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蝶一手支着下巴,侧脸望着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以及远处黛青色山峦在水雾中晕染开的轮廓,眼神有些迷离。
原来,那些诗卷里描绘的,并非文人墨客的凭空想象。
“风景如画”、“春风十里”、“烟雨江南”……
这些曾让她在北朔寒夜中无数次心驰神往的词句,如今竟真真切切地铺陈在眼前。
水是活的,泛着粼粼的波光,载着各式各样的舟船,从精致的画舫到满载货物的漕船,悠然往来。
风是软的,带着水汽与隐约的花香,拂过面颊时,没有丝毫北朔风沙的粗砺与寒意。
就连远处黛青的山影,都显得温润柔和,仿佛被这江南的水汽浸润了千年锋棱。
北朔从未有过如此丰沛温润的水汽,如此喧闹繁盛的市井,如此……精致到近乎脆弱的人间烟火。
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目不暇接,心头却又隐隐横亘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就像隔着一层琉璃看世界,美好,却不真切。
目光掠过楼下街道。
行人步履从容,神情闲适,偶有笑语传来。
临河的画廊上,几位锦衣公子正凭栏吟诵,身旁伴有巧笑倩兮的佳人,琵琶声叮咚,混着酒香飘散。
这幅景象,与北朔,判若云泥。
在北朔,男子年满十四,女子年满十六岁,若无特殊缘由,皆需入营报到,成为预备役。
即便是她这位公主,亦不例外。
林晓蝶记得第一次踏入军营时,那刺骨的寒风,粗糙的冻土,冰冷的铠甲,以及老兵们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庞。
他们每日操练,巡防,与越过防线的妖兽搏杀,为的是身后家园那一星半点的安宁。
为何同在一片大陆,北朔的子民需以血与冰为伴,挣扎求生,而江南的同龄人,却可安享这无边风月,诗酒年华?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不甘,是酸涩,亦有一丝茫然。
林晓蝶抓起桌上的酒碗,将其中清冽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莫名的情绪也一同咽下。
北朔的酒,是生命之火。
以最差的高粱,最寒的雪水酿就,入喉如灼热的刀锋划过,瞬间点燃四肢百骸,驱散骨髓里的寒意,是苦寒之地生存的必备之物。
因此,北朔无论男女,酒量往往豪迈。
江南的酒,却是风月之伴。
稻米精酿,泉水调和,入口绵软清甜,初时只觉醇香可口,待得后劲缓缓上涌,方知温柔乡里亦可醉人。
林晓蝶已独自饮尽两坛,面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宛如雪地胭脂,衬得她肌肤愈白,眸光却愈发清亮锐利,不见半分醉态。
这份海量,早已引得二楼食客们频频侧目,低声议论。
“这姑娘……好生厉害的酒量!两坛‘春风醉’下肚,竟跟没事人一般!”
“怕不是哪位江湖世家出来的女侠?瞧那气度,寻常闺秀哪有这般豪气。”
“啧啧,让我想起几年前在此豪饮七坛,留下‘酒剑仙’名号的那位神秘剑客了……”
“嘿,若论女子,当年‘流芳阁’的莫大家,也曾在此饮过四坛不醉,传为佳话。不知这位姑娘,能否破此纪录?”
议论声嗡嗡作响,多是惊叹与好奇。
林晓蝶却觉得有些无聊。
酒于她,在北朔是御寒活命之物,在此地却成了攀比夸耀的谈资,实在无趣得紧。
就在此时,靠近楼梯口一桌的几个江湖汉子,许是酒意上涌,嗓门也大了起来。
其中一人红着脸,打了个酒嗝,大声道:“要论喝酒,还得是北方那些蛮子厉害!天生的酒囊饭袋!”
桌上另一人立刻接茬,语气带着几分轻佻与不屑。
“这不废话么?那鬼地方,一年到头冰天雪地,不靠烈酒暖身子,早冻成冰棍了!
老子早年押镖去过一次,喝过他们那的‘烧刀子’,嘿,那叫一个难喝!
跟喝刀子似的,真不知那些蛮子怎么咽得下去!”
“哈哈,怕是舌头早冻麻了,尝不出好坏吧!”
哄笑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
林晓蝶握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骤然顿住,碗沿抵着唇边,清冽的酒液映着她骤然冷下的眸子。
林晓蝶缓缓放下酒碗,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锥,射向那桌口无遮拦的汉子。
那几人正笑得开怀,忽觉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身上,笑声不由一滞。
见是那位独饮的绝色女子望来,还以为自已的“高谈阔论”引起了美人注意。
为首那红脸汉子心中一喜,竟端起酒杯,朝着林晓蝶遥遥一敬,咧嘴笑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也觉得北方蛮子的酒,粗劣难喝,上不得台面?来,敬姑娘一碗!”
林晓蝶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这几位朋友,若是酒喝多了,便早些回去歇息吧。酒能助兴,亦能乱性,慎言为好。”
一个清朗平稳的男声,自林晓蝶邻桌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刚毅,眼神沉稳,衣着朴素却干净。
男子身旁坐着个年纪稍小的秀丽少女,眉宇间带着英气,此刻也正不满地瞪着那桌汉子。
红脸汉子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小子出头,又穿着寻常,不由恼羞成怒,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你算哪根葱?我们兄弟说话,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报上名号来!”
孙炎神色不变,从容道:“在下孙炎,不过一江湖无名小卒罢了。”
“无名小卒?”
红脸汉子嗤笑一声,语气越发不客气。
“既知是无名小卒,管的倒挺宽!我们说什么,与你何干?难道我们说错了不成?”
“当然错了!”
孙炎的声音陡然提高,瞬间压过了楼内的嘈杂。
“我等今日能安坐于此,饮酒谈笑,是因陛下励精图治,天下承平。
但诸位莫要忘了,这份安宁背后,亦有北朔将士,年年岁岁,以血肉之躯,镇守北境寒渊,阻妖族于我大玄之外!”
孙炎站起身,目光扫过二楼众食客,朗声道:“大玄有此太平安乐,当感念陛下圣明,亦当铭记北朔之功。
镇妖司巡察使李白真李大人曾言:‘北朔风骨,如山如岳;北朔脊梁,撑起人族北天。此等气节,当为我大玄武者共勉之楷模!’”
提到李白真的名字,楼内不少人神色一肃。
这位巡察使近年来名声颇佳,其刚正不阿的事迹,在江南亦有流传。
孙炎转而直视那红脸汉子,语气沉凝。
“你说北朔酒难喝?
你可知,北朔苦寒,土地贫瘠,能用于酿酒的粮食本就稀少珍贵?
你可知,北朔之人饮酒,非为消遣风月,非因嗜酒如命,而是为了在彻骨严寒中活命。
那酒再烈再糙,于他们而言,便是续命的薪火,御寒的铠甲!”
孙炎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一丝怒意,继续说道:“几位朋友,左一句蛮子,右一句酒囊饭袋,如此轻蔑侮辱北朔英烈,实乃忘恩负义,是非不明!
此言此行,若让北朔军民闻之,该是何等寒心?
对我大玄之人,又怎么看?”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情理兼备。
那红脸汉子几人被驳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半晌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孙炎所言,句句在理。
大玄,北朔,虽不是一国,但都是人族。
此乃人族大义,这顶帽子扣下来,他们如何接得住?
楼内一时寂静,许多食客看向孙炎的目光,已带上了赞赏与认同。
就在这时,邻桌一位须发花白,做儒生打扮的老者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自有分量。
“这位小友所言甚是。
北朔之王林缺,雄才大略,武道通天,乃当世公认的人族最强者。
莫说北朔与我大玄的羁绊,单是他开拓武圣这一境界,并且将感悟心得流传开来,就不知启发了我大玄多少武者。
此等人物,无论立场如何,其功绩气概,皆当受我等敬重。”
“老先生说得对!”
另一桌,一个背负重剑,气息彪悍的刀客拍案附和。
“老子走南闯北,最敬重好汉!北朔儿郎,是真刀真枪跟妖兽拼命的汉子!比某些只会躲在温柔乡里嚼舌根子的软蛋,强上百倍!”
“不错!饮酒便饮酒,扯这些作甚?平白惹人厌烦!”
“几位,若再无话,便请自便吧,莫扰了诸位雅兴。”
议论声纷纷响起,大多站在孙炎一边,对那红脸汉子几人投去鄙夷的目光。
那几人眼看引起众怒,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再也坐不住了。
为首的红脸汉子狠狠瞪了孙炎一眼,却不敢再放厥词,灰溜溜地一挥手。
“我们走!”
几人低着头,在一片无声的嘲讽注视下,匆匆下楼而去。
林晓蝶怔怔地望着孙炎,又缓缓环视周围那些出言声援的食客,胸中那股因听到侮辱言辞而升腾的怒火与寒意,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暖流所取代。
那暖流细细涓涓,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安慰着她微微发酸的心口。
原来……
这繁华锦绣的大玄,并非所有人都忘了北境的烽烟,忘了北朔的付出。
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懂得,还有人……
愿意为那份遥远而沉重的牺牲,说一句公道话。
这份记得,对林晓蝶而言,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
林晓蝶忽然觉得,眼前这略显嘈杂的酒楼,窗外那过于柔美的山水,似乎都变得亲切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