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山把频点本摊开在桌上。
纸页边角全卷了,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短线,黑的红的记号挤成一片,连页脚都没空着。
“昨晚还不是这样。”
“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开始变。”
他手指点在最新那页上。
指甲缝里全是铅灰。
“之前六小时跳一次。”
“现在两小时。”
凌天低头去看。
每一栏后面,都多了一组短短的应答记号。不是原来那种单向试探,发出去一段,停很久,再发下一段。现在是前一段刚落,后面很快就接回来一截。
短。
快。
像有人在黑里头接上了头。
韩小山把耳机往前一推。
“您听。”
凌天把耳机扣上。
满耳都是底噪,沙沙地响,里头夹着一点很轻的断续敲击。要是换个外行来听,顶多听出有人在发报。可韩小山不一样,他在旁边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首别人听不懂的曲子。
信号一来,他手里的铅笔立刻跟着动。
第一组落完,他已经在纸上记下了节拍。
第二组紧跟着回来。
他头也不抬。
“听见没?”
“尾巴不一样。”
凌天摘下一边耳机。
“哪里不一样?”
“第一台收尾干。”
“第二台拖一下。”
“发报手不是一个人,机子也不是一台。”
韩小山说得快了些,嘴唇都在抖。
可脑子很稳。
他翻到前几天的记录,把两页摊在一起给凌天看。
“前几天那个前哨,一直是单口。”
“六小时一跳,节拍死,像照本子念。”
“现在这个,前头一台刚发完,后面那台七息内就回。回的不是内容,是对码。”
“短三下,停,长一下,再短两下。”
他说到这儿,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把节拍敲出来。
分毫不差。
凌天看着那几组记号,问得很快。
“有几台?”
“至少两台。”
“同一位置?”
“不是。”
韩小山摇头。
“底噪不一样。”
“一个周围空,回音少。”
“一个有挡,像在沟里。”
“两个点隔得不近。”
他说完,又从桌角摸出另一张草图。
那是他和孙小虎连夜靠着测向结果画出来的方位线。
两条线从杨村南面切出去,一条偏西,一条偏东,中间留着一片区域。
“前哨还在原位。”
“主力到了以后,开始对点。”
“他们不是摸路了。”
韩小山抬起头。
“他们是在拉网。”
测向站里静了一下。
电台里的沙沙声还在走。
墙角小火炉里炭不多,火光一闪一闪,把韩小山那张发白的脸照得更瘦。他两天几乎没合眼,眼窝深,耳机压在头发上,发梢都竖着。可一说到信号,人就跟钉在地上一样,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别人听无线电,是听见一堆响。
他听的不是响。
是里头哪一下乱了拍,哪一截多了半口气。
这就是他的眼睛。
凌天把频点本往前翻了一页。
“这组新频段,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零二。”
“之后呢?”
“两小时一轮。”
“每轮都带应答?”
“对。”
“有没有假信号掺进去?”
韩小山直接摇头。
“没有。”
“他们很稳。”
“中间有一组手法生,像新手,但电键用得不差,应该是轮换。”
凌天问到这里,没再听耳机。
他拿起铅笔,在草图上顺着两条线各点了一下。
“前哨一个点。”
“主台至少两个点。”
“每台最少两个人。”
“再留外圈警戒,六到八个人差不多。”
韩小山点头。
“我也这么算。”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昨晚那假传教士,多半已经归队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人都明白了。
前头那个化装成传教士的,只是探路的。
现在大部队到了。
凌天看向南面那两条测向线,脑子里已经把人位排开了。
一组守前哨。
一组压主台。
外圈再撒两三个观察位。
山头、沟口、干溪床,能盯杨村南面的点,他们多半都在摸。
这帮人和日军不同。
不靠枪声试探。
不靠兵力硬冲。
他们要的是看见。
看见杨村到底藏着什么。
韩小山还在补细节。
“昨天尾音里没校验。”
“今天有了。”
“而且是双向。”
“前头一台发错半拍,后头那台立刻改回去。不是一个人在自问自答,是真有人在另一头盯着。”
他说着又戴上耳机,刚好又一组信号切了进来。
韩小山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笔已经跟上去。
“来了。”
“第一台。”
“停。”
“第二台回了。”
铅笔落在纸上,沙沙两声,一组新的跳频点位又添了进去。
凌天看着他的手,忽然开口。
“能不能顺着他们的节拍,反推出今晚的下一轮?”
韩小山想了想。
“能猜。”
“差不了太多。”
“他们换频不是瞎跳,有习惯。”
“第一个点总爱落在整点后十分钟上下,第二个点往后错半格。”
他把前面几轮的记录全摊开,一行一行压出来。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这三次都一样。”
说完,韩小山抬头,眼里发亮。
“顾问,我盯他们,不靠运气。”
凌天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他说完,推门叫人。
王根生第一个进来。
后面跟着苍狼。
凌天没绕圈子,直接把草图按在桌上。
“南面至少两台电台,六到八个人。”
“从现在起,村南明哨后撤三十米,留一条能看见、又看不全的口子。”
“旧脚印不要清,让他们顺着看。”
“后山巡逻照常,别跟他们碰。”
王根生盯着草图,喉头动了一下。
“放他们看?”
凌天点头。
“看一点。”
“再多一点都不行。”
苍狼问得更短。
“接触条件?”
“只要他们不越线,不动。”
“越线以后,先抓尾巴,不动头。”
苍狼应了一声。
“明白。”
王根生也点头。
“我去排岗。”
两人出去后,测向站里又剩下凌天和韩小山。
韩小山把频点本合上,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开最后一页。
“还有个事。”
“昨天他们发出去的像探测。”
“今天不是。”
凌天看着他。
“说清楚。”
韩小山喉咙滚了滚,把耳机重新戴上,自己又听了一遍刚录下来的那段。
“探测的时候,前头那台一直在问有没有回应。”
“今天不问了。”
“今天是报位置,报进度,报轮换。”
“像是人在等人。”
“等到了,就开始互相点名。”
他把耳机摘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
可声音还是压得住。
“他们不是在试。”
“是在叫。”
凌天伸手,把那张草图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南面山脊的线条被铅笔描得很黑。
再往外,是一片空白。
空白后头,藏着那群人。
他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几息,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发黑的山线。
“他们不是在请示——是在集结。”
“大部队到了。”