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听完,轻笑道:“五万石,两千人份。不多不少,正好卡在朝廷能给的线上。多了朝廷拿不出,少了不够用,校尉这笔帐算得精。”
刘政说:“能批下来多少,不知道。先把话说出去。”
奏章写好后,刘政让陈溯亲自带人送去洛阳。陈溯走之前,刘政交代他,送到之后不要急著回来,在洛阳等几天,看看朝廷的反应。陈溯应了,揣上奏章,带著十几个亲卫连夜出发了。
等了半个月,陈溯回来了。
他带回的不仅是一道批覆,还有一个沉甸甸的消息。灵帝不但准了刘政所请,还额外加了一道旨意,从內库中拨出千万钱,以充雁门边军粮餉。
至於兵器甲冑和粮草,灵帝在批覆中写明:敕令雁门、太原、上党、河东四郡,各出粮草若干,凑足五万石,限期运抵繁峙县。各郡武库调拨兵器甲冑两千人份,由刘政派人接收。批覆的最后,灵帝亲笔写了一行小字:“边关之事,悉委刘政。所需粮餉器械,有司不得稽延。”
刘政拿著那道批覆,看了三遍,沉默了很长时间。
戏志才接过批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他把批覆还给刘政,惊讶道:“校尉,陛下如此大方,这么信任您”
刘政没有说话。他想起偏殿里灵帝靠在凭几上端著酒碗的样子,想起那些冕旒珠子后面疲惫的眼睛。
灵帝刘宏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慵懒的、贪財的、不靠谱的。可这次的批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五万石粮草,不是小数目。从四郡调拨,不是一道旨意就能办成的。各郡要清点库存,要安排运输,要徵发民夫,没有一个月下不来。可陈溯来回只用了半个月,这说明灵帝在他上书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
还有那千万钱,內库中大部分都是卖官鬻爵的钱,灵帝看得比命还重,张让想从中多捞一点都要看脸色。现在,一千万钱全给了他。
刘政此时满腹疑惑,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觉得灵帝是个昏君,只顾著自己享乐,不顾天下死活。可现在刘政觉得,那个人也许不是昏,是不想做。他只想当个太平天子,不想操心,不想费神。可太平天子当不成了,他不得不操心,不得不费神。
灵帝把雁门交给刘政,把军权交给何进,把朝政交给那些三公九卿。自己躲在深宫里喝酒玩乐。可他不傻,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戏志才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在等刘政自己想明白。刘政想了很久,问戏志才:“先生,你觉得陛下图什么”
戏志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校尉,陛下不图你什么,他图的是雁门关。雁门关守住了,他的北边就稳了。北边稳了,他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南边。”他顿了顿,看著刘政的眼睛,“校尉有没有想过,太平道传了十几年,各州郡的报急文书堆满了尚书台,陛下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刘政说:“想过。想不明白。”
戏志才放下茶碗。“陛下在等。等太平道把摊子铺开,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太平道的人,在明处,好抓。可那些在背后资助他们、利用他们的世家豪强,在暗处,不好抓。陛下不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想打草惊蛇。他要等蛇自己出洞。”
刘政心里一震。戏志才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直没想通的那道门。
灵帝放任太平道,不是昏庸,是算计。他用太平道这把刀,去砍世家豪强。等太平道闹大了,世家豪强撑不住了,自然要来求朝廷。到时候,朝廷出兵镇压,既收了人心,又削弱了世家,一举两得。
而雁门的边军,就是灵帝手里一张牌。太平道如果在各地同时起事,朝廷的兵力如若不够用,各州郡的郡兵靠不住,洛阳的大军不能轻动,到时能调动的,雁门军就是其中一个。
“先生的意思是,陛下给我这么多东西,是要我在太平道乱起来的时候,南下平叛”
戏志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校尉,陛下给你的东西,够你打一场大仗了。五万石粮草,够一万大军吃半年。千万钱,够你发半年的军餉。两千人的兵器甲冑,够你再扩两个营。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
刘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灵帝在偏殿问他的那些问题……
“你觉得鲜卑人还会不会来”
“你挡得住吗”
“互市开了,鲜卑人还会不会南下”
那时候他以为灵帝只是隨口问问。现在想起来,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在试探他的能力。灵帝在决定要不要用他之前,先要確定他能不能用。能用了,就下注。不能用,就换人。灵帝是一个赌徒,赌注是天下,而他刘政,是灵帝手里一颗筹码。
刘政把批覆收好,对戏志才说:“先生,你说得对。陛下给的东西,不是白给的。可他不给,我也得要。雁门关的兵,不能饿著肚子打仗。”
戏志才笑了。“校尉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田豫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校尉,粮草和兵器甲冑的事,得赶紧安排人去接收。四郡的粮草,各送各的,不能堆在一个地方,得分散储存。兵器甲冑从各郡武库调拨,品质参差不齐,得派人去验货,不合格的不能要。”
刘政点了点头,让田豫擬一份接收方案。雁门、太原、上党、河东四郡,各送多少粮草,从哪条路运,在什么地方交接,都需要提前定好。
兵器甲冑更麻烦,各郡武库的底子不一样,有的郡富,有的郡穷,拨出来的东西有好有坏。刘政让陈溯带人去各郡跑一趟,不合格的当场退回,让郡里换好的。
田豫又问:“千万钱怎么处置”
刘政想了想,说:“存著,发军餉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戏志才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校尉,这笔钱还有另一个用处。万一互市断了,草原上的人不来做买卖了,独孤部那边的牛羊马匹供应不上,可以用这笔钱去別处买。”
刘政微微頷首。戏志才想得比他远,总是把事情想到最坏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