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我有一事不明。”
林江放下茶杯,看向古自在。
“为何陛下会对佛家抱有如此深的警惕心?我这次江南之行,在途中路过了几个村庄,没有寺庙镇守,夜晚灰雾弥漫。我问过村民,他们说是镇妖司的安排。”
古自在沉默片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
“那几个村子,原来应当有寺庙,也有僧人。”
“只是后来被撤掉了。不过周围的深山,镇妖司已经清理过,会定时安排人进去巡视。没办法,镇妖司就这么点人手,做不到面面俱到。”
“为何要撤掉?”林江追问。
古自在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林先生可知,大玄和西煌,原本交情不错。”
林江摇头,来到这边十年,很少外出,对于这个世界的消息,大部分都来自来归云镇送药材的孙炎。
“多年前,西煌送来了一位转世佛子,给陛下当孩子,以此在大玄传佛。陛下答应了,两国交好,那些年大玄随处可见僧人和释迦尼。百姓们烧香拜佛,寺庙香火鼎盛,倒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
林江静静听着。
“佛国提出过一个请求。他们希望在大玄建立一座小雷音寺,让菩萨和罗汉坐镇,用来净化灰雾。陛下没有答应。”
“为何不答应?”林江问。
“因为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寺庙,若真让他们建成了,就等于在大玄境内立了一个佛国的小朝廷。菩萨罗汉坐镇,万千信徒朝拜,时日一久,那里到底是属于大玄,还是属于西煌?”
林江点点头,表示理解。
“陛下拒绝了。结果金山寺的了尘罗汉,带着一众僧人,撤掉了大玄境内上千座寺庙。说是人手不足,无力维持。这是在逼迫陛下让步。”
林江眉头微皱,这事情做的很不佛家......
“不仅仅如此。当时还有很多百姓,也不知是为何,好似着魔了一般,非要加入西煌,跟着那些僧人离开。
起初陛下不在意,愿意去就让他们去。
可后来张沉一调查,去往佛国之人竟然超过百万,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百万?”
“百万。”古自在点头。
“这些人打着那套‘皈依佛门’的口号,一批一批地离开。我亲自去查探过,他们并非被控制,都是自愿的。”
古自在说完,看向林江。
“林先生,你说,这是为什么?”
林江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佛门讲究普度众生,讲究因果轮回,讲究来世福报。
对于那些生活困苦,看不到希望的百姓来说,这些东西太有吸引力了。
可在帝王眼中,这却是最可怕的事情。
民心所向,便是国运所在。
若民心都向着佛国,大玄的国运,还剩下什么?
“这件事情让陛下很是不满,了尘的提议更是激怒了陛下。陛下让所有僧人全部滚出大玄,是我和张沉极力劝说,加上西煌那边来了两位菩萨道歉,此事才作罢。”
古自在顿了顿,想到林江和卜算子是好友,也没有继续隐瞒。
“你可知,陛下中毒了......”
“嗯,卜道友和我说过。”
“那林先生能解吗?”
古自在急声开口,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林江摇摇头,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我和卜道友研究过,我现在的实力,解不了。”
古自在脸上难掩失望,若是连面前这位道宗传人都不能解,那还有谁能解?
“这毒是谁下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吗?”
“没有,这毒莫名其妙的就出现了,陛下有些怀疑这是佛门的手段。”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魏天成虽然没有点明,但是他怀疑的是魏延成。
“未必是佛门,彼岸之毒,道家也可以下。”
“额....”
见过推脱责任的,古自在还没见过主动往自已身上揽责任的。
“江恒这人,卜算子和我说过,算计极深,这毒,大概率是他的算计。”
“林先生,你见多识广,佛门真的可以驱散灰雾吗?”古自在开口问道。
若是林江说不可以,那就证明佛国心思歹毒。
“佛国的确可以做到。”
林江肯定地说道,目光落在那份奏章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份奏章来得太过蹊跷。
佛国已经建立皇朝,大雷音寺鼎立,愿力不缺,信徒广布。
在这个时候,他们横插一脚,送来这份挑拨道宗与皇朝关系的奏章,图什么?
林江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起在蓝星时,佛门作为千年大教,虽有不少争议,却也有无数真正心怀慈悲的苦行僧。
他们托钵行脚,施药济贫,教化众生,当得起“大德”二字。
而此方世界,佛国能发展到如此规模,能成为一国之教,能供养出菩萨罗汉,其底蕴必然深厚。
能成为佛主的人,眼界不该如此之浅才是。
林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思绪万千。
道与佛,自古便有争端。
但这种争端,不是正邪之争,是“路”的不同。
道宗讲究的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修行者追求的是与天地共振,借天地之力涤荡自身,最终超脱物外。
道宗的修行,更像是一种“向内求”。
清心寡欲,顺应自然,在天地大道中寻找自已的位置。
所以道家弟子多隐于山林,少与世俗来往,讲究的是“出世”。
佛门则讲究“普度众生,慈悲为怀”。
修行者追求的是以愿力渡人,以善行积德,最终成就正果。
佛门的修行,更像是一种“向外求”。
走入红尘,教化众生,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圆满自身。
所以佛门弟子多入世,建寺庙,收信徒,讲究的是“入世”。
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一个出世,一个入世。
这本是两条不同的路,并无高下之分。
可偏偏,这两条路都需要“信”。
道宗要的是信徒的香火,佛门要的是信徒的愿力。
香火也好,愿力也罢,本质上都是人心所向。
于是,有了争端。
林江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章上。
佛国如今如日中天,信徒遍布西煌,愿力源源不断。
他们根本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得罪他这个道宗传人。
可他们偏偏这么做了。
为什么?
林江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抓不住那根关键的线。
“林先生。”
古自在叫了一声,佛国这份奏章,让林江道家出世的想法化为泡影,但是林江依然在为佛家说话,这份品质,值得人尊敬。
“嗯。”
林江回过神,开口说道:“如此一来,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对了,指挥使,卜道友有消息了。”
林江将小灵儿出现的事情说了一遍。
“江恒!还有那条蛇和那只乌鸦,我迟早将他们碎尸万段!”
古自在听完,眼中怒火中烧。
“我去年为了阿正的病去乌蒙村寻找血参精,结果在那边遇到了在江南被铁狂杀死那人。
当时我不敌,幸好卜道友给我留下了逃生之路。
后来我查探的时候,发现血参精留下了一些参须,希望我救它。
我将剩下的参须分成段,给了李白真,只要靠近,血参须就会有变化。
此刻谁都不知道卜道友在哪里,只能用这个笨办法,劳烦指挥使派人带着参须巡察了。”
林江解释了一下。
“林道友放心,这件事情我立马安排人去办,我现在就去追白真。”
“劳烦指挥使了。”
“应尽之事。”
古自在说完,转身欲走。
“指挥使。”林江开口叫住他。
古自在转身。
“林先生,还有事?”
“彼岸之毒,我无法彻底解除,但是可以压制。陛下那边,等你有时间,可以带他来道观一趟。”
古自在愣住,他看着林江,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拒绝了道宗入世。
拒绝了林江的请求。
拒绝了为道家正名。
即便林江在江南立下如此大功,救了数百万人性命,陛下依然因为那份奏章,因为国运的担忧,选择了拒绝。
换作任何人,心中都该有怨气。
可林江呢?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问了一句: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此刻,林江主动提出要救治陛下。
古自在忽然想起,从认识林江到现在,这个人给他的感觉。
林江从来都是做。
默默地做,不停地做,不计得失地做。
江南大火,他连夜奔袭八城,救火救人。
百姓受伤,他拿出莲藕这等天地至宝救治。
他做了这么多,却从未向朝廷提过任何要求。
没有要官职,没有要封赏,没有要钱粮。
就连道宗入世这件事,他也是以一种商量的口吻提出——若是陛下同意,他便可以更好地驱散灰雾,造福百姓。
而不是“你若不同意,我就不救人”。
这和别人不一样。
太多人,做一分事,便要说到十分。
做之前先说,做的时候说,做完之后还要说。
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自已的功劳,恨不得把每一分付出都换成回报。
可林江不是。
他做事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做完之后,也不说。
江南几千万人,对他感恩戴德,可林江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救完人后便直接离开了。
此刻,即便陛下拒绝了他,他依然愿意救治陛下。
因为他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自已的得失,而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驱散灰雾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让道宗入世。
救治陛下是为了大玄,不是为了让陛下欠他人情。
他完全可以把驱散灰雾、解彼岸之毒这些东西当做条件,用来逼迫陛下让步。
林江有这个能力。
但他没有。
他甚至连提都没有提。
古自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敬佩,有惭愧,有感动,也有庆幸。
敬佩的是林江的胸怀,惭愧的是自已的无力,感动的是这份无私。
庆幸的是,大玄有这样的人。
古自在对着林江,深深一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