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雍在朝堂上被人明里暗里地笑话了好几次,回来就把书房里的茶碗砸了两个。
自己的女儿闹出这种丑事,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慕氏也气得够呛。她本来就因为灵隐寺被烧的事焦头烂额,偏偏燕窈窈又给她来了这么一出。可她再气,燕窈窈到底是她亲生的女儿,出了事还得她兜着。
母女两个关在屋子里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把燕窈窈送去城外庄子上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人不在京城,议论自然就少了。
可慕氏心里不痛快。
燕窈窈跟乔远笙的事,怎么就那么巧被人撞见了?怎么就传得这么快?思来想去,她把这笔账算到了燕昭昭头上。
这天下午,燕昭昭从外头回来,刚走到二门,就看见慕氏站在廊下,身边跟着两个丫鬟,看样子是专门在等她的。
慕氏的脸色不太好,显然这几日没睡好。
她就那么站在廊下,双手抄在袖子里,看着燕昭昭走近,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燕昭昭见了她,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母亲。”
慕氏没有叫她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厌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燕昭昭,你真是好手段啊。”
燕昭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慕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母亲这话,女儿听不懂。”
慕氏冷笑了一声:“听不懂?窈窈的事,你敢说你没插手?那乔远笙是什么人,窈窈跟他素不相识,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桃花林里去?一定是你,是你设了套让她钻!”
燕昭昭听了这话,不慌不忙地站直了身子,直视着慕氏的眼睛:“母亲,女儿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慕氏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燕昭昭便说了下去:“第一,窈窈姐姐跟谁来往,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这些都不是女儿能左右的。她自己长了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女儿拦不住,也没有拦过。
第二,桃花林的事,女儿也是在事后才听说的,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女儿请去的。第三,母亲如果觉得女儿有嫌疑,大可以去查,查出来是女儿做的,女儿甘愿受罚。可若查不出来,母亲这般当众指责女儿,传出去怕是也不好听。”
慕氏的脸色变了几下,旁边的丫鬟都看着,她也不好太过分。左相府现在已经是满京城的笑柄了,如果再传出她这个当家主母欺负庶女的话,那可真就是雪上加霜了。
“你倒是能说会道。”慕氏咬着牙,狠狠瞪了燕昭昭一眼,“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告诉你,燕昭昭,人在做,天在看,你做的那些事,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燕昭昭微微垂下眼睛,声音依旧平静:“母亲教训得是,女儿记下了。”
慕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她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走了,身后的丫鬟赶紧跟了上去。
燕昭昭站在廊下,看着慕氏的背影消失,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衔月从后面走过来,小声说:“小姐,夫人她?”
“走吧。”燕昭昭打断了衔月的话,抬脚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衔月跟在后面,心里又气又委屈。
这事还没完。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茶楼酒肆里传,说左相府的燕昭昭这些日子施粥,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做好事,而是沽名钓誉,想博取皇上的欢心。
还说她每次施粥都让人在旁边记着,谁吃了她的粥,谁说了她的好话,全都记在本子上,回头好跟皇上邀功。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少人都信了。
燕昭昭施粥的事,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她隔三差五就在城门口支个棚子,风雨无阻,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之前大家都说她心善,是难得的好姑娘。可这流言一出来,风向就变了。
这些流言传了没两天,就传到了左相燕雍的耳朵里。
燕雍下朝回来,脸色铁青,把官帽往桌上一摔,重重地坐了下来。
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让人去叫慕氏。
慕氏来了,一看燕雍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在装病,说是头疼脑热,躺在床上不见客,其实就是不想搭理府里那些烦心事。
可这会儿燕雍叫她,她装病也装不下去了,只好穿衣裳过来了。
燕雍看着慕氏:“外头的流言,你听说了没有?”
慕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说的是燕昭昭施粥的事,可面上却装作不知道,摇了摇头:“什么流言?妾身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没怎么出门,外头的事不大清楚。”
燕雍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我来告诉你,外头现在到处在传,说燕昭昭施粥是沽名钓誉,是博取圣心。这些话,是你和你那个好女儿传出去的吧?”
慕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没想到燕雍会直接这么说。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燕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燕雍站起身来,走到慕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窈窈的事还没完,你又来折腾燕昭昭。你们母女两个,是要把左相府的脸丢尽了才甘心吗?”
慕氏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燕雍这个人,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可真发起火来,她是怕的。
“老爷,妾身没有……”慕氏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
“没有?”燕雍打断了她,“你以为我瞎了还是聋了?你那些小心思,我全看在眼里。燕昭昭施粥的事,满京城的人都看着,皇上也看着。你现在让人在外面嚼舌根,说她是沽名钓誉,你知不知道这会连累到谁?连累到我,连累到左相府!”
慕氏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燕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慕氏,声音沉了下来:“既然你这么急着要把燕昭昭嫁出去,那我就成全你。你从今天开始,不用装病了,给我好好去办这件事。燕昭昭今年也不小了,该找人家了。你尽快给她寻一门亲事,越快越好。”
慕氏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阵窃喜。给燕昭昭找亲事?这事她拿手啊。
她巴不得早点把燕昭昭打发出去,越远越好,越差越好。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顺从:“老爷说的是,妾身明日就开始物色。”
燕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我丑话说在前头,燕昭昭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她姓燕,是左相府的小姐。你找的人家不能太差,不能丢了左相府的脸。”
慕氏嘴上应着,心里却在冷笑。
不丢左相府的脸?那可不好说。这满京城的好人家,谁愿意娶一个假千金?能找着人娶就不错了。
她回到自己院子之后,病也不装了,立刻让人把京城里所有适龄未婚的男子名单找了出来。翻了一下午,专挑那些名声不好的。
家有恶婆婆的,本人吃喝嫖赌的,家道中落欠了一屁股债的,年纪大得能当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列了出来。
她一边看一边笑,心里盘算着,要给燕昭昭找一门“好”亲事,好得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些事,燕昭昭都知道。
衔月从外头打听了消息回来,气得脸都白了:“小姐,夫人她怎么能这样?她给小姐找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那个王公子,听说在家里打死过丫鬟!那个李公子,比小姐大二十岁,死了两个老婆了!”
衔月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哽咽了:“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啊,这可怎么办啊?”
燕昭昭坐在窗前,面前摆了一排小瓷碗,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花瓣和香料。
她正拿着一根小木杵,在一个白瓷小碗里慢慢地研磨着。
听了衔月的话,她连头都没抬。
“小姐!”衔月急得直跺脚,“您还有心思弄这个?夫人她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燕昭昭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衔月一眼:“急什么。”
衔月瞪大了眼睛:“不急?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不急?”
燕昭昭低下头,继续研磨碗里的花瓣,声音淡淡的:“她找她的,我又没说要嫁。爹爹那边,也不会真让她乱来。你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她说着,拿起一小撮干桂花放进碗里,又滴了几滴什么油,用小木杵搅了搅,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衔月看着自家小姐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急得团团转,可又说不动她,只好在旁边干瞪眼。
……
悬壶堂的生意,这些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燕昭昭当初开这个药膳铺子,本来也不全是为了赚钱。
她穿书之前就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想要站稳脚跟,光靠左相府假千金这个身份是不够的。得有自己的产业,才能不被人拿捏。
到了现在,京城里但凡讲究的人家,要买药膳点心,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悬壶堂。
这日一早,悬壶堂新上架了几款养生茶点。
有桂花茯苓糕,有红枣山药饼,还有一款新调的五珍茶,用的都是好东西,价钱也不贵。燕蓁蓁一大早就让伙计把东西摆上了柜台,还特意在门口立了块牌子,写着“新品上市”四个字。
来买东西的客人不少,燕蓁蓁在柜台后面忙着招呼,伙计们给客人打包,一时间铺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可今天的热闹,跟往常不太一样。
因为今天新上架的这些茶点,包装纸上印了些东西。
悬壶堂从开张那天起,所有东西的包装纸都是燕昭昭亲自定的样式。
而今天新上架的这几款茶点,包装纸换了个样子。
纸上印着一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二十年前,苏杭那边有个姓苏的善人。这苏善人家境殷实,为人乐善好施,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坏事。
有一年苏杭发大水,苏善人把自己家的粮仓打开了,整整放了三个月的粥,救了上千条人命。
可就是这么一个大好人,晚年却过得凄惨。他散尽家财做善事,到最后自己反倒穷困潦倒。生了病没人管,躺在床上下不来地,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帮过的那些人,有的早就忘了他是谁,有的记得却装作不记得,有的甚至还笑话他是个傻子。
故事的最后有一句话:“苏公一生行善,老来却无人问津。世道如此,善人竟无善报。”
第一个发现这故事的人,是常来买点心的张娘子。她买了两包桂花茯苓糕,回去拆开准备给婆婆吃的时候,看见了纸上印的字。
她认字不算多,可故事简单,连蒙带猜也看明白了。看完之后她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她去悬壶堂买茶,就跟燕蓁蓁聊了起来。
“掌柜的,你们这包装纸上印的故事,是真的还是编的?”张娘子问。
燕蓁蓁按照燕昭昭事先吩咐好的,笑呵呵地说:“这个啊,是真的。二十年前苏杭的苏善人,当地的老人都知道。我们东家偶然听说了这个故事,觉得可惜,就印在纸上了,算是给苏善人留个名。”
张娘子叹了口气:“这苏善人也太可怜了,做了那么多好事,到头来落得那个下场。这世道,好人真是不好做。”
燕蓁蓁笑了笑,没接话。
张娘子回去之后,跟街坊邻居说了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的功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来买东西的人更多了,好些人专门为了看这个故事而来。买了茶点,拆开包装纸,几个人凑在一起看。
说着说着,不知道是谁先把话题扯到了燕昭昭身上。
“你们说说,这悬壶堂的东家是谁?”
“这谁不知道,左相府的燕家小姐啊。”
“就是那个在城门口施粥的燕小姐?”
“可不是嘛。人家施了好几个月的粥了,风雨无阻的,从来没断过。那些穷人和乞丐,哪个没吃过她的粥?”
“可前阵子不是有人说她施粥是沽名钓誉吗?说什么记本子邀功什么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