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之北,一片无垠素白。
大地如千载寒玉,平整如镜,折射微光,映亿万点细碎之幽蓝辉光,似星河坠地,凝固成霜。
寒风刺骨,卷起晶莹雪尘,如月宫纱绡,在空中曼舞片刻,又悄然落定。
南宫仆射阐述的传说之一,为北寒真人斩杀万载冰螭。
相传,在数千年前,一位名为北寒真人的高手,在极北冰原发现破封而出的冰螭。
冰螭出世,祸乱人间,北寒真人耗尽毕生修为炼制玄渊镇龙石,以同归于尽之法将其斩杀。
在那之后,无数高手深入极北冰原,寻求真人遗宝,可最终却一无所获,甚至还有不少人葬身其中。
王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
他不过是随便逛逛,碰碰运气而已,找得到最好,找不到的话……
阅览阅览冰原风光,全当游历一番,也挺好。
“已经九天了,我们还一无所获,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看着身旁优哉游哉,悠然自得,哼着小曲的王也,南宫仆射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出言询问。
要么就走,要么就找。
你这一副游玩闲逛看风景的姿态是为何?
“为何要着急,看看风景岂不是很好?”
南宫仆射眉头微蹙:“这茫茫冰原有何好看的?”
王也浅笑:“你心不在景色之中,眼中又怎能映出造物之美景?”
说着,他蹲下身来,指着一片冰晶说道:“你看,多美。”
南宫仆射有样学样,也蹲了下来,凝视片刻,皱眉道:“不就是一块普通的冰碴子?”
王也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也对。”
怪人…..
南宫仆射心中嘀咕一句,跟着他继续前行,又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
“一路走来,你点化凡物,接济灾民,流民,平民,这本无可厚非。”
“可你为何要传他们武道?”
“而且,还是那等足以让许多人垂涎欲滴的绝学?”
天下各门各派,无不对自家绝学严防死守,生怕外泄丝毫,他却瞧一个顺眼的,便教一个?
“效法先贤而已。”
“先贤?哪位先贤?”
“孔子。”
王也抬眸看向远处,低声道:“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孔圣之前,学识乃贵族掌握,平民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学习。”
“有教无类,不论身份,你想学,我便教,孔老先生开启民智,如撕裂遮蔽众生头顶的夜幕。”
“我虽达不到孔圣那般高度,却可有样学样,点一点火。”
南宫仆射大致懂了:“所以,这就是你要求那些人,广传那些什么长生诀,万叶飞花,聚气成刃,大道真魔章的缘故?”
从北凉回来后,王也又去了一趟秦时,从阴阳家那里收集部分武学。
他用不到,却可传给平民百姓。
只不过,民众学识有限,得梳理更改,换做简学易懂版本,就如同传授北凉流民《大道真魔章》那般。
“没错。”
南宫仆射又道:“可是,个人资质不同,气运不同,你所传之人气运低微,资质普通。”
“传授武道,讲求天资,气运,你传的再多,他们也不会有所成就。”
王也反问:“当年,孔圣传播知识,可曾在意过弟子是否足够聪明?”
这……
南宫仆射想说武道和学识不同,可想了想又觉不对。
二者不过‘形’不同而已,本质上没有区别。
“况且……”
顿了顿,王也又道:“我也只是点一点火而已,其他的……我没那个才能,没那个智慧,做不到。”
“点什么火?”
王也抬手抓住一把雪,继而摊开手掌,任那捧莹白的雪沫暴露在朔风之中。
雪沫四散,在空中舒卷回旋,如漫天散落之玉尘,融入苍茫天地。
他站在那,静静看着,许久才喃喃低语。
“一点星火。”
听不懂,也弄不明白。
这人的所思,所行,均过于古怪,仿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嗯?”
王也忽然停下脚步,眸光凝视前方。
远处雪花,由寒风牵扯,看似飘荡,实则徘徊冰峰之间,层层叠叠,循环往复。
“怎么了?”
“有点不对劲。”
王也捏指掐算,喃喃嘀咕:“八座冰峰分列之位,对应地盘八门,然生门闭合,阵不成阵…..”
忽然,视线之呈现一处天然沟壑,缝隙中泛着幽蓝光泽,而风雪之漩的中心,恰在冰缝之上。
再仔细看,寒冰沟壑在纵横蜿蜒之间,呈七十二道浅浅纹路,如树枝分叉一般向外延伸。
每个分叉尽头,皆有一点微弱幽蓝光芒闪烁不停,明灭不定。
他沉思少顷,又复看冰原那一点点幽蓝:“地脉七十二煞?”
天为阳,地为阴。
天罡气清而上扬,地煞气浊而下沉,汇聚大地,山脉,水脉等等之中。
周天三百六十度,五日一候,三候一气。
若地煞之气,依照七十二候分布,则成地脉七十二煞之局。
可那风漩是怎么回事?
王也凝视风漩,掐指盘算,细细思量。
许久,终于弄懂了原理。
中宫为体,生门为用。
这风漩即为中宫,又为生门!
那八座山峰之中的生门是假象,所以才阵不成阵,却又透出天地威压。
盖因这真正生门,是那道风漩,是它盘活了阵法!
“如此的话……”
“此阵该为地煞穿宫局。”
“以中宫为枢机,化气场流转的活盘奇门局…….这布阵之人高明啊。”
南宫仆射怔怔看着王也,叽里咕噜的说啥呢?
一句也听不懂啊…….
王也收回目光,低声道:“看来古时候的那些人都被骗了。”
“这里并没有什么北寒真人遗宝,只有一个地煞穿宫局。”
“置身此局,不仅会迷失方向,难以逃脱,且会地脉煞气穿心,掠夺精元,气运,再由风漩汇入冰川之下。”
南宫仆射眸光一寒,掠夺气运?
严格来讲,这姑娘并非人类,而是人与妖混血。
她母亲为一头身负大气运的蛟龙,这条蛟龙不知为何,与擅长窃运之术的谢观应成为夫妻。
诞下南宫仆射之后不久,她便即将彻底化龙。
而在这个时候,谢观应杀了妻子,窃取气运。
至此,这条大蛟龙的气运分流四道,一部分被谢观应截取,另外三份落在王仙芝,韩貂寺,拓跋璞萨手中。
这也是南宫仆射,立志成为天下第一,斩杀这四人的缘由。
她对于掠夺气运之人,最为痛恨。
王也眸光湛湛,看向远处:“令我好奇的是,那冰层之下究竟有什么?”
“走,我们过去瞧瞧。”
南宫仆射:“不是很危险吗?”
“放心,你不脱离我身边九百九十九丈就没事。”
北凉一战,疗愈道伤,再加恍惚间顿悟突破,迈入清静派修行第三个阶段,令王也修为再涨,风后奇门图可铺展九百九十九丈。
九为极数,代表他风后奇门的修行已到临界之限。
若想再扩张,得玉液还丹的修行阶段,达至圆满才行。
而风后奇门局中,空间,时间,物质,皆由他来操控,可谓是执掌乾坤万物。
那地煞穿宫局,自是无法对其造成影响。
…..
两人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迈入八座冰峰之中。
此处八座冰峰环抱,脚下冰面澄澈如同琉璃,却又深不见底,宛若一整块巨大蓝色宝玉。
低头看去,冰层下景象令人头皮发麻,乃是封冻着密密麻麻、难以计数之尸骸!
其姿态各异,或骨骼扭曲,或蜷缩成一团,或面目狰狞......
尸骸与冰晶冻结在一起,尚保留原本相貌,及其铠甲,衣着,兵器,包裹等等。
有一些被封在了冰下,还有一部分冰面各处,如同殉葬品一般。
王也扫视了几眼,大多都是无用之物,唯有几件物品散发玄妙之气,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上前去,拿起一个包裹,伸手打开,但见里面放着各种衣服,药材等杂物。
唯有一古朴木匣,相较特殊些。
打开木匣,里面盛有一捧黑土,但并非死黑,而是纯玄之色,如同无月夜空,深邃浩瀚,内中似有道韵流转。
其质地细腻如膏腴,透着厚重气息。
王也抬手拈起一撮,顿觉重若千钧,不比一尊大鼎轻上多少。
“玄色土?”
南宫仆射凑了过来,惊诧了一句。
“你认得?”
南宫仆射点点头:“在书上看过此土描述。”
“相传,天地间有五种先天之土,名曰:五色神土。”
“其色依次为:赤,金,玄,青,紫。”
“每种神土,皆内含极致道韵,具不同异能,乃极其罕见之宝物。”
子鼠通幽,而这玄土之中,不仅道韵十足,且有至生之机,仿若与大地脉络浑然一体。
这子符玄枵的辅助材料有着落了。
王也将其收回乾坤袋,又来到另外一处包裹前,打开后里面有一纯白羊脂玉瓶。
打开瓶口看去,内中空明澄澈,恍若无物,唯有一层月白光晕氤氲,如梦似幻。
微微晃动,似有灵性的水液在瓶中起伏摇晃。
“至纯至阴,性至柔,有滋养玄妙,当为”先天癸水之精显化。”
又是一件好东西,王也毫不客气的收下,随后拿起最后一件包裹。
里面是一种蕴含纯阳火精,及精金之气,细如尘芥,金红炽亮的砂金。
将三种宝物收了起来,随后才静心凝神,释放神识,向着冰层之下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