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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城外的荒野上,暮色四合。阿奴被埋进了土里,只露出一个头。
拜月教主蹲下来,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又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教主,我怕。”阿奴仰着头,眼眶红红的。她从记事起就跟在拜月教主身边,他教她识字,教她法术,给她糖吃,替她赶走噩梦。在她的世界里,拜月教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唐钰说她是被骗了,她不信。
“怕什么?”拜月教主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怕唐钰小宝不来。”
“他会来的。”拜月教主笑了笑,站起来。黑色的长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他不来,就说明他不爱你。如果他来了,你就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你死。”
阿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走远了。
她被埋在南诏城外的一片荒野中。头顶是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她口干舌燥。她喊了几声救命,没有人应答。后来她不喊了,趴在地上,下巴抵着泥土,想着唐钰的样子。想着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想着他练刀时咬着下唇,想着他看她时目光躲闪的样子。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
阿奴的嘴唇裂开了,嗓子像着了火。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泪痕贴在脸上。她迷迷糊糊地想,唐钰小宝是不是真的不来了。又想,不来也好,来了会被教主杀死的。又想,可他还是不来,是不是真的不爱她。又想,不来也好,不来就能活着。来来回回地想,每一遍都是折磨。
唐钰找到那片荒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看到了地上那行字——“真爱在此,等你来见。若不敢来,便不是真爱。”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尖一个个凿出来的。唐钰没有犹豫,循着痕迹奔向荒地的中央。
阿奴只露出一个头,头发散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枯草。她的脸埋在自已的臂弯里,像是在睡觉。
“阿奴!”
阿奴猛地抬起头,看到唐钰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以为自已在做梦,使劲眨了眨眼,唐钰还在,脸上有汗,眼睛里全是血丝。
“唐钰小宝!你快走!教主要杀你!”
唐钰没有说话,跪在地上,用手刨土。泥土很硬,他的手指刨了两下就破了皮。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不管,继续刨,越刨越快。
“唐钰小宝,你快走!求你了!”阿奴哭着喊。
唐钰没有走。他刨得更快了。
拜月教徒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他围在中间。领头的教徒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有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疤痕扭曲,像一条蜈蚣。
“教主说了,你要打败我们,才能救她。”
唐钰站起身,抽出弯刀。他看了一眼阿奴,把刀在手里握了握,然后面朝那些教徒,站定。
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唐钰冲上去,一刀劈翻了第一个教徒。他的刀法不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石公虎教了他十五年,把所有的杀招都揉进了他的骨头里。第二个教徒从侧面扑来,唐钰侧身避开,回手一刀削在他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起冲上来,四把刀从四个方向劈来。唐钰旋身一刀,刀锋划过一道圆弧,格开了两把,但第三把还是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泥土上。
阿奴看到了那道口子,看到了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看到了唐钰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继续挥刀。
“唐钰小宝!你快走!求求你了……快走啊!”
唐钰没有走。
他已经砍翻了十几个人,但手臂上、背上、腿上全是伤口。他的血把衣服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但他还站着,弯刀还举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阿奴的方向,不管教徒从哪个方向攻来,他的身体总会挡在阿奴和敌人之间。
一个教徒从背后偷袭,一刀劈在他的后背上。
唐钰扑倒在阿奴面前。他的脸离阿奴的脸只有不到一尺,近到阿奴能看清他眉毛上沾着的灰尘,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他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话,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唐钰小宝……”阿奴哭着喊他,一声接一声,声音嘶哑。
唐钰伸出手,指尖离阿奴的头发还有半寸。他咬着牙往前爬,指甲抠进土里,一寸,又一寸,又半寸。
阿奴也伸出手,指尖够不到他。
还差一寸。
又一把刀劈下来。
唐钰闭上了眼。
一道剑光从远处飞来,金铁交鸣之声在荒野上空回荡。那把劈向唐钰的刀被震飞了出去,插在三丈外的泥土里。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唐钰睁开眼,看到一柄长剑悬在他头顶,剑身上流转着青色的光芒。顺着剑光往上看,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从飞天葫芦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道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提着一把剑。
酒剑仙。
“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癫。”他念了一句,随手一挥,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几个冲上来的教徒被剑光扫飞了出去。他看都不看那些人,低头看了一眼唐钰,“还能站起来吗?”
唐钰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抖,血还在流。他弯腰把阿奴身上的土刨开,这次没有人拦他了——因为酒剑仙挡在他面前,长剑如虹,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教徒挡在外面。
一壶酒,一把剑,走在天地间。酒剑仙的剑法看似随意,实则凌厉至极。他不追求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是最简洁的杀招。蜀山御剑术在他手中使出来,不像是杀人术,倒像是在跳舞——但每一支舞都会带走一条人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躺了一片。活着的教徒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酒剑仙收剑入鞘,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他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唐钰把阿奴从土里挖了出来。她的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唐钰把她抱起来,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颤抖。唐钰拍着她的背,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酒剑仙看了一眼阿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觉得这个丫头有点眼熟,但说不上来哪里眼熟。也许是南诏的姑娘都长这样吧。他没有多想,转身朝飞天葫芦走去。
“上来。”
飞天葫芦在夕阳下泛着青色的光。唐钰抱着阿奴先爬了上去,酒剑仙跳上去,站在前面。手掐法诀,葫芦缓缓升空。耳边的风呼呼地响,阿奴趴在唐钰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阿奴偷偷看了一眼酒剑仙的背影。他的头发是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他的背很直,但微微驼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亲切。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亲切。
“前辈,谢谢你。”阿奴说。
“不必。”酒剑仙没有回头。
“前辈,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钟。”
“司徒钟……”阿奴念了一遍,“好难听的名字。”
酒剑仙没有接话。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唐钰捏了捏阿奴的手。“阿奴,别乱说话。”
阿奴哦了一声,不说了,但还是偷偷看酒剑仙的背影。
飞天葫芦飞过山岭,飞过河流,飞过云层。
酒剑仙站在葫芦前面,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饮尽江河,再饮吞日月。天地在我身,何处不逍遥?”
阿奴听不懂,但不妨碍她觉得这个人好厉害。她靠进唐钰怀里,轻声说:“唐钰小宝,我们是不是已经安全了?”
唐钰摸了摸她的头。“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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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铺天盖地的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鸟的尖叫。血红色的乌鸦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团移动的乌云。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翅膀扇动的时候带着一股腥臭的风。
拜月教主站在南诏城外的祭坛上,遥望着天边的葫芦,收回了手。血鸦是他最后的礼物。
“抓紧!”酒剑仙脸色一变,葫芦猛地加速。但血鸦太快了,它们像箭一样射来,遮天蔽日。第一波血鸦撞在葫芦上,尖喙和利爪在青色的光罩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光罩剧烈震动,阿奴吓得尖叫,唐钰一只手抱住阿奴,一只手拔出弯刀,砍飞了几只。
“太多了!”唐钰喊道。
酒剑仙没有回答。他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光在空中飞舞,一剑扫落十几只。但血鸦是杀不完的。杀完一批,又来一批,像是从虚空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酒剑仙的手臂上被血鸦抓出了好几道血痕,道袍被撕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葫芦上。
阿奴看到那些血,心里一紧,大声喊道:“前辈,小心!”
酒剑仙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剑光反而更盛。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但他的剑没有慢下来。蜀山弟子的剑,可以断,但不能慢。
阿奴从唐钰怀里挣脱出来,双手结印。一道白光射向血鸦群,白光击中了最前面的几只,但它们只是晃了晃,又扑了过来。她的法力太弱了——自从被埋进土里之后,她的法力就越来越弱,连最基本的术法都使不出来了。
“唐钰小宝,我帮不了他们……”
“你在我身边就是帮了我。”唐钰把她挡在身后,弯刀连挥。他的伤太重了,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血鸦像是永远杀不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步都不退。
酒剑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阿奴缩在唐钰怀里,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躲。那个眼神让他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这样看过他。他没有时间多想,转回头,剑光再起。
但血鸦太多了。他的真气在快速消耗,手臂上的伤让他的剑越来越慢。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血鸦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飞天葫芦在剧烈颠簸,随时可能翻覆。
就在这时候,一道灰影从云层中穿过。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灰衣人落在飞天葫芦上,站在酒剑仙身后。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的黑刀像是从夜空中截下的一段黑暗。
酒剑仙没有回头,嘴角咧了一下。“你再不来,我就交代在这儿了。”
阳顶天没有接话。
阿奴睁开眼,看到那个灰衣人站在葫芦前端。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唐钰也睁开了眼,下意识地去摸弯刀,被阿奴按住了手。
“是他。”阿奴说。
“谁?”
“那天在寨子外面打跑拜月教徒的人。”
唐钰认出来了——那天石公虎被围攻,就是这个灰衣人救了他们。
阳顶天闭上眼睛。
刀魂领域展开。方圆百丈之内,血鸦群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它们的动作变慢了,翅膀扇动的频率变慢了,尖叫声也像是被拉长了。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血鸦群中蔓延,它们本能地想要逃跑,但刀魂领域的压力让它们动弹不得。
阳顶天睁开眼,右手按上霸刀刀柄。
他没有拔刀。
碎虚空。
刀魂领域猛地收缩,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血鸦压缩到方寸之间。空间开始扭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片天空拧成了一团。血鸦的尖叫声在扭曲的空间中变得尖锐刺耳,然后戛然而止。
裂缝出现了。
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张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被压缩到极限的血鸦群被裂缝吞噬——不是被杀死,是被从这世上干干净净地抹去。没有血肉飞溅,没有惨叫,只有虚空。
酒剑仙看着那道黑色裂缝,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阳顶天的刀,但这是第一次见他用这一式。碎虚空——把空间撕开,把敌人扔进虚空乱流。这不是人间的手段。
三息之后,阳顶天收手。刀魂领域消散,空间裂缝合拢。天空恢复了正常,夕阳的余晖重新洒下来,照在飞天葫芦上,照在四个人身上。血鸦群消失了,一只不剩。
阿奴跪在葫芦板上,朝阳顶天磕了三个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唐钰也跟着抱拳,弯腰弯得很低。
阳顶天没有回头。“不必。”
他看了酒剑仙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阳顶天转身从葫芦上跃下,灰影在空中一闪,消失在了云层中。
酒剑仙站在葫芦前面,仰头灌了一口酒。他的手臂还在流血,道袍破破烂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手掐法诀,葫芦继续朝蜀山飞去。
“前辈,你的伤还在流血。”阿奴的声音里带着担心。
酒剑仙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拿了一块破布随手缠了两圈,又灌了一口酒。“小事。”
“前辈,你为什么老是喝酒?”
“因为酒好喝。”
阿奴想了想,又问:“前辈,你以前来过南诏吗?”
酒剑仙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来过。”
“来做什么?”
酒剑仙没有回答。他想起了一个雨夜,想起了一个女人的脸,想起了一坛喝了一半的酒。他把那些东西压回心底,又灌了一口酒。
“前辈?”阿奴又叫了一声。
“嗯。”
“你救了我和唐钰小宝,我会记住你的。”
酒剑仙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记住就记住吧。”
阿奴靠进唐钰怀里,看着酒剑仙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好宽,好像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司徒钟。她不知道为什么,想把这三个字一直记着,记一辈子。
飞天葫芦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南诏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暮色中。
酒剑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酒意浓,醉意涌,呼神剑,斩长空。一斩天地风云动,二斩日月无颜色,三斩……”
他没有念下去,仰头看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蜀山的方向,像一盏灯。
山坡上,阳顶天落在火麒麟背上。祝玉妍靠在他怀里,闭着眼。
“救完了?”
“嗯。”
“那个酒剑仙,还不知道阿奴是他的女儿。”
阳顶天没有接话。他拍了拍火麒麟的头,火麒麟转身朝东南方向走去。月光照在山坡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火麒麟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是寂静的。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蜀山的方向,飞天葫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了夜色中。
远处的寨子里,李逍遥正搂着赵灵儿,看着窗外的月光。灵儿睡得很沉,蛇尾搭在床沿上,尾巴尖微微翘着。他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差点死了,不知道阳顶天又救了一次人。他只知道,灵儿在他怀里,他马上就要当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