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越来越近,何无右知道,那时接他的直升机来了。
“咳咳咳!”他咳嗽几声,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楼下。
嘴角慢慢浮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蝼蚁就是蝼蚁。
自以为人多,叫嚷得震天响,却永远也无法左右什么。
他们只能活在谎言和操控之中。
就连自以为的觉醒和抗争,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而他,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那些蝼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何无右伸出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苍老的指节微微弯曲。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宛如梦魇的声音。
“何……无右!”
何无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不可置信的,缓缓转过身。
江烬站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
黑色大衣上十几个弹孔,灰白色的灰烬正从那些破洞里簌簌地往外漏。
他就那样站着,歪着头,灰败的眼珠死死盯着何无右。
然后,他咧嘴笑了。
右半边脸残存的皮肤被扯动,左半边脸裸露的骨骼也跟着微微错位。
像一头从地狱爬出来的、饥肠辘辘的野兽。
轰!
何无右的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爆裂了。
怎么可能?
怎么会?!
“你……你……”何无右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他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落地窗。
他刚才分明死了!
所有人都亲自确认过!
何无右的脸上,血色一层一层的褪去。
江烬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这样的……人……”
“永远……自作……聪明……”
何无右慌忙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手指哆嗦得几乎按不住通话键。
“来人!快来人!他还没死!快进来!”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何先生,门锁了!打不开!”
何无右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防弹门。
是他自己刚才反锁的。
他亲手把自己,和这个怪物关在了一起。
“撞开!给我撞开!快啊!”何无右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走廊里,几个心腹开始拼命撞门。
砰!砰!砰!
肩膀撞在厚重的防弹门上,纹丝不动。
突然,其中一个人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灼热。
他低头一看——
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层细碎的粉末,此刻正在无声地燃烧。
火苗不大,却舔舐着皮肤,发出刺鼻的气味。
“啊——!”
他惨叫起来,拼命拍打手臂。
可那火越拍越旺,顺着衣袖往上窜,点燃了衣领,点燃了头发。
其他人也纷纷感觉到灼痛。
那些粉末不知何时被抹在了他们的衣服上、皮肤上,无色无味,此刻却像被唤醒的毒蛇,疯狂吞噬着一切。
是磷粉。
刚才抬尸体的时候,江烬——不动声色地把磷粉抹在了他们身上。
江烬没有体温,不会引燃。
但他们有。
尤其是,在剧烈运动的时候。
“啊啊啊!”
“好烫!好烫!灭火啊!”
“啊!”
走廊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浓烟翻滚,火光冲天。
有人躺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着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
但却意外引燃了地毯。
火光沿着地毯,如侵蚀一般,渐渐蔓延起来。
吞噬着这层楼,也吞噬着他们的惨叫声。
……
楼下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抬起了头。
“你们看!上面!二十楼!”
众人纷纷仰起脸。大厦的顶层,那扇落地窗后的灯光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颗垂死挣扎的心脏。
橘红色的光晕在玻璃上跳动,越来越亮,越来越烈。
“失火了!”
“二十楼失火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人们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那扇窗。火光在玻璃后面翻涌,将整片夜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烟花还在绽放,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场大火伴奏。
……
办公室里,何无右听见了走廊里的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然后渐渐低下去,被火焰吞噬的噼啪声取代。
何无右心,仿佛坠入冰窟之中,一股彻骨的寒意,令他身体下意识的发抖。
“你……站住!别过来!”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厉、破碎。
江烬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却像踩在何无右的心脏上。
“何……无右。”
江烬开口,声音像是从地狱敲响的丧钟。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蝼蚁。”
“说我们……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可……你忘了……蝼蚁……也能……蛀空堤坝。”
“蚍蜉……也能……撼动大树。”
“你坐在高处……太久……已经忘了……脚下是什么。”
“是……白骨。”
“是你亲手……堆起来的……白骨。”
“今夜……它们……醒了。”
何无右的瞳孔剧烈震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蝼蚁……不该惧怕你们,你们……应当……惧怕蝼蚁。”
江烬冷冷道:“今夜……”
“我……替我的父母……弟弟……妹妹……”
“替所有人……”
“所有……回不来的人……”
“杀了……你……”
就在江烬打算上前的一刻,何无右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鱼死网破的狠厉。
“那就来啊!”
何无右猛地抬起手,掌心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
砰砰——
砰砰砰——
何无右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弹穿过江烬的肩膀,他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晃。
贯穿他的胸膛,灰烬从里面喷涌而出。
打中了他那半张裸露着骨骼的左脸,碎骨飞溅。
咔哒!
咔哒!
子弹,打空了。
何无右的手还在发抖,枪口还对着江烬,可他的脸上只剩一种东西——恐惧。
彻骨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
“你……你……”
他嘴唇哆嗦着,带着哭腔,带着不甘。
带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
“你为什么咳咳!不死……你为什么还不死!”他眼眶通红。
“你要死!你去死!”
何无右举起没有子弹的枪,疯魔一般的扣动扳机。
就如同一个输光了一切,丧心病狂的赌徒。
江烬又往前迈了一步,灰败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子弹……”
“是杀不死……思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