波动，似是玄真子他们归来，却伴有陌生而强大的气息，没想到……竟是道长出手解了他们危难。”
“玉妍在此，代玉宸城上下，谢过道长援手之恩。”
王也摆了摆手，一脸“别客气”的表情。
“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他抬眼看了看祝玉妍，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虽波动剧烈却依旧稳固的湛蓝光罩，以及光罩内隐约可见的、无数紧张而期盼的面孔。
“看来，你在这边搞得动静也不小啊。”
祝玉妍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历经血火磨砺出的坚韧与决绝。
“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此界伪佛与东瀛邪神势大，奴役众生，不得不争。”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地交谈，语气平淡中透着熟稔，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叙旧，浑然未将城外那漫天佛光、浩瀚神威、以及虎视眈眈的强敌放在眼中。
这等姿态，终于彻底激怒了佛门与东瀛一方的至高存在。
那尊脑后悬浮着巨大日轮、面容笼罩在无尽光明中、气息最为浩瀚的“大日如来”法身，宏大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亿万金铁交鸣，震得整个寂寥川的混沌之气都为之翻腾！
“阿弥陀佛！祝玉妍！尔等魔障，死到临头，还敢在此与来历不明的妖道叙旧闲谈，视我佛门与月读尊神如无物么！”
那尊通体如黄金浇铸、怒目圆睁的“金刚不坏佛”更是暴喝如雷，声浪滚滚，带着粉碎星辰的怒意！
“孽障！竟敢如此轻慢我等！今日定要将你等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月华中的月读命虽未言语，但笼罩其身的朦胧月光骤然变得森寒无比，她手中那柄月纹宝扇轻轻一顿，周围虚空顿时浮现出无数扭曲、沉沦的梦境泡影，散发着令人心智迷失的诡异力量，显然也已动怒。
王也闻言，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那尊光芒万丈的“大日如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这尊佛陀的气息……
似乎与下界那个被他随手灭掉的“大日如来”有些相似，但更加凝练、浩瀚，带着一种更接近本源法则的意味。
是法身不同？还是根本就是不同的个体？
这佛门的佛陀，怎么跟地里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冒出来一茬？
他心中暗自嘀咕，觉得有点麻烦。
祝玉妍听到对方的呵斥，秀眉微蹙，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平素的清冷。
她先是对王也递过一个歉然的眼神，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道长，还请稍待片刻。”
“待我先行打发了眼前这些扰人清净的聒噪之徒，你我再细细叙话。”
言罢，她霍然转身，白衣无风自动，一股凛冽至极、仿佛能冰封时空的剑意冲天而起，将她周身缭绕的些许柔和尽数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曾让万千神佛陨落的冰冷杀机！
她目光如两道冰寒剑锋，直射向大日如来与月读命。
“尔等既然等不及送死，本座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祝玉妍身影已然消失原地。
下一刹那，她已出现在漫天佛光与月华交织的战场中心！
不见她如何动作，一道清冷如月、却又蕴含着寂灭万物之意的苍茫剑罡已然撕裂虚空，如同九天银河倒泻，分斩大日如来与月读命！
剑罡所过之处，金色佛光如同遇到克星般纷纷消融，那些沉沦梦境泡影更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接连破碎！
“魔头敢尔！”
大日如来法身怒喝，脑后日轮骤然爆发出无穷光与热，化作一只覆盖苍穹的璀璨佛掌，掌心“卍”字旋转，引动煌煌大日真火，焚天煮海，朝着祝玉妍狠狠拍下！似要以绝对的光明与热量，净化一切“邪魔”！
月读命亦同时出手，月纹宝扇轻挥，无尽月华化作一条条扭曲变幻、缠绕神魂的梦境长河，从四面八方卷向祝玉妍，长河中浮现出众生百态、爱恨情仇、乃至修行者最深层的心魔幻象，欲要将其拖入永世沉沦的梦魇！
祝玉妍身处两大至高存在的夹击之中，面色丝毫不变。
她身形如鬼魅，在煌煌佛掌与梦境长河的间隙中穿梭，手中虽无剑，但并指如剑，每一次点、划、刺、撩，便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太阴剑罡迸发！
剑罡时而如月华流转，阴柔缥缈，侵蚀瓦解佛光！
时而如寒冰裂空，至阴至寒，冻结梦境！
时而又如寂灭死光，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志，直指法则本源！
轰轰轰！
恐怖的能量碰撞在寂寥川上空不断爆发！
佛光普照，却被至阴剑罡不断切割、湮灭！
梦境长河缠绕，却被冰冷的寂灭剑意斩断、冰封！
大日如来法身煌煌如烈日，佛法无边，掌印翻天！
月读命诡异莫测，梦境之力防不胜防，侵蚀心神！
祝玉妍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她的剑法已然超脱了招式的范畴，近乎于道，每一剑都直指对方神通运转的薄弱之处，对法则的理解与运用妙到毫巅！
王也静立虚空，默默观战。
看着那道在无尽佛光与诡异月华中纵横捭阖、剑气凌霄的白色身影，他平静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感慨。
百年光阴……
当初在下界时，祝玉妍的修为虽已极高，但尚在他可理解的范畴之内。
而如今……
眼前这女子展现出的实力，对太阴之道的领悟，对寂灭法则的掌控，以及那仿佛历经无数血战磨砺出的战斗意识，已然达到了一个连他都需认真看待的层次。
看来这上界的风雨，虽险恶，却也真正将她磨砺成了一把足以斩神弑佛的绝世神兵。
心中那份因百年相隔而产生的些许陌生感，在此刻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证故人成长的复杂心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战场中，双方激战正酣，看似旗鼓相当，短时间内难分胜负。
大日如来与月读命越战越是心惊，这祝玉妍比传闻中更加难缠，其太阴寂灭剑道对他们佛光与梦境之力隐隐有克制之效，久战下去，恐生变故。
王也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面虽然热闹，但总这么打下去，未免有些耽误工夫。
他还要问祝玉妍关于馆馆和此界的具体情况，没空在这里看戏。
念及此，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无奈。
然后，他脚步向前，凌空轻轻一踏。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在他足尖落下的瞬间，其身前的空间，仿佛化作了他专属的阶梯。
下一步，他已然如同鬼魅般，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穿越了激荡的能量乱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尊正全力催动大日真火、佛光万丈的“大日如来”法身正前方。
距离之近，几乎能感受到那纯粹光热中蕴含的焚灭意志。
大日如来法身悚然一惊！
他完全没察觉到对方是如何靠近的！
仿佛对方本就该在那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致命危机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他的佛心！
他想要暴退，想要催动所有佛法防御，想要开口厉喝……
但，一切都太晚了。
王也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笼罩在无尽光明中、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表情的佛陀面孔，神情依旧平淡。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捏成一个简单的剑指。
然后，对着大日如来法身的眉心，轻描淡写地，凌空虚划了一下。
动作随意得，就像拂去眼前的一粒微尘。
一道温暖、纯净、不过尺许长短、看似毫不起眼的金红色符箓虚影，自他指尖悄然浮现，旋即一闪而逝，没入了大日如来法身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大日如来法身所有的动作，所有的佛光，所有的怒吼，都僵在了那里。
他脑后那轮照耀天地的巨大日轮，光芒急速黯淡、熄灭。
他周身浩瀚如海的佛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疯狂逸散。
他脸上那惊怒的表情彻底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极致的茫然与……恐惧？
下一刻。
温暖的金红色火焰，自大日如来法身的眉心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火焰迅速蔓延，瞬间包裹了他巨大的佛躯。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那尊宝相庄严、气息浩瀚、仿佛能主宰一方世界的“大日如来”法身，就在那温暖得令人心头发颤的金红火焰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雕塑，从头部开始，迅速融化、分解、气化……
最终，彻底化为一片虚无。
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仿佛这尊强大的佛陀法身，从未在此地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迅速淡去的精纯佛力，证明着他曾经的降临。
死寂。
比之前祝玉妍现身时，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
漫天佛光，随着大日如来法身的湮灭，骤然黯淡了大半！
所有正在诵经、结阵、施展佛法的佛陀、菩萨、罗汉，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慈悲、威严、忿怒悉数化为呆滞与无法理解的极致骇然！
月读命那朦胧月光下的身影剧烈一颤，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连刚刚与祝玉妍对了一招、正欲再战的“金刚不坏佛”，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黄金浇铸般的佛躯僵直，瞪大的佛眼中充满了荒谬与恐惧！
玉宸城方向，玄真子等道门修士，以及城头所有守军，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大脑一片空白！
祝玉妍挥出的剑罡停滞在半空，她霍然转头，看向王也所在的方向，清冷绝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彻底失神的震撼！
她……她看到了什么？
那尊给她带来巨大压力、需全力应对的“大日如来”法身……
就这么……
没了？
被王也……随手一划……就没了？
这一刻，天地失声。
唯有王也，依旧青衫飘飘，负手立于虚空。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有些不满意地，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