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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形势大好
    就这样,短短十天的时间。

    

    宜州城外,已经聚集了整整数十万的流民与灾民。

    

    连绵不绝的窝棚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天清晨升起的炊烟,甚至将天际的云彩都熏染得有些灰暗。

    

    而根据锦衣卫夜不收拼死送回来的最新情报,起义军那边的处境已经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原本号称十几万之众、声势浩大的流寇大军,在朝廷这招釜底抽薪的攻心计下,规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减。

    

    就这十天的时间里,成建制、成规模丢掉兵器,趁着夜色逃出叛军大营,混入宜州城外灾民堆里的起义军士卒,已经多达一两万人。

    

    这简直就是一场不流血的溃败。

    

    此时,宜州城墙的敌楼之上。

    

    黑云龙和赵率教两位沙场宿将正披坚执锐,站在女墙边上,俯瞰着城外那蔚为壮观的景象。

    

    初夏的风吹得他们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两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狂喜。

    

    “痛快,真是痛快。”

    

    黑云龙性子直爽,忍不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冰冷的城砖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转过头,看着负手立于正中、神色平静的朱敛,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陛下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真乃神仙手段。”

    

    “末将打了一辈子的仗,在辽东跟建奴死磕,在西北跟流寇绞杀,从来都是用人命去填,用刀枪去拼。何曾见过这等光景。”

    

    他指着远处那群还在源源不断往宜州方向涌来的小黑点,声音粗犷而洪亮。

    

    “您看看,那些原本拿着刀枪要造反的泥腿子,现在连手里的家伙什都扔了,哭着喊着来吃咱们大明的这口饭。”

    

    “反贼那边十几天就跑了一两万人,这还打个什么仗。”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耗上十天半个月,王嘉胤那帮反贼根本不用咱们出兵去剿,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大营给散了。”

    

    赵率教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他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作了一揖。

    

    “黑将军所言极是。流寇之所以难剿,无非是因为他们裹挟了大量的灾民,如同蝗虫过境,越剿越多。”

    

    “如今陛下用这赈灾与宽恕的旨意,直接断了他们的根基。”

    

    “反贼失了民心,失了兵源,就成了无水之鱼,必定覆灭在即。陛下此等圣明,实乃大明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面对两员心腹爱将的由衷赞美,朱敛并没有顺势露出骄矜之色。

    

    他那张略显消瘦却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依然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峻。

    

    他的目光越过黑云龙和赵率教的肩膀,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站在众人末尾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刚刚办理完首批粮草交接事宜,匆匆赶上城楼的洪承畴。

    

    此刻的洪承畴,并没有像黑云龙他们那般沉浸在即将兵不血刃平息叛乱的狂喜之中。

    

    他一身青色的文官官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眉骨死死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目光没有看城外那几十万灾民,而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那个起义军大营所在的方位,眼神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凝重,甚至隐隐有一丝寒意在流转。

    

    朱敛见状,心中顿时有数了。

    

    一抹满意的暗芒从朱敛的眼底划过。

    

    别人都在为了眼前的战果弹冠相庆、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洪承畴却能透过这烈火烹油的表象,嗅到更深层的血腥味。

    

    这份洞察人心、思虑深远的毒辣眼光,果然没有辜负自己要把他捧成孤臣的期望。

    

    大明的朝堂和西北的烂摊子,需要的正是这种永远能在太平盛世里看到阴沟暗礁的实干家。

    

    “承畴。”

    

    朱敛突然开口,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刺洪承畴。

    

    “黑将军和赵将军都在为这大好的局势高兴,以为贼寇覆灭指日可待。”

    

    “朕看你眉头紧锁,怎么,你觉得朕这招釜底抽薪,还有什么不妥吗。”

    

    听到皇帝点名,黑云龙和赵率教也停下了话头,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洪承畴。

    

    他们对这位刚刚被皇帝破格提拔、甚至隐隐有了入阁之势的文官同僚,多多少少带着一丝武将本能的审视。

    

    洪承畴身子微微一颤,立刻从深思中惊醒。

    

    他快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朱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起官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惶恐。”

    

    洪承畴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子,那张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谄媚的表情,只有冰冷的理智。

    

    “陛下用皇恩浩荡瓦解贼军军心,这十天来的成效确实有目共睹。贼军逃亡两万余人,此乃亘古未有之大捷。”

    

    “两位将军高兴,也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犹如腊月里的冰刀一般生冷。

    

    “但是陛下,臣以为,这只是表象。”

    

    “眼下的形势看起来是一片大好,可若是我们真的以为反贼会就这样坐以待毙,任由手底下的兵丁跑光,那就大错特错了。”

    

    黑云龙闻言,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插嘴道:

    

    “洪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反贼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拦着手底下人逃命。难不成他们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安抚军心。”

    

    “黑将军说得对,他们变不出粮食。”

    

    洪承畴转过头,目光直视着黑云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正因为他们变不出粮食,正因为他们无法用利益去留住人心,所以他们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手里最后的那点权力和兵马,必定会走另一条路。”

    

    朱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声音低沉。

    

    “继续说下去。你觉得,他们会走哪条路。”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都被即将说出口的那个猜测给惊到了。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仰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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