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镖头闻言,身躯一震,深知无法劝阻,满是血污的脸上老泪纵横,将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上。
“仙长大义!老朽……老朽代沿海百姓,谢过仙长!”
他身后幸存镖师也纷纷叩首,哽咽难言。
王也微微颔首,青袍袖摆无风自动,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缥缈清光,如晨曦穿透暮霭,瞬息间消失在东面天际。
赵老镖头等人久久伏地,直至那清光彻底融入昏暗天穹,方才相互搀扶着起身,朝着东方,再次深深作揖。
……
王也身形如电,无声掠过下方狼藉大地。
焦黑的田垄,折断的旌旗,倾颓的屋舍,皆在脚下飞速倒退。
空气里血腥与焦臭混杂,刺人口鼻。
忽闻下方村落传来凄厉哭喊与猖狂怪笑。
他目光垂落,只见村口晒场,五名东瀛倭寇正持刀逼向蜷缩一处的七八名村民。
为首倭寇脸上横肉抖动,独眼中闪着嗜血的光,生硬汉语夹杂怪叫。
“粮食!银子!花姑娘!交出来!”
一名老农挡在妇孺前,枯瘦手臂张开,声音颤抖却不肯退。
“没……没有了!都被抢光了!”
“八嘎!”
独眼倭寇怒骂,手中打刀扬起,寒光刺目。
刀锋未落。
一点纯金色火星,如自九天坠下的萤火,轻飘飘落在他扬刀的腕上。
独眼倭寇动作猛地僵住,独眼愕然圆睁,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那点火星倏然蔓延。
没有声响,没有烟雾。
他持刀的手臂,自手腕始,至肩膀终,如同被无形橡皮擦去的炭笔痕迹,在纯粹金光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不存丝毫灰烬。
打刀哐当坠地。
独眼倭寇愣愣看着自己齐肩消失的右臂断面,光滑如镜,下一刻,难以言喻的惊惧才如冰水灌顶,令他发出非人的惨嚎。
“啊——!”
其余四名倭寇骇然转头,只见同伴在惨叫中,整个身躯都迅速被那诡异金光吞噬、抹除。
他们惊恐四顾,终于看到不远处,一位青袍道人静立断墙之侧,道髻微松,神色平淡,仿佛只是路过驻足,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妖……妖道!”
一名倭寇怪叫着掷出手中短矛,矛尖淬绿,显是喂了剧毒。
王也眼帘都未抬,屈指一弹。
那短矛于空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又一点火星自他指尖飘出,落在掷矛倭寇眉心。
那倭寇惊骇表情凝固,旋即连同身上胴甲,一并化为飘散的金色光点。
剩下三名倭寇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转身便向不同方向逃窜。
王也并指,凌空虚点三下。
三点金芒后发先至,没入背心。
奔跑中的三具躯体顷刻定格,继而如沙塔倾颓,散作三堆细腻灰烬,被风一吹,再无痕迹。
晒场一片死寂。
村民呆若木鸡,看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倭寇转眼间人间蒸发,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老农最先回过神,浑浊老眼望向断墙边的王也,腿一软,跪倒在地,带动身后妇孺也慌忙伏地。
“多……多谢仙长……救命大恩!”
磕头声此起彼伏。
王也迈步走近,步履轻缓,踩过焦土,却不染尘埃。
他在老农身前丈许处停下,垂眸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百姓。
“老丈请起。”
声音平和,却自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老农颤巍巍抬头,不敢起身。
王也问道。
“尔等可曾听闻,祝玉妍此人?”
老农与身后村民交换着茫然的眼神,努力思索,终究纷纷摇头。
“回……回仙长,小老儿祖辈居此,从未听过这个名讳。”
“没听过。”
王也略顿,复问。
“那,燃灯、准提、接引,这些名号,可有耳闻?”
村民们脸上困惑更甚。
“燃灯?是……是寺庙里点的那种长明灯么?”
“准提?接引?仙长,这听着像是庙里菩萨的法号?可……可具体是哪位菩萨,我们实在不知啊。”
“仙长恕罪,我们都没听过。”
王也闻言,神色无波,只微微颔首。
他抬起右手,袖袍滑落,露出修长手指,凌空虚拂。
数缕肉眼可见的青色生机之气,如初春细雨般洒落,融入村民体内。
老农只觉得一股温和流自天灵灌入,流遍四肢百骸,连日逃亡的疲惫、惊恐、以及刚才挣扎时受的些许擦伤,竟在瞬间缓解、愈合。
他难以置信地活动了下手脚,眼中涌出热泪。
“仙长……仙长大恩!”
王也收手。
“此地仍险,不可久留。尔等速往西行,或可求生。”
说罢,便欲转身。
“仙长留步!”
老农急急唤道,挣扎着起身,因动作太急还踉跄了一下。
王也停步,侧身回望。
老农扑通又跪下,不顾尘土,仰着满是皱纹的脸,眼中尽是恳求。
“仙长!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小老儿的村子就在前头山坳,虽被那帮天杀的倭寇祸害得不轻,但老朽家的石屋还算结实,地窖里也藏了些粗粮山薯,井水也还干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面带菜色、眼含期盼的家人和村民,声音哽咽。
“求仙长赏个脸,移步过去,让咱们……让咱们给您磕个头,烧碗热水,也算是尽了心了!不然,不然我们这辈子都难安啊!”
其他村民也反应过来,纷纷叩首,七嘴八声地哀求。
“是啊仙长!喝口水吧!”
“让我们尽尽心吧!”
“仙长您就答应了吧!”
晒场上,劫后余生的百姓们跪了一地,一道道目光汇聚在王也身上。
那目光里有未散的恐惧,有真切的感激,更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期盼能以这微不足道的方式,偿还一丝这如山恩情。
王也立于原地,青袍随风微微拂动。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沾着尘土与泪痕的脸,扫过他们破旧衣衫下瘦弱的身躯,扫过这满地狼藉的晒场与远处仍在冒烟的村落废墟。
山风掠过,带来更远处的血腥与焦味。
他沉默了片刻。
晚霞将天边染上最后一抹暗红,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
终于,他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落在眼前跪伏的老农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
“可。”
老农愣住,随即大喜过望,皱纹舒展,连连叩首。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赏脸!”
他慌忙爬起,对身后家人激动道。
“快!快回去!把屋里收拾收拾!烧水!把地窖里藏的那点野茶也拿出来!”
村民们顿时忙碌起来,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欢喜,仿佛这不是去往一个刚被劫掠过的残破家园,而是迎接一场无比珍贵的庆典。
老农躬身引路,手臂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仙长,这边请,这边请!路不好走,您小心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