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古自在吃着菜,忽然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魏延顺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
魏延顺捂着脸,再次走到古自在面前,弯下腰不敢出声。
张沉独自饮酒,仿佛没有看到。
“啪!”
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直接将魏延顺打的飞了出去。
魏延顺站起身,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嘴角有血迹流出,然后再次走到古自在面前弯下腰。
“舅舅,我只是想救父皇,我没有私心。”
“我不管你初衷是什么,孝心也好,野心也罢,用镇妖司的人去做那种脏事,就是找死。”
“舅舅,我没有让镇妖司参与血魂丹的事情,只是方才,我让刘孙......”
“所以,我只是打你两巴掌。再有下次,我废了你的修为,让你一辈子做个安乐皇子!”
魏延顺浑身冷汗,连忙躬身。
“延顺知错,绝不敢再犯!今后必定更加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古自在怒气稍息,开口说道:“镇妖司是国之利器,你掌握镇妖司,就没人可以抢走你的位置。除非,毒是你下的!”
魏延顺一听,冷汗直冒,瞬间跪倒在地。
“舅舅,侄儿对天发誓,这事情绝对不是我做的,若是有任何证据指向我,天打雷劈,您可以立马杀了我!”
古自在盯着魏延顺,魏延顺也坚定的看着古自在。
几秒钟后,古自在点点头,回来的时候,他去妹妹的墓地看了一眼,那边的侍卫告诉他,魏延顺每隔三天都会去祭拜。
这些年,无论刮风下雨,从未停过。
“去吧。”
“侄儿告退。”
魏延顺为何能掌控镇妖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换成其余两位任何一位,都不可能,除非他们身后,有能压住古自在的存在。
古自在又喝了几口酒,拎起酒葫芦,晃晃悠悠地向外面走去。
“勿忘初心啊。”
张沉听着空气中的回音,对着满桌未动的酒菜,久久沉默。
镇妖司,偏院。
孙炎的枷锁已被除去,身上的外伤也被妥善处理,但眼神早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李白真看着他,心中刺痛,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很难再拼凑回来。
“孙炎。”
李白真斟酌了一下,开口说道:“此事已了。指挥使大人亲自出面,无人敢再动孙家分毫。
我既为巡察使,身边正需得力臂助。
经此一事,我向你保证,定会竭力整肃内部,让镇妖司配得上你曾经的梦想,你可愿留下?”
孙炎缓缓抬起头,迎上李白真恳切的目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
孙炎知道,李白真是真心待他,前面为了保他,甘愿对上右相和巡察使。
但是……
孙炎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大人,您的心意,孙炎感激不尽。您是一位好上官,是孙炎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之一。
但是这镇妖司,这皇城,孙炎待不下去了。”
孙炎望向窗外高耸的皇城墙垣,眼神迷茫的说道:“我曾经以为,这里是我实现抱负,守护公正的地方。
现在我才明白,这里的水太深,太浑。
我分不清谁是妖,谁是魔,谁在守护,谁在破坏。
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我自已都不认识的样子。”
“孙炎,指挥使大人回来了,镇妖司一定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变成......”
李白真话未说完,孙炎对着他深深一躬。
“大人,孙炎去意已决。家中产业,孙家愿悉数献出,只求换一个平安离开,做一个普通人,求大人成全!”
李白真看着孙炎眼神,知道挽留已是徒劳。
这次事件,对孙炎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的道心已损,对庙堂,对镇妖司的信仰已然崩塌。
沉默良久,李白真重重叹了口气,解下自已的身份令牌,塞到孙炎手中。
“令牌你拿着,今后无论你走到哪里,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亮出此牌。只要我李白真还活着,哪怕是陛下亲至,我也会上金銮殿,为你讨一个公道!”
孙炎握着令牌,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
“大人......”
“什么都不用说。”
李白真拍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记住,活着。好好活着,这世道或许浑浊,但只要你我心存一点光明,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净土,去吧。”
孙炎不再多言,跪地对着李白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搀扶父亲还有年迈的祖母。
这一次,孙炎他们的离开异常顺利。
古自在的威慑力如日中天,无人敢触其霉头。
几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孙家寥寥数口人,驶出了巍峨的玄都城门,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
马车里,孙炎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巨城轮廓,眼神复杂难明。
有失落,有悲伤,有解脱,也有一丝迷茫。
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个曾经热血沸腾、梦想成为镇妖司英雄的孙炎,已经永远留在了那座城里。
而他,将带着破碎的信仰和一枚沉重的令牌,走向未知的远方,去寻找新的道路。
皇宫深处,养心殿。
古自在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雕花木椅上,姿态随意得仿佛在自已家后院。
穿着明黄常服的皇帝魏天成,正亲手为他斟酒。
君臣之别,在这两人之间,淡薄得近乎于无。
“打得好啊。”
魏天成将茶杯推到古自在面前,语气平淡。
古自在掀了掀眼皮,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嗤笑道:“你倒是会说话。我刚琢磨着怎么用‘御子不严’、‘纵臣行凶’的由头收拾你一顿,你倒抢先给我戴高帽了?”
“哈哈哈!”
魏天成大笑,中气虽显不足,笑声却带着帝王的爽朗。
“就是怕你这暴脾气上来,连我都敢揍,这不是先服个软么?”
“我妹妹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看上你这个又丑又无赖的家伙?还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后宫,最后生生累垮了身子。”
古自在放下酒杯,毫不客气的鄙视魏天成。
普天之下,敢如此直言不讳地评价一位帝王,甚至提及已故皇后的,恐怕也只有这位大舅哥兼帝国武力巅峰了。
“行了,差不多得了,我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你就不能让我耳根清净点?”
魏天成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丝萧瑟。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魏天成的面容,他身中奇毒“彼岸织命”,已经没有几年可活了,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帝王虎威,并未因伤病而消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困兽般的深沉。
古自在闻言,抬起眼帘,浑浊的目光扫向殿内一处无一物的阴影角落,淡淡开口。
“出来吧,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当这里是你家药铺后院么?”
阴影处,空气微微扭曲。
下一刻,一个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渗出来般,悄无声息地显现在殿中。
来人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枯藤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癯,颧骨微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瞳孔却极小,如同两点深不见底的幽潭,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药材般的冰冷,腰间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皮囊,散发着奇特的腥气。
此人正是让天下权贵求之若渴的鬼医席子清。
“席子清,参见陛下。”
席子清声音干涩,对着魏天成随意拱了拱手,目光却已如钩子般,牢牢锁在了魏天成脖颈之上。
“席子清!!”
魏天成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不顾帝王仪态,从御座上起身,快步走到席子清面前。
“朕总算把你盼来了!”
三年来,镇妖司、宰相府乃至他暗中的力量,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踏遍天元大陆,都未能寻到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医踪影。
没想到,竟被古自在寻来了。
“自在。”
魏天成看向古自在,眼中满是感激。
古自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对席子清道:“老鬼,看诊。”
席子清也不废话,腰间的小包自动打开,一只蟾蜍爬了出来,舌头一卷,犹如绳子一般锁在魏天成手腕之上。
三秒之后,蟾蜍收回舌头。
席子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真是‘彼岸织命’。”
“你知道?”
魏天成开口问道。
席子清脸色凝重,缓缓开口说道:“十年前,北朔霸主林缺,中的也是此毒。”
此言一出,魏天成与古自在同时色变。
北朔帝国,天元大陆三大皇朝中武力最盛,民风最悍勇的存在。
他们雄踞北方苦寒之地,与冰原妖族世代血战,边境烽火从未真正停息。
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北朔如同一面最坚固的盾牌,死死顶在北方妖族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才让气候温润,物产丰饶的大玄王朝,得以享受相对的安宁与发展。
西有佛国屏障,北有北朔顶着妖族压力,东,南两面又有天然险地隔绝,大玄的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
这也是魏天成能在位期间,励精图治,让国力蒸蒸日上的重要外部条件之一。
“林缺也中过此毒?”
魏天成沉声问道,眼中寒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