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宁禾准时赶到,老张头的车已经在等了。
几米之外,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宁禾掀掀嘴皮子,喊了一声。
“过来!”
那道人影顿了下才慢慢走出阴影,走到离宁禾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下。
少年人长得瘦高,一身旧衣服,手插在口袋,头歪着,眼睛盯着地面,既不说话也不看她,就差把不高兴三个字写脸上了。
宁禾暗暗翻了个白眼,转车打开车门。
“上车。”
少年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跟着进了车厢。
老张头的小车,车厢不大,前后两张对坐的椅子,正好可以坐四个人。
阿淮康妮已经提前听宁禾介绍过情况,对这少年很热情,主动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苏珊和丁香的姐姐,她们和你在一个学校上学。很高兴认识你。”康妮主动伸出手,想表示欢迎。
除了宁禾这种假冒的本地人,康妮和阿淮作为正宗北三区居民,小时候也是听过古尔大名的,对这位也是充满敬佩,自然不会在意之前的事。
然而,她的热情却被泼了盆冷水。
少年动也不动,靠在车厢一侧仿佛睡着了,压根不回应。
康妮讪讪收回了手。
“别理他,咱们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待会要干活呢。”
宁禾说完,靠在车厢另一侧,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康妮迟疑了下,最后也选择了休息。
少年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一头金发留的很长,也有些乱,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看上去十分颓废。
车厢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悄悄睁开眼,视线扫过车里其他人,观察了几秒,又静静闭上眼。
到了学院食堂,三水和丁旺又已经开工了,看到跟在宁禾身后的少年,都是一愣。
宁禾没解释,招呼康妮阿淮换好衣服就开始干活,把少年晾在了一边。
本来其他人还想着是不是该安置一下对方,但很快手里的活就忙到根本顾不上。
“三水,油不够了,再去开一桶新的来”
“辣椒面碾得不够细,再拿机器打一遍”
“细面有几屉了?十二?那还差八屉,继续”
“丁旺,这里不用你帮忙,去搓拉条子吧”
厨房里,五个人各有分工,除了康妮坚守案台不间断揉面,所有人手里这样那样的活不断。谁手上得活结束了,就赶紧去帮着康妮揉面。
宁禾则抬了一筐蔬菜,开始处理切墩。
胡萝卜西葫芦番茄全都要切成丁,现在宁禾的刀功也是越发纯熟,下刀就是一气呵成,咚咚咚的声音踩着节奏,听习惯了甚至觉得很悦耳。
切完,开火,大锅热油炒素臊子。食堂的灶火力很大,火苗窜得能有人脸高,宁禾不动声色,连炒两锅。
少年站着压面机的侧后方,静静看着眼前忙碌的一幕。
每个人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揉面的女人手腕上贴着膏药,炒菜的那个虽然没贴膏药,但整个背都汗湿了,衣服都贴在身上,肯定很难受。
而现在才早上六点,绝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
少年的眼神动了动,握了握拳。
但最终,他还是留在了原地。
宁禾的臊子炒好,三水的三百份素面卷好了,丁旺和康妮的拉条子准备妥了,阿淮的葱油和油泼面撒料也准备就绪。
趁着早餐开始前二十分钟,所有人还需要赶紧吃个早饭。
除了每人一碗面,宁禾还去海黑那买了几根油条糖糕和豆浆,又去秦叔那里买了大份的杂烩汤,大家凑在一块吃。
拿起筷子,宁禾忽然想起什么,端了碗铺了素臊子的油泼面往压面机后面走。
少年还站在一开始的地方,似乎根本没动过。
“拿着,吃完碗自己洗。”
宁禾说完就走,身后却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需要施舍我。”
宁禾转过身,对面少年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一对绿色眸子。
他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固执。
“原来你会说话。”宁禾翘了翘嘴角,“我可不是施舍你,你还欠着我两千块呢。你看到了,我很忙的,没时间单独教你,你自己好好观察,学会了再替我帮忙。什么时候能干活了,什么时候开始算工资。哦,你这面要算钱的,可不是白给。吃吧,外头可是想买都买不到。”
宁禾说完就回去吃自己的早饭了。
忙完几个小时,所有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碗面咝溜几口吸光,再来一根油条或者一块糖糕,配着豆浆或者杂烩汤下肚,才觉得一口气缓过来。
机器背后,少年看着碗里红艳艳的面条,铺得厚厚的五彩三丁素臊子,鼻腔被浓烈的香味刺激着,少年本就旺盛的食欲被刺激地完全醒来。
这么丰盛的食物,他小时候也经常吃。
而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劣质粉剂以外的食物了。
韦德捧着碗,狠狠夹了一大筷面条塞进嘴里。
一股辛辣气味直冲口鼻,一瞬间呛得他眼泪直涌。
他又塞了一口,扎实的面条撑满了口腔,咀嚼变得缓慢,辣味叠加,刺激得他眼角发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顺着脸颊,砸到地上。
宁禾一面和康妮说着话,一面侧身悄悄瞄了一眼,瞥见这一幕,心里却松了口气。
哭吧,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哭完了,再继续往前走。
吃完歇了几分钟,早餐正式开始,宁禾几人又开始马不停蹄的忙活。
少年依旧站在后面,但他没有再低着头,而是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动作。
宁禾偶尔眼角瞥见他认真的神情,心里还算满意。
要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那她也只能说声抱歉再见。
最后一碗面卖出去,所有人准备收拾东西打烊。
“我来。”
三水和丁旺抬着一筐工具到热水池边准备清洗,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把东西接了过去。
“给他吧。”
宁禾点头示意他们。
两人松了手,友好地笑了笑:“辛苦你了。”
少年沉默地戴上手套,开始清洗筐里的锅碗勺盆。
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很熟练。
“你在餐馆打过工?”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休息的宁禾发现这点,不禁问道。
少年没说话,只是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哪家餐馆?卖什么的?”宁禾来了点兴趣。
但这回少年没回答。
宁禾撇撇嘴,转头和康妮说起了话。
东西收拾好,几人又坐上老张头的车回到禾气中餐馆。
宁禾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介绍了一下。
“......暂时来帮忙的,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尽管使唤,别客气。”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都提前知道了他的情况,心里只有同情,哪会使唤他做什么,于是少年又成了背景板。
宁禾也不管。
她一天要忙要干的活太多了,只能靠他自己。
所幸,原来这小子还懂点简单的切菜路子。
切个萝卜不在话下。
于是第二天早上,宁禾难得休息,把所有需要腌制的菜搬到楼下,喊来少年替自己干活。
萝卜,黄瓜,白菜,圆包菜,豆角,苋菜,为了给第一次美食家挑战赛做准备,宁禾要提前处理很多食材。
少年各种洗,切,还有玻璃罐蒸煮消毒,烘干,忙得手脚不停。
宁禾坐在沙发上一面指挥,一面啃着自己种出来的水果萝卜,还打了个盹,难得地悠闲惬意。
中午,对少年工作成果还算满意的宁禾从冰箱里翻出一小块碎肉沫,又去腌好的玻璃坛子里掏了一把酸豆角,弄点剩饭,炒了个酸豆角肉末炒饭,一人一碗。
不过她的是正常的碗,少年的是一个盆。
反正不是白吃,对方也不客气,吃了个底朝天,一粒米都不剩。
接着,少年又跟着宁禾在餐馆帮忙,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半打烊。
但他一句累也没说。
翻过一天,辛迪打来电话。
电视台通过了她的项目,广告视频可以开拍了。
宁禾又一早拉上少年,去了电视台的摄影棚。
拍摄方案辛迪已经通过威廉给的素材准备的差不多了,只需要宁禾摆几个姿势,说两句台词就行。
整个过程,少年就在一边旁观。
在一身标准大厨造型的宁禾说出“城外美食团”“美食家挑战赛”等广告词后,他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眼里透出一分好奇。
在回去的路上,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又憋了回去。
宁禾也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接着,又是去学院的忙碌日子,然后晚上朱莉来到了餐馆用餐,还带来了个好消息:
食品公司的选址出方案了,需要她亲自跑一趟现场看看情况。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宁禾又带着少年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