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之中。
普音大师也在帮忙救治伤员。
他年纪大了,背有些驼,可手脚还很利索。
身边一个小僧弥端着水盆,跟着他来回跑。
外面的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小僧弥听着,脸上有些难过。
“水。”
普音伸出手。
小僧弥没动,低着头,端着水盆的手在微微发抖。
普音转过头,发现小僧弥在发呆,听了听外面的欢呼声,便知道他心中所想。
普音没有催促,只是从他手中端过水盆,自已给伤员清洗伤口。
“师父。”
小僧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我有些难过。”
“为何难过?”
小僧弥低着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明明我们做的更多,这些时日一直都是我们在抵抗灰雾,一夜一夜地守着,一夜一夜地念经。
我们三天没睡了,师父您都累得咳血了。
但是道宗来了,他们好像都不记得了。
他们只记得道宗,只记得那些先生,我们……”
小僧弥说不下去了。
普音伸手摸着小僧弥的脑袋,那只枯瘦的手,很温暖。
“傻孩子,我们来到大玄是做什么的?”
“驱散灰雾,庇护百姓。”
小僧弥擦着眼泪。
“是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普音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正常的在和人讲道理。
“这些事情,和别人的意见、想法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让我佛心安。”
“哦,我知道,可我还是难过。”
小僧弥抽噎着。
“阿弥陀佛。”
普音诵了一声佛号,缓缓开口,“佛说: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
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
菩萨布施,不为功德,不为名闻,不为利养,但为众生离苦得乐。”
普音看着小僧弥的眼睛。
“我们做事情,从来都不是给谁看的。你只需要问自已心中之佛——可曾怠慢?可曾有愧?若没有,那便是了。”
小僧弥愣住了。
“灰雾来临,你怠慢了吗?”普音问。
“没有。”
小僧弥快速摇头:“我都三天没睡觉了。”
“你心中对这些百姓有愧吗?”
“没有。”
“那就是了。”
普音笑了笑,继续说道:“好好做,佛在看。”
“可是……”
小僧弥纠结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听说道宗来了,我们就要离开了,我们以后不能在这里了。”
闻言,普音眼中也露出一丝悲伤,不过很快就一闪而逝。
他们是西煌僧人,信仰在西煌,根在西煌。
但是他在大玄的时间,却比西煌多得多。
很多东西,早就融进骨子里面了。
“是的,我们就快离开了,但是这是好事情。
道宗可以驱散灰雾,让所有人都能在夜里出门,让灰雾不再伤人,可以救下很多人。
这是大善之事,我们应当高兴。
佛门弟子,以慈悲为怀。
只要百姓能得救,谁来做,都一样。”
“哦。”
小僧弥低下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去端水,别难过了。”
普音拍拍他的头。
就在此时,数十位百姓走了进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提着篮子,篮子里装满了东西。
“普音大师。”
“刘施主,怎么了?”
普音转过身。
几个带头的人将篮子放到地上,里面都是一些瓜果和素食。
还有几个妇人,手里捧着新做的僧衣,叠得整整齐齐。
“大师,道宗来了人,现在安全了一些。”
一个老者走上前。
“这几日,你和小师父不眠不休,肯定累坏了。
快快吃一些食物休息一会儿,千万不可累坏了身子。
你们若是倒下了,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阿弥陀佛。”
普音双手合十,笑着看向小僧弥,笑了笑。
“傻徒儿,现在懂了吗?”
“嗯嗯嗯。”
小僧弥眼中亮晶晶的,脸上也没有悲伤了,跑过去接过那些篮子。
“谢谢你们。”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当做的。大师庇护临安城二十余年,若是没有你们,临安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们商量了一下,会写请愿书,让朝廷拨一些钱下来,重新帮您修缮寺庙。”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普音深深鞠躬。
城西。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坐在一座花园之中。
花园不大,可种满了花草。
有玫瑰,有茉莉,有菊花,有兰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它们开得很好,一朵一朵,争奇斗艳。
蝴蝶在花间飞舞,蜜蜂嗡嗡叫着,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聚会。
女子看上去很年轻,可身形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
特别是脸上,不知为何,有一些紫色的纹路,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像是藤蔓一样,看上去十分恐怖。
她的脚下,有一棵紫色嫩苗从地中钻出。
那嫩苗只有两片叶子,紫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女子看着嫩苗,脸上露出微笑,那笑容在紫色的纹路上绽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仿佛是感受到了女子的开心,那嫩苗也不断摇晃起来,像是一个孩子在撒娇。
女子伸出手指,指尖一滴滴鲜血落在嫩苗之中,被嫩苗全部吸收。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女子轻声说道。
这时候,几道身影从远处跑来。
是几个小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脸上脏兮兮的。
女子收回手指,地上的嫩苗也变成了石头,灰扑扑的,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几个小家伙跑了过来,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叫。
“悔姐姐,悔姐姐!”
女子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怎么了?”
“阿爸叫你去我家吃饭!”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她的手。
“去我家!”
一个小男孩挤过来。
“我家杀鸡了!”
“去我家!我家有鱼!”
几个小孩子争执着,谁也不肯让谁。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啊?”女子开口问道。
“阿爸说有先生来了,还有什么道宗准备来了,要庆祝,我也听不懂。”
“嗯。”
女子点点头,道宗来了,这的确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那几名弟子进入城中的时候,她便已经感应到了。
“姐姐还要种花呢,就不去了。”
女子蹲下来,摸摸他们的头。
“告诉你父母,药还要继续吃两天才会好哦。别断了,断了就没效果了。”
“去嘛,去嘛,姐姐。”
小女孩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出现在花园外面。
“此处花开正好,蝶舞蜂喧,不意城中竟有这般清幽之地。想来主人,定是和这些花儿一样美艳动人。”
来人正是西门烈,听说了昨晚的事情,推测城中可能有高人,于是过来这边查探。
那些邪祟被拖走,那些百姓被救下,能做到这种事的,至少是武圣的修为。
西门烈思来想去,决定四处走走,碰碰运气。
女子转过身,笑着问道:“你确定你方才的话是形容我吗?”
西门烈看到女子的面容,愣了一下神。
那些紫色的纹路,像是藤蔓一样缠绕在她脸上,从眼角到嘴角,从额头到下巴,让她的脸变得扭曲。
“这位小姐,很抱歉。”
西门烈心中有些后悔,为自已前面的轻佻感到愧疚。
“我是无心的。方才不知……”
“没关系。”
女子摇摇头,并没有在意。
“本来就是这副容貌,早已经习惯了,公子不必介怀。”
西门烈想了想,认真的说道:“我师父说过,一个人最美的地方是心灵。心灵美,容貌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那些空有皮囊、内心丑陋的人,才是真的丑。”
“这话你信吗?”
女子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信,当然信。”
西门烈点头。
女子摇摇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