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把东西摊在桌上,先看了一遍。
一枚弹壳。
一块皮革地图残片。
一个压扁的烟盒。
东西不多。
可今晚这活,比杀人还费手。
杀人,快。
摆假痕迹,不能快。
快了,就假。
他先拿起那枚弹壳。
是莫辛纳甘的壳。
个头、肩部、底缘,都对。
这玩意儿不是现找的,是从缴获物资里一点点挑出来的。
弹壳原本太新。
新到不该出现在晋西北的泥地上。
苍狼用指腹把壳身上的亮面磨掉,又在炉灰里滚了一圈,拿湿布擦一遍,接着塞进掌心里捂了半刻钟。
汗、灰、手温一过,金属那股生气就弱了。
他没停。
又拿壳底在桌角轻轻蹭了两下,留下两道细口。
像是被人装填、抛壳后,又在石头上碰过。
接着是地图残片。
皮革原本裁得太整。
苍狼没用刀直切。
他先在折痕上来回掰,掰到皮面发白,才顺着旧痕一点点撕开。
边缘毛了,才像从整张图上扯下来的。
上头的俄文,是用铅笔仿写的。
不是抄得工整那种。
工整,反而不对。
野外用图的人,记号都急。
苍狼照着凌天给的样式,只保留了几个最要紧的标注。
“北坡。”
“水。”
“夜行。”
都是缩写。
又故意写得有轻有重,有的地方被手蹭开了一点,像是翻图时磨过。
最后是烟盒。
别洛莫尔。
纸盒边角太硬,他先拿拇指一点点揉软,再压扁,塞进水里蘸一下,捞出来晾到半干,又在鞋底下带了一脚。
盒面花了。
封口裂开了。
正像从兜里塞了几天,最后又被人顺手踩过一回。
做完这三样,他才抬头。
凌天坐在桌边,看着那三件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屋里灯不亮。
苍狼把三样东西分开摆,间距拉开。
弹壳放左。
地图残片居中。
烟盒在右。
三点,不成直线。
也不散得过分。
凌天伸手,在桌面上挪了挪烟盒。
“再远二十步。”
苍狼看了一眼。
“明白。”
赵刚站在一边,问了一句。
“为什么还要分开?”
凌天回道。
“真掉东西的人,不会把口袋全翻在一个地方。”
“掉一样,像意外。”
“掉三样,还分了前后,那才像人走过。”
李云龙不在。
这种活,不需要他听太细。
知道要干什么就够了。
苍狼收起东西,装进三个不同口袋。
弹壳进左袖暗袋。
地图残片压进绑腿。
烟盒塞进裤腿侧边。
这样取的时候顺手,也不会一掏一大把,露了相。
临出门前,凌天只交代了一句。
“东西宁少,不宁多。”
“英国人不是傻子。”
“给他一点,让他自己往下补。”
苍狼点头。
“是。”
夜里路滑。
他出村后没走大路,直接穿山。
这条线,他前两天已经摸过一遍。
哪块石头松,哪道坎下头有积水,他都清楚。
石灰窑在最前头。
那地方,是英国人之前留过死信的位置。
也是他们最容易回头查的点。
苍狼没靠太近。
离石灰窑还有三十多步时,他就先伏了下来。
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脚步。
没呼吸。
只有风刮过土坎口子的轻响。
他才继续往前。
到窑口外侧一块半塌的石基边上,他把那枚弹壳放了下去。
不是平放。
而是让壳底朝上,斜斜卡在石缝里。
像有人蹲在这里压过枪栓,起身时没看见,留了一枚。
摆完以后,他没多看。
转身就走。
第二处在干溪沟边。
那地方有一段矮灌木,是英国人上回缩身避视线的点。
苍狼走到那儿,脚步故意蹭了一下枯草。
草动一下,再停。
如果附近真有人盯着,这一下就够他把目光拉过来。
他把地图残片挂在一根不起眼的刺枝上。
高度只到膝盖。
不高不低。
正像有人钻灌木时,被枝子轻轻挂掉的。
挂好以后,他往前走了十来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停。
停的时间不长。
两息。
然后继续走。
这个停顿,是给暗处的人看的。
让他们觉得,走过去的这个人并不知道自己掉了东西。
第三处最远。
在南坡一道碎土路旁。
这里不是英国人已经踩熟的点,却是他们下一步最可能绕过去的地方。
苍狼把烟盒扔进路边浅坑里,只露出半个角。
露太多,像摆的。
露太少,又不够人发现。
半个角,最好。
他做完这一切,刚直起身,右侧二十米外的灌木轻轻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可不是风。
风是整片扫。
那一下,只动了一丛。
苍狼脚步没停。
也没回头。
这个时候回头,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有人在看。
他只把手指轻轻松开了一点,掌心从刀柄上挪开。
今夜不是杀人的夜。
刀一出,前头布的线全废。
他照原速往前走。
过土坡。
下浅沟。
身影很快就没在夜色里。
灌木后头的人一直没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那人才慢慢把头抬起来。
是个白人。
脸上抹了泥。
帽檐压得很低。
他先看苍狼消失的方向,又等了一会儿,才从灌木里钻出来。
他没立刻去追。
追,是兵干的活。
他是来看痕迹的。
先去的是第三处。
那半个露在外头的烟盒,让他蹲下时手都顿了一下。
别洛莫尔。
他见过这东西。
在欧洲港口,也在东线难民堆里见过。
不是稀罕货。
但在晋西北,就稀罕了。
他没去碰,而是先看周围。
没新脚印。
至少看不出特意停留过的痕迹。
烟盒边上的土没翻。
像真是从裤兜里滑出来的。
他这才用两根手指把盒子夹起来。
纸壳旧。
边口潮过,又干了。
不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样子。
他又回到干溪沟。
那块地图残片挂在刺枝上,月光下不显眼,离近了才看得见。
他取下来,翻了一面,眼神立刻变了。
俄文。
字写得很快。
不是印刷,不是抄录。
像野外做的手记。
他认识的不多,但有两个缩写他见过。
是苏军地图上常用的记号。
他把皮革放回原处,没敢带走。
这种东西,要么原样报,要么就别碰。
最后,他去了石灰窑。
那枚弹壳卡在石缝里。
底火窝的形状、壳肩的尺寸,都对得上。
他不是枪械专家,可看一眼也知道,这不是日式口径。
更不是晋绥军和八路常见的东西。
他蹲在那里,脑子里那条线慢慢转了个弯。
之前他们一直盯着杨村。
盯的是一件说不通的事。
火力不对。
补给不对。
工事也不对。
可现在,三样东西摆在面前,忽然就给了一个能往下查的方向。
苏联。
如果杨村背后真有苏联军事顾问,很多事就能接上了。
至少,比什么“凭空出现的补给”和“看不见的技术”更像回事。
他没敢立刻下结论。
但人做情报,最怕的不是没线,是有线不追。
他盯着那枚弹壳看了片刻,最后还是退回灌木,把三处位置一一记进脑子里。
回报,必须马上送。
苍狼回到杨村时,天还没亮透。
团部前头的石阶上坐着个人。
赵刚。
他没戴帽子,手里捧着搪瓷缸,正搓着冻红的手指。
见苍狼回来,赵刚先看了一眼他的裤脚。
没有泥团。
没有撕扯。
说明路上没出意外。
“放下了?”
“放下了。”
“有人看见?”
“有。”
赵刚点了点头,没再问那三样东西摆得怎么样。
苍狼做这活,他放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搪瓷缸放到脚边,低声问了一句。
“苍狼,顾问今天走路,是不是比昨天又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