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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奉天。
秋风吹遍京华,满城红叶落皇城,一街烟火闹红尘。
连日来,无论茶坊酒肆,还是街头巷尾,百姓们口中说的、私下传的,就只有一件惊天大事。
大梁,要立女帝了。
从来江山社稷,龙椅上坐的都是男儿,历朝历代,父传子,子传孙,血脉相继,宗庙永续。
此为,天经地义,千古不变。
现如今,大梁天翻地覆,朝堂权柄尽归徐平之手。他要拥立谁,无人敢多言半字。
“啪”的一声,闹市茶寮之中,老先生长衫一甩,醒木重重拍在案上。
“诸位老友、各位街坊!今日啊,咱不说江湖恩怨,也不讲沙场征战……
咱呢,就讲一件千古未有、破天荒的新鲜事!我大梁啊,女人要做皇帝咯!”
一句话落,满场哗然,窃窃私语。
“啧!都安静些!还听不听了?”老先生再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这帝王掌江山,靠的是什么?
一靠祖宗基业,二靠血脉传承,三靠朝堂震慑,四靠后继有人!
女人做皇帝,古来可有先例?
江山传承怎么算?日后帝位传给谁?是传女儿,还是传女婿?
将来宗室血脉算谁家姓?这宗庙香火,世世代代,到底归哪一房延续?”
话到此处,他稍稍停顿。
“咱啊,再说说朝堂理政!
帝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批奏折、定国策、掌杀伐、调兵马,那是日日不得闲,夜夜不得息啊!
女子一身柔弱,日后若是一朝有孕,子嗣缠身,怀胎十月,生产坐月子时,身子虚弱之时,这万里江山谁来管?朝堂大事谁来断?边关战事谁来定?朝野奸佞谁来压?”
“可不是嘛!要说生娃娃,那可是鬼门关走一遭,一不留神,嘿!人没了!”
“就是!就是!说得好!周人这是要毁我大梁根基呐!”
“男主外,女主内,这可是千古纲常,天道伦常!”
“掌后宫已是本分,如今要颠倒乾坤,坐龙椅、穿龙袍、掌生杀、治天下,这是乱了纲常,逆了天道,坏了祖宗规矩!”
“那是皇帝么?那是傀……”
“嘘!不要命了你?”
满堂茶客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有人摇头叹息,说女子称帝不合天道。
有人私下嘀咕,说这都是周人一手操控。
万众非议,天下皆知。
人人都在说,姜云裳这女帝,做得名不正、言不顺,理不合、道不该。
可纵然天下非议万千,市井流言满城,谁也拦不住大势已定。
而此时的皇城内,紫薇宫,沉香细细,烟丝绕梁,衬得满室锦绣华贵,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寒凉萧瑟。
雕花木窗紧闭,隔绝了宫外秋风,也隔绝了奉天内外暗流翻涌的杀伐之气。
殿内燃着地龙,暖意漫过金砖玉阶。
青烟袅袅,缠上垂落的鲛绡帷幔,轻纱微微浮动,朦胧了殿内陈设,也朦胧了榻边对坐的两人。
凤榻旁,姜云裳侧身斜倚。
素色绣折枝玉兰软缎宫装,衣袂边角绣着银线流云,针脚精致,衬得身姿纤秾合度,风骨清绝。
满头青丝未按皇家规制梳起,只松松挽了个垂云鬓,使一支白玉簪绾住,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肌肤莹白,眉眼倾城。
榻边矮几旁,徐平背靠其间,双腿架在桌案上,眼眸晦暗难测,不见半分情绪。
“不回你将军府,还想留着过夜?”
“你很急?”
“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我还不能急?”
“岩台大营一半在你手上,你也可以试试反抗嘛。”话说到这,徐平将脚挪到了姜云裳的腿边。“这几日累够呛,替为夫捏捏。”
“我是无所谓!人死洞朝天而已!”姜云裳没好气的脱去对方鞋子,一爪子掐了下去。“那些兵卒,何其无辜。”
“嘶!特么轻点不行?”
“大将军肾不好?”
“好不好你不清楚?”
“十几息的活计,可别遭人笑了!”
“不是,你特么……”
话刚说罢,两人同时抬眼,目光正正对在了一起。
台前,姜云裳坐拥九五尊位,掌天下女帝虚名,承袭大梁宗庙正统。
幕后,徐平则手握兵权政权,执掌大梁朝野内外,号令文武百官,拿捏江山命脉。
待他日时机成熟,民心安稳,朝堂内尽皆心腹,亦无外敌之忧时,便会……
对此,他们心照不宣。
两人同居一殿,近在咫尺,身为名义上的夫妻,枕边相伴,心却隔血海深仇。
一个,假意扶持。一个,暗中蓄势。
彼此算计,彼此戒备,彼此厌恶,却又彼此牵制。
沉默许久,姜云裳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玉兰花绣纹,眉眼低垂,睫羽轻颤,眼底掠过一抹讥诮。“大将军啊,如今威风得紧呢。
铁骑在手,百官屈膝,朝堂生死尽在你一念之间。
似这般滔天权势,这般盖世威风,怎么不去坐那太极殿的龙椅,反倒是来抬举我这薄命之人?
大将军此时登基,谁敢言个不字?”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可就……”
“啧啧啧!”徐平话未说完,姜云裳却托着下巴凑近。“莫不是将军心底仁慈,可怜云裳孤身一人,方才不忍篡夺,要做那千古忠臣,留一段君臣佳话?”
徐平闻言,将腿收回。
看着对方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他不见半分恼怒,只随意掸了掸衣袍。“夫人说笑了。
为夫本就是大梁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来篡权夺位之说?”说罢,他伸手挑起对方的下巴,语气慢条斯理。“现如今,朝堂已定,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梁宗室血脉唯有夫人堪称正统。
登临帝位,承袭大统,执掌江山,这是名正言顺,朝野归心。”
“哦?”姜云裳闻言轻笑,捏着徐平掸手抚摸起自己的脸颊。“是因为这张脸吗?大将军舍不得吗?”
说话间,她微微侧身,倚在靠枕上,身姿清瘦落寞。“我是什么货色,我自己心里清楚。
自幼长于深宫,手无兵权,朝无心腹。无恩于百官,无威于天下,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一日夫妻百日恩呐!更何况,为夫可不是那铁石心肠之人!”
“是么!”姜云裳眸光冷冷,语气幽幽。“还是根基未稳,不敢贸然篡权?
你怕落得个谋逆的骂名?还是怕四方起兵讨伐?亦或是,怕元武趁机来犯?
兵权在手,心腹满朝,时机一到,不是随手将我废黜,便是逼我禅让!
怎么,云裳还得感恩戴德么?”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徐平眼底寒光乍现,几息后,反倒又变得坦然自若。“夫人聪慧通透,心思敏锐!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又何必说出来!”
“你坐龙椅,掌虚名,享帝王尊荣;我掌兵权,执政权,定朝堂国策。
你安心当你的女帝,坐在台上,不问朝堂琐事,不碰兵权军务,我便可保你姜氏宗庙香火不绝。”
“可夫人若是不听话……”徐平话音一顿,眼眸骤然变冷。“徐某的刀有多利,很多很多人都领教过。”
“瞧瞧,多直白,多绝情。”姜云裳撑着扶手缓缓坐直,体内真气翻然涌现。“人前夫妻名分,人后互相算计。多累!”
“所以,夫人是打算动手?”徐平并未催动修为,甚至都没有起身。“凭夫人修为,为夫在你手中可撑不过十息!”
“瞧你说的!什么打打杀杀,莽夫!
云裳一介弱女子,大梁宗室孤女罢了。无兵无权,无依无靠,身处你掌心之中,不过笼中之鸟,俎上之鱼。”散去内劲,姜云裳突然搂住了徐平的脖颈。“我是生在帝王家,此生不由己呢!
而你,你多鸡毛哟!
平南安、扫顾党、镇大周、安东卢,列国兵者,凡见徐字帅旗,无不胆寒!
英雄?你不配!枭雄嘛?你也不算!
遇了你,想恨,恨不彻底;想爱,又不敢倾心。”话说到这,姜云裳突然吻了上去。“徐平啊徐平,你是爱我多,还是厌我多?
是垂涎我的美貌多?还是,觊觎我的身份多?”
“大梁覆灭,非人力可挽回。即便没有徐某和顾贼,也会有别人。
你若不是大梁长公主,你若肯放下心中执念,你我二人,当可琴瑟和鸣……”徐平缓缓将人推开,深吸口气后继续说道:“乱世之中,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你有正统名分,我有兵权实权,你我各取所需,互相借力,仅此而已。
谈不上算计,只因身份有别。
倘若六国一统,又哪来的周人、梁人。”
“各安其命,各谋其利?”姜云裳重复着这八个字,眼底满是复杂与疏离,“日日与你同处深宫,人前恩爱和睦,人后彼此算计。你不觉得荒唐,我都觉得恶心。”
“这啊,都不重要。”徐平起身,缓步走到软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对方。“今日之后,你便是大梁女帝,我便是当朝摄政王。
你要的宗庙存续,我可以给你。你要的一切,只要不违背核心利益,我也可以给你。
至于爱多还是厌多……
你应当…感受得到。”
听闻此言,姜云裳骤然起身。“倘若,再有来生的话……”
“咱们,只谈今生!”话未说完,徐平抬手示意殿外。
“时辰已到,百官已在宫外候旨,三军已在城外列阵,登基大典吉时将至。
陛下,更衣吧。”
姜云裳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贴身宫女躬身上前,捧着早已备好的女帝冕服缓步走来。
明黄色九龙四凤冕服,金线绣就山河社稷纹样,珠翠环绕,龙凤呈祥,华贵无双,威严赫赫,尊贵至极,也沉重至极。
每一针一线,都绣着江山重担;每一颗珠翠,都缀着傀儡枷锁。
姜云裳看着那一身华贵冕服,眼神颇为复杂难言。有悲凉、有不甘、有怨恨、更多的却是无奈。
最终,尽数化作一声叹息。
她任由宫女上前,褪去寻常宫装,换上九五帝袍。
一袭冕服加身,瞬间压住满身清绝,添了帝王威仪,却也锁住了半生自由,困住了一世余生。
乌黑发丝梳成龙凤朝髻,十二道珠旒垂落额前,遮住眉眼,也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穿戴完毕,镜中女子,凤袍加身,冕旒披肩,威仪万方,绝世倾城,宛若九天神女临凡,大梁女帝风范尽显。
“……”徐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换装完毕的姜云裳,眸底闪过几分罕见的笑容。
“走吧,女帝陛下。”侧身抬手,他做出引路姿态。“出宫,登太极殿,受百官朝拜,即大统,临天下。”
姜云裳没有看他,没有言语,眸光平视前方,神色清冷肃穆,迈步踏出凝霜殿宫门。
踏出殿门那一刻,秋风迎面吹来,卷起宫阙落叶。
宫外天地,早已戒备森严。
皇城内外,铁甲森森,旌旗猎猎。
徐平麾下精锐列阵于御街两侧,甲胄寒光映日,刀枪剑戟林立,将士肃穆肃立,震彻整座皇城。
从后宫到太极殿,十里御街,五步一兵,百步一将,层层设防,戒备森严。
文武百官早已穿戴朝服,立于御街两侧,躬身肃立,神色恭敬,无人敢抬头仰视。
姜云裳身着龙凤帝袍,步履沉稳,缓缓走在御街正中,身姿挺拔,面无表情。
珠旒遮眼,冕服加身,她一步一步,走向太极殿,走向那座至高无上的九五龙椅,也一步一步,走进备好的囚笼。
徐平紧随其身侧,一身蟒袍,步履从容。
他肆意环顾,麾下铁骑尽皆听命,文武百官尽皆俯首。
一路前行,无人喧哗,唯有铁甲铿锵,旌旗招展。
抵达太极殿丹陛之下。
丹陛之上,大殿巍峨恢弘,雕梁画栋,金砖玉瓦,庄严肃穆,是大梁历代帝王登基理政之所,也是江山权力核心之地。
礼乐钟声准时奏响,钟鸣鼎食,礼乐齐鸣,响彻皇城内外,震彻天地四方。
“吉时到!新帝登基,百官朝拜!”
宣礼官高声唱喝,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文武百官闻声,尽数躬身跪拜,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吾皇万岁万万岁!大梁千秋,江山国祚永固。”
“吾皇万岁万万岁!大梁千秋,江山国祚永固。”
“吾皇万岁万万岁!大梁千秋,江山国祚永固。”
跪拜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整座皇城,气势恢宏,威仪赫赫。
缓步踏上丹陛,姜云裳登临太极殿之巅,转身伫立,俯瞰阶下百官跪拜,群雄臣服。
她抬手示意,清冷的身却音响彻整个太和殿上空。“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肃立,依旧躬身俯首。
“……”徐平立于丹陛一侧,身居摄政王之大位,位列百官之上。
姜云裳侧眸,余光瞥见身侧神色深沉的徐平,眼底掠过几分不甘。
她知晓,这只是开始。
往后岁月,她与徐平,权谋相斗,彼此算计,血海深仇,相伴一生。
他筹谋篡权,步步蚕食江山;她隐忍蛰伏,静待翻盘之机。
秋风,掠过太极殿的屋脊,卷起漫天宫阙风云,翻涌不息。
一场各怀鬼胎的共治,一段爱恨纠缠的权谋,一场注定你死我活的较量,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