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梨把那幅画放进包里，转身要走。
“妈妈。”
陆景泽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发抖。
周稚梨停下来。
“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在。我…我就想看看你，看一眼就行。”
周稚梨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
走廊的灯有些暗，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把他的小影子整个罩住了。
“明天带你去看舅舅。”
她没有回头，声音还是淡淡的，“早点睡。”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听到一个压抑的抽气声，像是拼命忍着什么，又没忍住。
“真的吗？”陆景泽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去睡吧。”
陆景泽没有再说话。
周稚梨听到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跑过来。
他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热烘烘的温度。
他没有抱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敢，又像是怕一碰她就会消失。
“妈妈晚安。”
他说完，转身跑了。房间门轻轻关上。
周稚梨站了一会儿，才走回自己房间。
她把那幅画拿出来，展开，放在床头柜上。
三个小人歪歪扭扭地站着，头顶一个大太阳。
她看了一会儿，关灯躺下。
半夜，她被一阵声音吵醒。
很轻，像是从隔壁传来的。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像是踮着脚尖走路的脚步。
周稚梨睁开眼睛，没有动。她听着那脚步声从陆景泽的房间出来，沿着走廊，经过她的房间，往客厅的方向去。
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慢，一点一点地拧，怕发出声响。
周稚梨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陆景泽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他手里抱着一个枕头——不是他自己的，是沙发上那个。他大概是怕冷，又不知道该带什么。
他背对着她，手放在门把手上，正要拧下去。
“陆景泽。”
他的身子僵住了。
整个人定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一动不敢动。
周稚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很瘦小，外套穿在身上有些大，肩膀那里空荡荡的。
“你要去哪？”
陆景泽慢慢转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抿得发白。他看着她，嘴唇抖了抖。
“我……我想去看舅舅。”他的声音哑哑的，“我就看一眼。我不进去。我就把画放在门口。我放了就走。”
周稚梨看着他。
“我知道我帮不上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又开始掉，“可是安安每天都能去，安安可以陪舅舅玩，可以给舅舅讲故事。我也可以的。我会讲故事，我还会唱歌。幼儿园老师说我唱歌好听。”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妈妈，我不是要去捣乱。我就是…我就是想让舅舅知道，我也在。我不是坏孩子，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没有扑过来，没有哭闹，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周稚梨看着他。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淡，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薄薄的一片。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陆景泽不动了，手停在脸上，眼泪还挂着，眼睛瞪得很大。
周稚梨伸手，拿掉他手里的枕头，放在地上。
然后她拉上他外套的拉链，拉到头，把他的下巴包进去。
他的脸很小，被外套领子一包，只剩下一双红红的眼睛。
“现在几点了？”
陆景泽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很…很晚了。”
“舅舅在睡觉，你去了，他也看不到你。”
陆景泽低下头。
“明天早上，我带你一起去。”
周稚梨的声音很轻，“但是现在，你要回去睡觉。”
陆景泽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眼泪还挂着，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真的吗？妈妈你说真的吗？”
周稚梨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景泽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没有！妈妈从来没有骗过我！”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眼泪还没干，可他已经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
“妈妈，你手好暖。”他的声音小小的。
周稚梨低头看着那只握住她手指的小手。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回去，只是让他握着。
“去睡觉。”
“嗯！”陆景泽松开手，转身往房间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妈妈，明天早上你叫我起床好不好？我怕我睡过头。”
“好。”
“那你一定要叫我。”
“好。”
陆景泽满意了，跑回房间。这一次，他关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周稚梨站在走廊里，把那枕头捡起来，放回沙发上。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再传来声音。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周稚梨的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很轻，两下，停一停，又两下。
“妈妈？”门外传来小小的声音，“你醒了吗？”
周稚梨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
“醒了。”
门开了一条缝，陆景泽探进半个脑袋。
他已经穿好衣服了，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
“妈妈，我准备好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我们可以走了吗？应该可以发出了吧？”
“还早。舅舅还没醒。”
“那我等你。”
他乖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周稚梨起床，洗漱，换衣服。打开门的时候，陆景泽就站在门口，靠着墙，抱着那幅画。
看到她出来，他立刻站直了。
“妈妈，我帮你拿了包。”他把她的包递过来，两只手捧着，很用力。
周稚梨接过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