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杨宇的声音在深渊核心內迴荡，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仰头看著那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人形”结构图。混沌海是血液，宇宙气泡是细胞，他们这些生灵连微生物都算不上。
这个认知足以让任何存在彻底疯掉。
但杨宇只是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品鑑一幅画。
“那这样的话……”
杨宇转过身，灰金色的竖瞳直直锁定莫罗残破的几何体。
“那个把你们打进来的『伟大存在』，就是我们未来的敌人了。”
深渊核心內瞬间死寂，连本源海的波涛都似停滯了。
莫罗的八个切面同时发出极其刺耳的高频震盪。
那不是恐惧。
是纯粹的、来自底层逻辑的不可置信。
“您……您说什么”莫罗的合成音罕见地出现了卡顿，像是运算晶片遭遇了严重的逻辑溢出，“敌人您要將那位存在视为……敌人”
杨宇没有重复第二遍。他只是挑了挑眉毛，等著莫罗的反应。
“主人！”莫罗的几何体猛地从地上弹起，表面的红光几乎要把切面烧穿，“您不明白那位存在代表著什么！祂超脱了一切定义！时间、空间、因果、法则，这些概念在祂面前连文字游戏的资格都没有！”
莫罗的残躯在空中急速旋转，投射出的全息影像疯狂闪烁。
“晋已经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了！而那位伟大存在能把晋打到意识寂灭、在祂的身体里钉下零点维度！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像是您脚底鞋垫上的细菌与您本人的差距！”
“我知道。”杨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风衣肩膀上的灰尘。
“您不知道！”莫罗的合成音撕裂了，“我在那位伟大存在的麾下服役了超过三千万个纪元！我见过祂弹指之间抹除整条混沌河流！我见过祂一个念头就把七个与晋同级的存在打到本源溃散！”
“所以”杨宇歪头看著莫罗。
“所以千万不要与祂为敌！这不是勇气的问题，这是维度的问题！”莫罗的声音降低了，但其中的恐惧反而更加浓烈，“就算主人您现在能碾压我，能劈开吞神者，但在那位面前，您连被注意到的资格都——”
“都没有”
杨宇打断了莫罗的话，嘴角缓缓扯开。
他低下头，灰金色的竖瞳直视著莫罗那颗正在疯狂运算的核心晶体。
“莫罗。”
杨宇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
“我问你一个问题。”
“当初你们搞出那个全宇宙最终决议，把十二个宇宙的代行者召集到零点斗兽场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区区一个半步超脱都不到的螻蚁，能把你们这群观测者耍得团团转”
莫罗的切面停止了旋转。
“有没有想过，一个连超脱门槛都没摸到的蓝星人类，能开著混沌巨兽撞碎你们的大门，把你们的看门狗当减速带碾了，还顺手把你们四个同僚打爆，最后逼得堂堂高维观测者跪在地上求当一条狗”
莫罗的八个切面全部暗了下来。
深渊核心內死寂无声。
杨宇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用混沌火焰点燃，深吸一口。
灰白色的烟雾在暗金壁垒的倒影中升腾。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弹指抹除、什么一个念头打爆七个同级，听著確实挺嚇人。”杨宇吐出一口浓烟，“但是莫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当时的你，是不是也没想到，区区螻蚁的我，能击败你们”
这句话砸在莫罗的核心逻辑上，比杨宇那一剑劈开吞神者还要沉重。
因为莫罗没有办法反驳。
他確实没想到。
不是没想到杨宇能贏，而是在杨宇最初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正眼看过这个蓝星人类。一个连主神境都没稳固的低维蚂蚁，在莫罗眼里连实验数据的误差值都算不上。
然后这个误差值开著泥头车撞碎了零点大门，还把他逼成了一条狗。
“呃……”莫罗的合成音里出现了极其罕见的迟疑。他的底层运算在剧烈衝突，理智告诉他应该维护那位伟大存在的绝对权威，但事实却在无情地打脸。
“当时对我来说……”莫罗的声调降低了几个音阶，“您也不算螻蚁了。”
杨宇嘴角的弧度还没扯开。
一旁的小白就先炸了毛。
粉色猫耳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瞪成铜铃，小爪子直接指到莫罗的核心切面上。
“不算螻蚁”小白的声音拔得老高，“那你当时还那么说低劣的变量、偷窃规则的渣滓、主宰的棋盘不是你能触碰的领域——这些话是谁说的哦对了，还有什么归於虚无，你当时是怎么蹦出来的你现在告诉本座你觉得主人不算螻蚁”
小白越说越激动，粉色的尾巴跟鞭子似的抽在地上啪啪作响。
莫罗的几何体僵在半空，八个切面的光芒忽明忽暗。
高维观测者的绝对理性逻辑在这一刻遭遇了严重的短路。
因为小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当时亲口讲出的原话。
一字不差。
“我那不是为了震慑你们吗”莫罗的合成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心虚。
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位活了三千万个纪元的超脱者，堪称诡异至极。
但事实就是如此。
莫罗轻轻旋转了一下残破的躯壳，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的本体被困在零点维度，投射到外界的只是一个意识投影。那个投影连半步超脱者都打不过。”
“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不拿绝对权威压你们，你们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参加那个破试炼”
“我真要是有那个实力直接动手，还用得著费那么大劲搞什么全宇宙最终决议直接把你们全抓过来炼了不就完了”
莫罗越说越流畅，几何切面的红光逐渐稳定下来。
“说白了，我那不叫囂张，我那叫——”
“虚张声势。”杨宇替莫罗把话说完了。
莫罗的合成音戛然而止。
如果他有脸的话，此刻一定通红一片。
深渊核心內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擎苍先绷不住了。
这位蓝星最强的战神，单手扶著断剑，另一只手捂著肚子，发出一阵闷雷般的笑声。
“三千万个纪元的老怪物，搞了半天就是个纸老虎啊！”李擎苍笑得前仰后合，“老子当时在门揍人的本事都没有”
王老拄著拐杖，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抬手摸了摸花白的鬍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到超脱者认怂还认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云若曦嘴角微弯，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淡的嘲讽，但没有说话。
杨焰手中的暗金火焰跳了跳，她看了杨宇一眼，发现弟弟的表情並没有跟著大伙一起嘲笑莫罗。
杨宇的眼神很平静，但那两道灰色竖瞳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运转。
他在思考。
嘲笑莫罗可以等，但莫罗刚才提到的信息量太大了，有几个关键点必须现在就搞清楚。
杨宇將雪茄叼在嘴里，转过身面向莫罗，声音恢復了冰冷的审问腔调。
“莫罗。”
“在。”莫罗立刻收起了方才的窘態，切面光芒规整。
“你说你们是被那位伟大存在打进来的病毒。零点维度是祂钉在晋体內的钉子。”杨宇皱起眉头，“那宇宙气泡的格式化又是怎么回事”
杨宇的脑海中闪过蓝星曾经遭遇的那场灾难。
格式化。
毫无预兆地降临，將整个宇宙气泡內的高阶规则全部抹除。主神丧失理智，文明倒退，亿万生灵沦为野兽。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高维观测者的惩罚手段。
但现在莫罗的话让一切变得微妙起来。
“这到底是你们做的还是那个叫晋的傢伙乾的”杨宇的双眼死死盯著莫罗。
莫罗的几何体在半空中停顿了整整三秒。
“格式化……”
莫罗的合成音变得异常平缓，像是一个被审到底的犯人终於准备把最后一张底牌翻出来。
“这当然不是我们做的。”
杨宇眉毛一挑。
“格式化，是晋的本能。”
这五个字砸在深渊核心里，比刚才的全部真相加起来还要沉重。
“准確说，是晋感受到了自己身体內部的异常。”莫罗的切面投射出一组复杂的波形数据，“你们这些宇宙气泡里的生灵，在正常情况下，就像是细胞內的线粒体，各司其职，与宿主和谐共存。”
“但问题在於，我们给你们装上了职业面板。”
莫罗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阐述一条物理定律。
“职业面板的本质，是我们从零点维度注入的高维规则种子。它会引导你们的力量按照我们设定的路径成长，最终走上血祭超脱的道路，变成我们的兵器。”
“当一个宇宙气泡里的生灵，通过职业面板积累的力量超过某个临界值时，晋的身体会本能地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了。细胞內部出现了不属於自身的异质规则。”
“那种感觉，就好比你身上长了一颗肿瘤，虽然意识已经沉睡，但身体的免疫机能还在运转。”
莫罗转了一下残破的躯壳，直面杨宇的目光。
“於是，格式化降临。”
“晋的本能会对那个宇宙气泡发动一次彻底的清洗。抹除所有超过閾值的异质规则，將一切打回最原始的状態。就像白细胞衝进被感染的细胞，把里面的病毒连同细胞质一起消灭。”
杨宇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
他想起了蓝星格式化降临时的场景。
漫天的灰色光幕从虚空降下，一切法则化为乌有，万界神明在癲狂中互相廝杀。
那不是惩罚。
那是一具尸体最后的免疫反应。
“就连主神会丧失理智……”莫罗继续说道，声音里透著一种奇怪的坦然，“也是晋做的。”
“什么意思”杨焰猛地抬头。
“格式化的过程中，晋的本能不仅会清除异质规则，还会对那些力量超標的生灵施加精神层面的干扰。”莫罗解释道，“你们所说的主神丧失理智，本质上是晋的身体在试图將那些被我们的职业面板改造过的强者，重新格式化为最原始的、没有自我意识的纯粹能量体。”
“简单来说，就是把肿瘤细胞打回正常细胞。”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半成品的肿瘤细胞会经歷剧烈的规则衝突，表现出来就是失去理智、狂暴化。”
深渊核心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擎苍握著断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丧失理智的主神同僚。
那些曾经並肩作战的战友，在格式化降临的那一天，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他一直以为那是天灾。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具快要死透的神躯，在对侵入体內的病毒做出最后的挣扎。
而他们这些被病毒改造过的生灵，恰好站在了免疫清洗的靶心上。
“不过。”莫罗的语气忽然转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过来。
“我们让你们使用职业面板，確实也不是什么好事。”莫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何切面的光芒竟然微微暗了一下，像是某种极其古怪的……自省“准確说，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职业面板会引发晋的免疫清洗。这种清洗对下界生灵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但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种……筛选机制。”
“能在格式化中倖存下来的，才有资格走上超脱之路。”
“活不下来的，本来就是废品。”
杨宇吐出一口灰烟，嘴角扯出讥讽的笑。
“那你倒是挺实诚。”
“败犬没有隱瞒的资格。”莫罗回答得极其乾脆。
杨宇没有接话。他將雪茄碾灭在扶手上，脑海中飞速整理著莫罗透露的所有信息。
格式化是晋的本能。
职业面板是多面体的工具。
超脱是多面体培养兵器的流水线。
多面体本身是外来病毒。
零点维度是外来存在打下的钉子。
一切的一切，都围绕著两个终极存在的博弈——永恆真神晋，以及那个將莫罗等人派遣进来的“伟大存在”。
而杨宇，以及深渊万界的所有生灵，从始至终都只是这场博弈的棋子。
或者说，耗材。
李擎苍显然也在消化这些信息。他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几下，终於开口了。
“莫罗。”
“在。”
“我有个问题。”李擎苍提著断剑，一步步走到莫罗的几何体面前，虎目直视著对方残破的核心晶面。
“你们到底是什么境界”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份量。
之前的战斗中，杨宇一剑劈了吞神者，碾压了莫罗，看起来已经站在了这片天地的顶端。但莫罗刚才提到的那位“伟大存在”，以及沉睡中的永恆真神晋，显然还有更高的层次。
搞清楚莫罗的真实定位，才能知道自己与那些终极存在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莫罗的八个切面缓慢转动了一圈。
“我们当然也是超脱者。”莫罗的回答不带任何犹豫。
“这句话你之前说过。”李擎苍不客气地打断，“我要听的是——你们的超脱者，跟那些被你们洗脑的看门狗，有什么区別”
莫罗沉默了半秒。
“区別很大。”
“那些被我们格式化的超脱者，比如被你们当减速带撞死的一號，他们本质上只是被我们改造过的下界生灵。他们的超脱，是依靠血祭本源宇宙、藉助我们提供的超脱真解实现的。这种超脱是有上限的，受限於他们原生宇宙的体量和法则完整度。”
“而我们——”莫罗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是真正的超脱者。”
“不需要血祭。不需要藉助任何外物。我们是在那位伟大存在的疆域內自然进化而成的。我们的本源不依附於任何宇宙气泡。”
“换成你们能理解的话就是——”
“那些看门狗需要吃猪食才能活，我们不需要。我们能离开猪圈，在外面自由行走。”
莫罗的比喻极其粗暴直白。
“能够离开伟大存在的疆域，独自存活在绝对虚无之中的存在，才有资格被称为真正的超脱者。”
“而那些靠血祭上位的傢伙，连离开这具神躯都做不到。他们的超脱，说到底只是在一个更大的牢笼里换了个位置。”
“那你们就有些垃圾了。”
这句话不是杨宇说的。
是小白。
粉色猫耳的母神大人跳到全息投影台上，两条前腿交叉抱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莫罗。
“本座以为超脱者有多了不起呢。”小白翘起尾巴，“合著你们也就是从一个牢笼跑到另一个牢笼的本事。说白了，你们在你们老板面前，不也就是一条狗”
“……”
莫罗的几何体在半空中僵了整整五秒。
十二个切面的光芒全部熄灭，又全部亮起，再全部熄灭。
这是一位活了三千万个纪元的超脱者，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只猫用“也就是一条狗”来形容，並且……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在那位伟大存在面前，莫罗和他的同僚们，本质上就是工具。是兵器。是被投放到目標体內执行任务的精密弹药。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