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好!好!好!”
卜算子连道三声好,笑声中充满欣慰与释然。
林江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转过身蹙眉道:“你笑什么?”
卜算子止住笑声,脸上残留着笑意,叹道:“我笑,是因为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一个真正的道家传承者,一个得了道宗真传精髓的人,怎么可能赞同那等邪魔外道般的复兴之路?”
林江愕然。
“你……你不是说客?”
“当然不是!”
卜算子摇头,开口说道:“我若认同他们的做法,当年又何必与家族决裂,独自离开?
我帮你,正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真正的道家身影。
无论身处何境,遭遇何冤,心中所系,首先仍是这天下苍生,是正道公义!”
“先贤们逝去令人痛心疾首,后世之人的背叛与污蔑令人怒火中烧。
但你可曾想过,若时光倒流,再来一次,我道家先贤们,面对天魔入侵,是会选择袖手旁观,保全自身,还是会再次选择挺身而出,哪怕明知事后可能遭遇不公?”
“必会再次挺身而出!
济世救民,护佑苍生,乃我道家天职!
此志不移,此心不改!”
林江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说得好!”
卜算子抚掌,大声说道:“这正是道宗精神所在!先贤们当日所为,非为后世香火,非为青史留名,只为心中之道,只为肩上之责。
他们的选择,无愧天地,无愧本心。
后世的污浊,抹杀不了他们当日的万丈光芒。
而真正的道家传承者,继承的也应是这份道心,而不是被仇恨蒙蔽双眼,沦为只知报复,不择手段的复仇鬼!
更不是打着道家的旗号,妄想凌驾在皇朝之上的权谋者!”
林江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心中露出明悟,缓缓坐下,苦笑道:“前辈方才是在试探我?”
“是,也不是。我需要确认,你究竟是另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江恒’,还是万载之后,道宗精神真正的继承者。现在看来,答案是后者。”
卜算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鼓励继续说道:“你方才说,要凭自已复兴道家,志气可嘉。
但你是否觉得,前途渺茫,困难重重?
十年来你小心翼翼,不敢暴露,如今知晓了道家在此界的尴尬处境,是否觉得更无希望?”
林江坦诚说道:“不瞒前辈,确有此感。我势单力孤,一旦暴露,恐怕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谈何复兴?”
“错了,你的想法,都错了。”卜算子缓缓摇头。
“请前辈指教。”
“你以为,复兴道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高深的传承?是海量的资源?是强大的武力威慑?”
卜算子自问自答:“都不是。至少,不全是。”
“那是什么?”
“是人心。”
卜算子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
“人心?”
“不错。”
卜算子望向门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些正在院子里嬉戏的孩童,看到街上往来淳朴的镇民。
“我原本也觉得,在这道家已成禁忌,历史被彻底篡改的世界,想要重建道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但来到这里,看到归云镇,看到这些村民对你的态度,我忽然明白了。”
“你看,你并未向他们宣扬任何教义,未曾展示过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用你的医术,用你的仁心,用你十年如一日的言行,便赢得了这一镇之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戴。
他们或许不知道道家为何物,但他们信你、敬你、爱你。
若有一日,有外敌要伤害你,我相信,这些普通的村民,会毫不犹豫地用他们的身体挡在你面前。
这份信任与拥护,便是道是最坚实的力量根基!”
林江心神剧震,若有所思。
“这便是‘以身行道,引人入道’。你不必急于告诉世人‘道家’是什么,你只需去做一个真正的道家人该做的事。
治病救人是道,扶危济危是道,惩恶扬善是道,守护一方安宁也是道。
你的行为,便是最好的教义。
当你的德行与能力,润物无声地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当追随你,信赖你的人从一个村子变成一个镇,从一个镇变成一座城……
道家的种子,便已在人心深处悄然种下。
待到时机成熟,振臂一呼,何愁应者不云集?
届时,道家重现于世,便是水到渠成!”
林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卜算子的话,仿佛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指明了一条虽然漫长,却踏实可行的道路。
“然而,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前些年,我卜了一卦,紫微星暗,天下将乱。
江恒他们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而佛国皇朝乃至其他势力也各有盘算。
当乱世真正来临,假借道家之名行阴谋之事者,必会跳出来兴风作浪。
届时,你若还是孤身一人,手中无可用之力,身边无可信之人,纵然心中有道,又能如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玷污道家之名,看着苍生受苦而无力阻止。”
林江沉默。
“前辈,我该如何做?”
卜算子看向林江,开口说道:“建立自已的势力!”
“你需要有自已的势力,需要培养同道,需要开枝散叶!
你用了十年才影响了一个镇子,那么一座城需要多少年?
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你需要帮手。
孙炎心性上佳,与你又有师徒之缘,正是传承道法的良选。
收下他,便是播下第一颗种子。
你需要种下更多的种子,唯有如此,当天下需要你站出来时,你才有力量拨乱反正,才有资格代表道家,向这个世界证明。
何为真正的济世救民,何为真正的道宗精神!”
这一番话,如同黄钟大吕,在林江心中轰鸣。
林江之前所有的顾虑、犹豫,在这番透彻的分析与殷切的期望面前,显得如此狭隘。
是啊,若因惧怕牵连而不敢收徒传道,若因担心暴露而永远隐匿,那自已身负这传承又有何意义?
道家精神,又如何能真正重现于世?
自已想要的,不正是让这蒙尘万载的正道,再次照亮世间吗?
而要照亮世间,首先,得让自已成为光,并且,要让这光能传递出去,能点燃更多的火种!
林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卜算子,再次深深一揖,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晚辈愚钝,险误歧途。今日得前辈当头棒喝,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晚辈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卜算子含笑点头,欣慰道:“放手去做吧,你的身份与踪迹,老朽会尽力帮你遮掩一二。
但切记,路要一步步走,事要一件件做。
归云镇,便是你的根基。
你的道场,先从这里开始。”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卜算子忽然道:“林小友,老朽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前辈请讲。”
“老朽自从离开江家,便没有机会叩拜祖师,不知可否让我拜谒一下祖师圣像?”
卜算子虔诚问道。
林江想到那简陋狭窄深藏地下的密室,不免有些窘迫。
“前辈有此心,晚辈岂敢推辞?只是……”
林江略一迟疑,还是坦然道:“只是晚辈能力有限,条件简陋,供奉圣像之处,颇为……委屈,还请前辈勿怪。”
卜算子微微摇头:“心诚则灵,不在形迹。道友请带路吧。”
林江不再多言,引着卜算子来到后院那不起眼的假山旁,挪开假山,露出其后一道窄小石门。
“前辈,请随我来,脚下小心。”
卜算子虽盲,但感知敏锐,下行无碍。
当踏入那间不过丈许见方,四壁皆土,仅有一张简陋香案和几个蒲团的密室时,卜算子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堂堂道家先祖,屈居于此等阴暗逼仄之地,当真是......
然而,这缕感伤尚未弥漫开,一股浩瀚如星空的气息,便如同无声的潮汐,轻柔地漫过卜算子的灵觉。
那是……
卜算子浑身猛地一震!
手中那根伴他多年的青竹杖,“哐当”一声脱手跌落在地,在寂静的密室中发出清脆回响。
卜算子下意识地挣脱了灵儿搀扶的手,踉跄着向前迈出两步,那双紧闭的盲眼,仿佛要努力睁开一般,眼皮剧烈颤抖。
“这……这是……”
卜算子看着那悬挂在土墙之上的画像,身体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在这个时代,这些道家存活下来的家族中,供奉的都是道宗宗主墨尘子,但是墨尘子的画像上方,还有三个空位,不见人像,只有三轮大日。
在古老训诫当中,三个空悬的至高圣位代表的是道宗至高——三清圣像。
可惜三清道祖的画像,早已失传。
“噗通!”
卜算子再难自持,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画像前冰冷的泥土地上,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浑浊的热泪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滚滚而下,滴落尘土。
“道家……记名弟子后人……江卜……”
“叩拜——三清道祖——圣颜!!!”
“咚!”
不断自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道家记名弟子后人,江卜,叩拜三清道祖圣颜!!!”
“咚!”
第二下,卜算子更加用力,额前瞬间红肿。
“道家记名弟子后人,江卜,叩拜三清道祖圣颜——!!!”
“咚!!!”
第三下,重重叩击,尘土微扬。
卜算子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耸动,泣不成声,在这一刻,他的信仰终于有了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