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小院。
“那碗绿豆汤,你接了。”沈昭憋了很久,才憋出这句话。
自坐在他身侧,就没听见那人吭声。
顾言澈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不喝,也不搭话。
夏日的月光莹如白玉,倾洒在顾言澈的小院里,能够照清两人的身影。
这会儿暑气消散,晚风带来山间的凉意,吹得人心神安宁,连那烦人的蚊虫似乎都被这山风安抚,不再扰人烦心。
院中木桌上,放了一壶茶,两只杯,以及一盏泛着昏黄光晕的油灯。
沈昭看向边上顾言澈低垂的侧脸,油灯把他挺直的鼻梁照出一片阴影,也映出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倦。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风吹过时,带来树叶的沙沙声,也传来不远处溪流的声响。
本该是宁静的夏夜,总该让人心情舒爽,可沈昭心里却堵着一团乱糟糟的情绪。
“我,”沈昭斟酌词句,如鲠在喉,“我心里不太舒服。”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确实是她此刻最真实,觉得很陌生的感受。
她从未尝过这种滋味。
从前在安国公府,在京城,她是众星捧月的焦点,只有旁人看她脸色,揣摩她心意的份儿。
习惯了他人的讨好,也习惯了被捧着的快活,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这样一个小山村里,为了一个男子接过别的女子一碗汤这种事,而心里不舒服。
想起白日里苏婉馨递上汤碗时,他那只伸出去接住的手。
那画面每想一次,心口那酸涩就加重一分。
她说不清这不舒服里,有多少是因为苏婉馨那温柔小意的挑衅,又有多少,是因为顾言澈那默认般的接受。
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很糟糕。
顾言澈抿了一口杯中茶,依旧没看她,淡声道,“苏姑娘一番好意,亲自熬了绿豆汤给学生们解暑。我代为接下,并无不妥。”
沈昭垂下视线,手指扣了扣袖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是哪个?”
“顾言澈,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只剩下并无不妥了?”
“沈姑娘以为,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顾言澈背靠进椅子,抬起头,望向空中繁星。
繁星如碎钻,密密匝匝地缀在墨色的天幕上。
看着这片星空,眼神有些放空,记忆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那些在京城的日子。
京城的夜空,他很少有时间,有心情抬头去看。
翰林院埋首故纸堆,六部衙门与人周旋,御前斟酌字句,回到那间清冷的府邸,也常是挑灯夜读。
案牍劳形,人情练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刻都不敢松懈。
这一切,在当时的他看来,是那么有意义。
想着只要自己能站稳脚跟,做出政绩,就能够配得上那桩婚事。
让她,让安国公府,让所有人看到,嫁给顾言澈,她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又是沈姑娘。
沈昭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不知道还剩下什么。”她抬起头,声音飘忽,“可能,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你今天才会那么自然地,接过别人递来的汤。”
“因为对你来说,我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区别了,是吗?”
可如果真的没有区别,为何还允许自己这般纠缠他,为何还要坐下来和她说这番话?
顾言澈没有回答。
又是很长一段寂静,夜风似乎更凉了些。
沈昭看他继续沉默,知道他是在抗拒,在躲避。
从前她不懂,如今她却看得清清楚楚,也疼得清清楚楚。
“我那天说的那些话,”她再次开口,声音柔缓了些,“说我们互相折磨,说让你走,是气话,很混账的气话。”
她停下来,等待他的反应。
哪怕是一声嗤笑,一句反驳,可他依旧沉默。
沈昭的心往下沉了沉,但没有放弃,“顾言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当我那样说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顾言澈低下头,重新看向茶杯。
半晌,才转过头,在昏黄的光线中和她的视线交汇。
只见顾言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感觉?”
沈昭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想听你说。”
“顾言澈,别让我猜,我猜过,可我都猜错了。”
“我猜你以为我不在乎,我以为你只是生气,过一阵就好......”
“可我没猜到,你会当真,会走得那么彻底。”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后怕。
如果顾言澈真的想要隐匿行踪,只怕她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找到他。
“我以为,我们之间,总还有余地。”
“余地?”顾言澈低低地笑了一声,视线看向桌上跳动不安的火焰,“沈昭,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余地?”
他问得很轻,像是自问。
夜风穿过院子,拂动他额前几缕发丝,此刻看起来,整个人更为孤寂。
沈昭看着他这幅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闷疼。
“从来都是,”他缓缓说着,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你进,我退。你笑,我欢喜。你怒,我惶恐。”
顾言澈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粗糙的布料,微微用力。
“你一句气话,”他喉结轻轻滚动,似是咽下了某种翻涌的酸涩,才继续道,“我便要当真。”
“因为我不知道,哪一句是气话,哪一句......”是真心。
顾言澈停住。
后面的话太过尖锐,也太过卑微,让他难以启齿。
月光只照着他的侧脸,却照不见那双掩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沈昭后悔刚刚为何要坐在他身侧,而不是对面。
顾言澈说完,心底泛上来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是的,委屈。
这委屈来的莫名其妙。
不知是来自她脱口而出的互相折磨,还是来自他日复一日等待中积攒的不安。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此刻,她坐在这里,用这种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壳,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松动。
他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仰望着她。
心怀侥幸地接受了那桩不对等的婚事,明知她心有他属,还奢望着能用时间和真心换来一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