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倾泻一方院落之中。
院子不大,仅有数间木屋,一排篱笆墙。
院中设有一方石桌,其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美酒,两男两女围桌而坐。
此处是文樯的家,也就是王也救下那小女孩的父亲。
自从元婴大战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魁星岛建筑损毁的七七八八,即便王也全力救人,也死伤人数多达上千。
但此处因为位置偏僻,并未受到多大波及,仅是院门狂风掀飞而已。
大战过后,他便暂居于此,等待不知去向的温芷仪。
而妍丽和元瑶二女,也客居文樯家中。
对于王也这个救命恩人,文樯既是感激,又是钦佩。
“王兄明明修为高深,却愿与我等炼气蝼蚁平辈论交,更是那日唯一出手搭救凡人的修士……”
“实在令文某钦佩之至。”
“来,文某再敬王兄一杯。”
王也端起酒杯,与他对饮一杯后,轻笑说道:“文兄客气了,我辈修士,理当积德行善。”
“在下所做的,不过分内之事而已。”
文樯微微一怔,继而大手拍桌:“好一个理当积德行善!”
“若天下修士,人人都如王兄这般,城中岂会有那惨烈之景?”
“我们……”
他看了一眼元瑶和妍丽,叹了一声,说道:“又岂会如同蝼蚁一般,小心翼翼的苟活。”
这句话,明显引起了元瑶和妍丽的共情,二女神色微变,各自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
“王兄修为高,我这炼器修士的东西自然看不上。”
“但您救了思月,文某岂能不有所表示?”
他从纳物袋取出一株清灵草,递交到王也面前:“还望王兄莫要嫌弃。”
一株清灵草价值七八十颗灵石左右,但比较难买。
不多,却是文樯的全部身家。
王也并未拒绝,坦然收下,笑道:“多谢文兄,在下最近想要炼制的丹药中,恰好缺这清灵草。”
“此前跑了多家药铺,也未能找到,文兄真是帮了大忙。”
这时,妍丽问道:“文大哥,思月的娘亲呢?”
文樯脸色一黯:“在上次的镇妖大典中,一时大意,死在妖兽手中。”
妍丽正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王也在桌子底下踢了自己一脚。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整整两天都没见到女主人,猜也猜出来了。
镇妖大典,乃是星宫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举办的盛会,以此来庆祝乱星海人族与妖族之战的胜利。
庆典上,会准备一个竞技场,由修士与妖兽对决。
修士赢得比赛,便可获得灵草,丹药等奖励。
为求资源,每次大典举办之时,均会有不少炼气和筑基修士趋之若鹜。
本来,这庆典竞技的妖兽与修士,实力应该相差无几,保持相对平衡。
但文樯妻子参加的那一次,因为某个星宫大人物觉得妖兽实力太弱,没有看头。
便把原本的三级妖兽替换成了五级……
十几个炼气修士,在那些人的狂欢之下,一个接一个被妖兽撕成了碎片。
妍丽看了王也一眼,端起酒杯:“文大哥真是好酒量的嗦,妍丽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
翌日,晨光初透,夜露未晞。
文樯早早起床,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女儿,嘴角泛起笑意,对着文思月的额头亲了一口。
“唔……爹爹……不要吵思月嘛。”
“思月还想再睡一会……”
“好好好,爹爹不吵。”
文樯轻笑低语,眸光里满是溺爱。
他轻手轻脚的离开房间,去往厨房生火做饭,每一道都做的十分仔细,十分用心。
待饭菜做好之后,便放在锅中,继而离开院子。
半个时辰后。
“啊哈哈……”
王也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推门而出,百无聊赖的伸着懒腰。
“好香啊。”
吱呀一声,妍丽和元瑶也推开房门,来到院中,闻着味就钻进了厨房。
“王兄,文大哥准备了好丰盛的早餐嗦。”
妍丽端着菜从厨房走出,王也瞧了一眼,竟有好几种较为珍贵的灵材?
这两日,文樯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临走时会把饭菜做好,放在锅中。
但,饭菜也就普普通通,唯独今日丰盛了些。
“我去叫思月起床。”
王也转身钻进父女二人的房间之中,小丫头依旧躺在床上熟睡,一张稚嫩的脸庞在晨光映衬之下,显得招人怜惜。
“爹爹,思月要吃金粟粥……”
小丫头翻了个身,舔着嘴唇梦中呓语。
王也摇头轻笑:“思月,起床了,你爹爹已经把金粟……嗯?”
这时,他注意到床头上置放一封书信,封皮写着:王兄亲启。
他走上前去,拿起书信,拆开封口,低头端瞧。
王兄台鉴:
樯虽修为低微,混迹仙途数十载,亦深谙高阶修士予取予夺之道。
多年来如履薄冰,不过苟存于夹缝之间。
自吾妻殒命镇妖台那日,樯早无贪生之念。
唯一支撑残躯者,唯思月而已。
小女乃吾与亡妻血脉所系,亦是樯存世唯一牵挂。
为护她周全,纵使屈身事仇,亦甘之如饴。
然胸中块垒,十载未消分毫。
幸遇王兄,方知云巅之上,非尽冷眼俯瞰之辈。
更有愿俯身红尘,与微末之辈把酒言欢,坐而论道者。
初逢之时,种种惊疑,经两日相处,皆化由衷钦敬。
今观元婴大战荼毒生灵,犹似当年镇妖旧事重演。
试问那些结丹,元婴......彼辈轻挥袖间,何曾垂目尘埃生死?
思月,便托付王兄了。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文樯再拜。
王也双眸微眯:“托孤信?”
“不好!”
砰~~!
王也转身冲出房间,继而运转乾字天行,直冲九霄。
“王兄,发生何事了?”
“你们照顾好思月,文兄出事了!”
话落,人已消失不见,留下一脸茫然的元瑶和妍丽。
……
此刻,魁星城,天都街广场。
一座由蚀灵铁木的刑架,耸立在广场中心。
刑架上,阵纹流转,勾勒出锁魂锢元阵。
一个人形的东西被挂在刑架之上。他双手双脚被噬灵钉贯穿,十指指尖,插着细如牛毛的破神针。
浑身满是狰狞可怖的血口,无数蚀魂虫在血口之中蠕动。
“那不是文樯吗?”
“他怎么落得这番模样了?”
四周,许多修士汇集而来,看着刑架上那个‘人形东西’议论纷纷。
“你不知道?”
“他今天早上刺杀六连殿李长风,若非星宫金奎大长老及时出现,就成功了。”
“笑话!”
“李长老乃是结丹初期修为,文樯算什么东西?”
“一个炼气修士刺杀结丹,还差点成功了?”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你不知道,当日元婴大战之时,李长老就在附近,被法力余波扫中,差一点连命都没了。”
“哪还有余力反抗?”
“原来如此,可文樯为何要刺杀李长老,他不是深得李长老信任的吗?”
“嘘,别说话。”
“金奎大长老来了。”
一道金光冲天而降,金奎落在刑架之前,抬手轻轻一点,打出几道金色流光,落于文樯体内。
他似乎缓解了一些,艰难的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元婴修士。
“我很奇怪。”
金奎缓缓开口:“为何要背叛星宫?”
“星宫庇佑于你,你却以下犯上,枉顾李长老的提携之恩,趁他重伤在即,将灵药中的清灵草偷走,替换成五毒花。”
“还行那卑鄙刺杀之举?”
“似你这等炼气修士,哪里来的胆量?”
文樯喉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混着血沫,讥诮道:“嗬,嗬嗬……清灵草…..偷走?”
“那不就是我该得的……”
他看向金奎:“三年前镇妖大典,她连胜三场,赢下的赏赐!”
金奎皱了皱眉:“你是因为李长老扣下你妻子的奖励,才刺杀于他吗?”
“星宫是公平的,从不亏欠任何修士,凡人。”
“哪怕是是散修……”
“叫你妻子来,本座为你讨还公道。”
文樯:“她死了……”
他猛地向前一挣,任凭噬灵钉撕裂伤口,蚀魂虫疯狂蠕动,声音满是悲凉:
“三年前那场庆典,一位大人物觉得场面不够刺激,将我妻子对决的三级妖兽,替换成了五级。”
“她,还有那些炼气修士,被妖兽残杀,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她凄厉哀嚎,惨叫,求饶。”
“而星宫的特使们,观众们,六连殿的众人,则是在狂欢,在沸腾……”
“以镇妖大典的名义,以神圣决斗的名义,以星宫双圣的名义……”
“以乱星海人族的名义!”
“处死了她……”
“到头来,却要连她赢的清灵草也要扣下。”
“原因,只是人死了,无法领取。”
“嗬,嗬嗬嗬……星宫是公平的?从不亏欠任何修士,凡人?”
“金奎大长老真会说漂亮话啊…….”
“若星宫真的公平,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从不亏欠任何修士,凡人……”
“就不会有那该死的决斗!”
“就不会连一株救她妹妹性命的清灵草也不肯施舍!”
“今日,你就不会阻拦我!”
“更不会在魁星城掀起大战,波及无数凡人!”
“是啊…..”
“那些凡人的家园被毁,依照星宫惯例,会施舍几颗灵石作为补偿……”
“可他们的家人呢?”
“亲人呢?”
“爱人呢?”
“孩子呢?”
“大长老,你,还有星宫……能补偿吗?”
“你们补偿不了,那就由我亲自去讨!”
金奎负手而立,冷冷看着文樯。
“说完了?”
“呵,本座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新意,原来只是这般无聊的话……”
“愚蠢的话。”
他摇了摇头,顿感有些无聊:“无趣…..”
以金奎的身份,文樯根本没资格与他对话,他只是心中好奇这个炼气修士,哪来的胆量刺杀结丹?
故而,才来公开审判,亲自审问。
结果,就只是蝼蚁的愤慨,控诉……
呵,他们也配?
金奎淡笑一声,用只有文樯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找错了复仇对象。”
“三年前那场大典,并非李长风觉得场面无聊,将三级妖兽替换成五级。”
“是我,路过此处,觉得不够新鲜。”
文樯双眸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金奎:“你……?”
“没错,是我。”
“我只是觉得无聊,不够新鲜,但那场决斗我并没有看。”
“因为,炼气修士对决五级妖兽虽然新鲜了点,但也不配让我留下来观看。”
“现在,你明白了吗?”
“强者至高无上,尊贵无比,而你们这些蝼蚁,低微,卑贱,只有顺从这一条路可走。”
“这,就是星宫!这就是修仙界!”
“这就是天道!”
“不过……”
“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患啊……”
“你,好像有个女儿吧?”
“啊啊啊~~!”
文樯死命挣扎着身躯,五官狰狞,两只眼睛仿若喷出火来,死死瞪着金奎。
“你别碰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个孩子!”
结丹修士的报复,王兄能够庇护思月。
但一个元婴……
却远远超乎文樯的预料。
若是知道金奎会出现,知道他才是那个‘大人物’,文樯说什么也不敢复仇。
金奎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神识忽有感应。
他抬头看去,只见空中落下一人。
此人相貌俊朗,气息缥缈,如来去之风,似聚散之云。
“是他?”
金奎微微皱眉,冷冷盯着王也,问道:“尊驾是哪一位?”
王也没有理会,自顾落在刑架之前,抬手一挥便解开了文樯的束缚。
继而将他抗在肩上,转身便走。
“住手!”
金奎勃然怒喝,声浪裹挟着威压滚滚荡开,震得周围修士气血翻腾。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放走星宫的犯人,还是一个大逆不道的犯人,你是在与星宫,与双圣公然作对!”
“你知不知道,凭你一个元婴初期,这么做会有怎样的后果?”
王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金奎:“你若有胆子,便来阻拦。”
“不然,就别废话!”
金奎脸色一变,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刑架前,眼睁睁看着王也远去。
“大长老,您堂堂元婴中期……”一位星宫执事忍不住上前。
“闭嘴!”
金奎沉喝一声,脸色变得更为阴沉。
他强行压制体内暗伤,吩咐道:“查一查这人是谁?”
好!
很好!
敢公然挑衅星宫,挑衅本座?
三天,三天后…..
本座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许久……
直到王也远去,金奎离开,在场修士和凡人才敢低声议论。
“那……那位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个年轻修士按着仍在狂跳的心口,声音发颤:“竟敢当面挑衅星宫,硬撼金奎大长老?”
“嘘!慎言!”
身旁同伴急忙拉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你没见金奎长老方才气息不稳么?”
“定是旧伤未愈,暂避锋芒……”
“金奎大长老一旦伤势痊愈,岂能饶了此人?”
“这个道理他不懂吗?”
一个戴着斗笠的凡人眼眸一亮:“是他,原来是他,我说怎么瞧着眼熟呢?”
“你认识?”
“不,不认识,但他救了我孙女。”
“三天前那场元婴大战中,他唯一一个救人的……”
有人嗤笑一声:“原来是那个蠢货?这就不难理解了。”
元婴大战,波及甚广,魁星城秩序混乱。
人人都在趁火打劫,唯有他去救那些蝼蚁。
不是蠢货又是什么?
…..
小院。
伤势已然好转,但还很虚弱的文樯,紧紧抱着女儿,满是愧疚的看着王也。
“本以为杀了结丹就结束了……”
“没想到招来一个元婴,还连累了王兄。”
王也摆摆手:“无妨。”
“我本就是要杀了他的。”
啊?
元婴期?
一直将王也视作结丹修士的元瑶二人更为错愕。
敢杀元婴的,那也必然是个元婴!
所以…..
我们这几天,一直都在和元婴修士称兄道弟?
与结丹修士平辈论交已经够梦幻的。
如今换成元婴,二女有着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感觉。
“城中议论纷纷,说一个元婴初期公然挑衅星宫,挑衅金奎。”
“温某一猜就是你。”
一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在小院之中,化作一白衣女子。
她身着一袭月华流云裙,婀娜妙曼,肤白胜雪,青丝如瀑,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色朱樱,冷艳绝美。
正是温芷仪。
“喏,这个给你。”
温芷仪消失数日,正是给王也抢那天星息壤去了。
并从妙音门口中探查得知,此物并非天星息壤,而是被施加了九层封印的混沌息壤!
相传,混沌息壤并非人界之物,而是来自仙界。
不知何时,不知何故,跌落到人界之中,落在一远古修士手中。
那位修士施加了九重封印,以防灵光外泄,引来他人觊觎。
未曾想,这位上古修士却被弟子背刺,而弟子又互相争夺。
最终,解开封印的九块玉牌,连同混沌息壤,被几名弟子各自夺去。
后来,谁也没能集齐全部,但这个传说却流传了下来。
混沌息壤早就在星宫手中,唯独玉牌不知下落。
直到最近方才得知,玉牌落于蛮胡子和极阴手里,而他们也一直在找混沌息壤。
故而,才有了这场设计,元婴大战。
“呵,又是争夺利益……”
王也轻笑一声:“温姑娘你来的正好,劳烦你带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数日。”
“你要对付金奎?”
王也摇摇头:“不止是金奎一个。”
红尘试剑,斩妖戮邪!
这个修仙界的邪魔外道......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